燕云十六州，432年的收复接力

这两天正是国庆假期，自然想了很多关于国家的事。一想起国家的事，就难免会想到岳飞和杨家将这两个为中国百姓最熟悉的民族英雄。

而我这两天想起他们，发现他们的故事都跟一个地方有关，那就是燕云十六州。

杨家将里的老令公杨业就是为收复燕云十六州而战死在沙场的，而岳飞一辈子北伐要收复的故土，也包括这片游离于外的土地。

甚至可以说，没有燕云十六州这道伤，就没有这两个为我们最为熟知的民族英雄。

所以我今天想说一说燕云十六州。

燕云十六州是哪十六州？不用全记住，记住两个最关键的地方就行：一是今天的北京，当时叫幽州；一是今天山西的大同，当时叫云州。16个州就是以这两个地方为中心，沿着长城一路展开。

其实，燕云十六州的关键词既不是燕，也不是云，而是长城。

因为长城就是沿着燕山山脉修的，燕云一丢，整个长城防线就归了别人。

打个比方，一户人家过日子，院墙和大门全捏在邻居手里，人家什么时候想进，推门就来了。

所以燕云十六州一丢，游牧民族从北京一带出发，脚下一马平川，几天就冲到黄河岸边，所以中原王朝的头顶上常年就悬着这么一把刀。

然而这只是分析，因为从秦始皇修长城开始就不存在这把刀。只可惜了了，到了公元936年，也就是唐朝灭亡之后快30年的时候，中原出了一个名叫石敬瑭的军阀，这个人我认为应该和秦桧齐名，我们一定要记着他。这一年他跟北方的契丹人做了一笔交易，他认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当爹。

石敬瑭生于公元892年，所以936年的时候他44岁。而耶律德光生于公元902年，936年的时候34岁。

你想象一下，一个44岁的人又去认个爹，认的这个爹只有34岁，那是一个什么场景！

他不仅认爹，更重要的是把燕云十六州割让给了契丹。

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就是为了当皇帝。他那时候只是一个军阀，但是他想当皇帝。

仅此而已。

他把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之后，契丹就帮助他灭了5代中的第2代政权——后唐，让他当了皇帝，这就是五代中的第3代政权——后晋的由来。

后晋从936年到947年只维持了11年，然而为了建立这一个政权而割出去的燕云十六州，却经历了数百年的坎坷。

所以我说我们不仅要记得秦桧，更要记得石敬瑭。

后晋于947年被后汉替代。四年之后，后汉于951年被后周替代。

从后周开始，收复燕云十六州。就变成了一个接力赛式的长跑，有很多我们耳熟能详的人物。

第1个人柴荣，后周的世宗皇帝。那时候燕云丢了23年了，握在契丹人手中，那时契丹已经改国号叫辽了。

柴荣这个人是五代乱世里少有的英雄。他即位之后，整军队，减赋税，把后周治理的兵精粮足。公元959年4月，他亲自带兵北伐，要收复燕云十六州。

这一仗出奇的顺利，42天，辽国守将望风而降，后周军队连克三关三州：易津关、瓦桥关，淤口关、瀛州、莫州、易州，兵锋直指幽州，也就是今天的北京。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柴荣突然病倒了，大军只能班师，当年6月，他死在回开封的路上，年仅39岁。

和岳飞被杀的年龄是一样的，39岁。

收复燕云的第一次努力，就这样停在了离终点最近的地方。请记住关键要点，已经打到了幽州，也就是北京。

第二年，960年，后周政权被宋朝取代，开国皇帝就是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的赵匡胤。

赵匡胤比谁都清楚燕云的分量。当然他也更清楚自己的家底，5代打了几十年的仗，中原穷的叮当响，于是他定了一个先南后北的方略：先把南方那些小国一个个收拾了，把钱粮攒足，再回头跟辽国算这笔账。

为此，赵匡胤专门设了一个库房叫“封桩库”，每年财政有了盈余就往里存。他跟身边人交过底，等这笔钱攒够了，就派使者去跟辽国谈，能花钱把燕云赎回来最好，赎不回来，这笔钱就充作军费，打过去。

