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纳这个百年厂牌，算消失了吗？

韩密

华纳和派拉蒙合并这件事，法律流程快搞定了，三四天后，就快正式完成。

最令人感慨的是，合并之后的新公司不叫华纳派拉蒙或者派拉蒙华纳，是直接用了天空之舞（Skydance）的名字。

两家制片厂的历史加起来超过两百年，最终顶在上面的是David Ellison创办的、历史短得多的一家新公司。

Ellison在社交媒体上说他不想让新的公司身份遮盖华纳和派拉蒙这两个品牌。话说得客气，但实际上不是已经遮盖了么？

回顾这笔交易的历史，大家可能还记得，Netflix曾经也是竞争者之一，但后来报价不及天空之舞，退出了。

退出的原因，我认为对最大的平台公司来说，好莱坞最庞大的传统内容库，对它只是加分项。换言之，Netflix觉得自己不靠华纳也能继续增长。但反过来，天空之舞-派拉蒙就觉得，不拿下华纳就很难在未来的竞争中撑住。

这就是它们出价心态的区别，也说明，传统内容公司和平台公司，已经很难在同一个量级上竞争了。

回看历史，好莱坞制片厂之间的竞争，过去大体是在内容市场的内部进行的。各家比的东西，从明星到类型片，到发行网络到IP，换了好几轮，但前提一直没变。

内容本身就是生意的中心，只要拍的电影够好，就能有观众。

但流媒体改变了这个前提。Netflix不靠任何一部电影或剧集来支撑自家的生意，它的整套商业模型建立在，要让用户持续留在平台上。为此它把推荐算法、用户数据、全球发行系统都整合进了同一家公司。

YouTube更极端，它甚至不需要自己拍东西，因为它掌握着创作者和观众相遇的那个基础设施。

亚马逊和苹果做影视的出发点又不一样，影视对它们来说只是更大商业版图里的一块，拿来服务会员体系或者卖硬件而已。

跟这样的对手相比，传统电影公司就很