所以这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自欺欺人，而是在憋大招。

只可惜，在公元976年的冬天，赵匡胤在一个雪夜里突然去世，留下了烛影斧声的千古疑案。

这是收复燕云十六州的第2次尝试。

赵匡胤死了，接下来的故事却一点都没有减弱，而明显的加强了，因为接替赵匡胤当皇帝的是他的弟弟，宋太宗赵光义。赵光义比他哥哥的性子更急，

公元979年，他灭掉北方最后一个割据小国北汉之后，携着胜势直接一口气又打到了北京，具体是打到北京西直门外，那个时候这个地方叫高梁河。

然而在这里他被辽军反杀，宋军大败，赵光义腿上中了一箭，只能坐着一辆驴车连夜逃回了开封。

这一次离成功最近。

7年之后，公元986年，赵光义再次发兵，兵分三路大举北伐，史称雍熙北伐。这一年，离石敬瑭割地整整50年了。

这三路大军中，我们熟悉的杨家将登场了，在北伐的三路大军中，西路军打得最好，西路军的副帅就是赫赫有名的杨家将里的老令公杨业。

杨业的外号叫杨无敌，这一路北伐确实无敌，他连克云州、应州、寰州、朔州4个州，似乎燕云十六州已在手中。

然而，就在杨令公所向披靡的时候，东路军崩了，东路主力曹彬部因粮道被断，在岐沟关被辽名将耶律休哥击败，主力崩溃。辽国大军压向西路，赵光义下令西路撤军，掩护四州百姓内迁。

撤退之际，杨业提出了一个稳妥的方案，但是监军王侁却不同意。

这时候军队的主帅叫潘美。

就是杨家将的故事里面的那个潘仁美，但是真实人物的真实名字叫潘美。

不过，导致杨业悲剧故事的主要责任人其实是这个监军王侁，而不是主帅潘美，潘美的责任主要体现在没有否定监军王侁的错误意见。但这多多少少有一点情有可原，因为在宋朝的统军机制中，监军是皇帝派上来的人，虽为监军，主帅也必然惧他三分。

由于监军王侁的坚持，他们约定，杨业带兵出击，王侁在陈家谷口设下伏兵接应。

结果，杨业在谷口死战，从中午打到傍晚，援军的影子都没见着。

原来王侁等人在谷口等了很久，以为辽军败了，争功心切，擅自撤军。而潘美身为三军主帅，没能制止。

结果就是主将杨业遍体鳞伤，战马被砍倒，被俘。

被俘之后，杨业一言不发，绝食三天而死。

收复燕云十六州的第4次尝试就这样遗憾地落幕。杨业的事迹天下震惊，杨家将的故事开始传播。

杨业之死确实是一件大事，为啥呢？因为从此以后，北宋在对辽的问题上彻底失去了底气，北宋对辽的关系彻底从战略进攻转为被动防御。英雄之死深远影响后事。

然而即便如此，宋朝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件事。

说起来，北宋的灭亡还与燕云十六州息息相关。

宋徽宗是一个典型的文人皇帝，书法、绘画、诗词都堪称一绝，然而治国却昏庸无能。

然而，即便他昏庸无能，他也没有忘记收复燕云十六州，也正因为有这个初衷，再加上昏庸无能，于是就有了一个臭招，公元1120年，北宋与金定下盟约，史称海上之盟，核心内容就是宋朝和金国联手灭掉辽国。事成之后，宋朝要回燕云十六州。

这无疑是一个臭招，可是我今天想说的是，就是出这个臭招的皇帝，他的初心和出发点，依然是要收回燕云十六州。

宋朝为了从辽国手中夺回燕云十六州，和金国一起灭掉了辽国。宋朝也曾经一度拥有了燕京一带的几个州。

然而，原来是辽国在北边挡着金国，而灭掉了辽国之后，金国就直接南下灭了南宋。

所以我说燕云十六州和北宋灭亡息息相关。

这也算是一次要收回燕云十六州的尝试，只是很愚蠢，很悲剧，但初心不容忽略。

接下来该说南宋了。说南宋就要说民族英雄岳飞了。公元1140年，岳飞率领岳家军北伐，在郾城、颍昌连破金军主力，打到开封城外的朱仙镇。这时候的岳飞豪情满怀，对部下说：

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

要想直捣现在的吉林长春一带的黄龙府，必须要过燕云十六州，所以我说岳飞的故事与燕云十六州也是密不可分的。

岳飞的故事我们都熟知，后来宋高宗赵构连下12道金牌，催他班师。次年被害于风波亭。和柴荣一样，年仅39岁。

岳飞就这样走了，他留给了我们《满江红》这首词：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岳飞之后，南宋还试过两次北伐，宋孝宗时的隆兴北伐，在符里集大败，宋宁宗时，韩佗胄主持开熙北伐，也失败了，韩佗胄被杀，首级装进匣子送去金国求和。

这些北伐都失败了，但这些接二连三的失败恰恰证明了我们从未放弃。

即便在没有北伐的时间里，那些志在收复的人，哪怕是一支笔也在不停地抒发着北伐中原、收复失地的愿望。

这其中有我们熟悉的辛弃疾，还有陆游。

辛弃疾是山东人，出生的时候老家已经沦陷在金国手里。他二十一岁就拉起一支义军抗金，曾带着五十名骑兵闯入五万人的金营，把叛徒张安国从金营里活捉出来，飞马送回南宋处斩。我们眼中辛弃疾是一个词人是个文人，但其实他是个武人，是个一辈子都想打仗的人。但是南归之后，朝廷让他当了四十多年闲官，北伐的事始终轮不到他。

所以他只能写词。有一首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是这么写的。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整首词写的是一场梦，梦里他还是那个沙场点兵的将军，和部下分吃烤牛肉。军乐奏着塞外的曲子，战马像名马的卢一样飞奔，弓弦响得像惊雷。多想完成恢复中原的大业，生前死后也都能落个好名声啊，可一觉醒来发现只是一个梦。“可怜白发生”啊，头发都白了，仗没打上啊。

这是辛弃疾。

陆游是中国历史上高产的诗人，一辈子写了上万首诗，一大半都在念叨北伐，1210年的冬天，他85岁了，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很可能不行了，留下了他一生中最后一首诗《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意思是死了什么都是空的，唯一悲叹的是国家没有统一。将来朝廷的军队向北安定中原的那一天，祭祀的时候不要忘记把这事跟我说一声啊。

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就是到了阴曹地府，这件事放不下。

陆游写这首诗的时候，燕云已经失去了274年了，再往后，公元1234年，蒙古灭金，燕云转到蒙古人手里。公元1279年，南宋灭亡。

到这里，从中原王朝的视角来看，收复燕云这事看上去是没戏了。但是从中国的角度，元朝的中国也是中国，你也可以把它理解成这事也算解决了。如果中国一直是元朝统治，这事确实解决了。

然而，元朝实在太不争气了，由于朝政腐败，经济崩坏，几十年之后就是官逼民反，天下大乱。

到公元1367年的10月，已经削平南方群雄的朱元璋，派大将徐达、常遇春率领25万大军北伐，既是要直捣元大都，彻底推翻元朝，也是要收复燕云十六州。

朱元璋为此事专门发布了一道著名的檄文，名叫《奉天讨元北伐檄文》。

为啥我说他著名呢？因为这个檄文里面有八个字：驱除胡虏，恢复中华。

这8个字后来被孙中山先生引用，改了一个字，成为同盟会入会誓词的一部分：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朱元璋的这次收复燕云十六州出奇的顺利，檄文发布的第2年的8月就攻克了元大都，也就是今天的北京。

从公元936年石敬瑭割地，到1368年明朝军队进元大都整整432年。

杨家将和岳飞未尽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这就是关于燕云十六州与杨家将、岳飞等人的故事。

自那以后，600余年，北京都是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中国的首都。

我们甚至已经不太注意到，这样的一个关键的地方，竟然曾经在432年的时间里，有过一段特殊的游走经历。

这期间，柴荣饮恨，赵匡胤存钱，赵光义负伤，杨令公绝食，宋徽宗结盟，岳飞悲愤，符离集大败，韩佗胄被杀，辛弃疾看剑，陆游示儿，朱元璋发文，徐达、常遇春克大都......这所有的事，在此时此刻的我的心中，似乎来龙去脉已经不重要了，甚至成功还是失败也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从不放弃。

这是中华民族最深刻的血脉、最优良的基因、最根本的性格。

这才是我们最基础、最深层、也是最强大的力量。

有了这种力量，伴随着实力的提升，国家统一可能会有一个过程，但最终的实现，可能就在一瞬之间。

相较于燕云十六州400多年的游走经历，当下的有些问题，实在是太小太小的事了。我从不担忧它是否会实现，我只是在盘算怎样用最小的成本，怎样与民族复兴相协调、相统一。

如是而已。

谨以此文，献给那些为国家统一操过心、出过力、流过汗、流过血、甚至送了命的知名和不知名的人，这是我们最强大的力量，最根本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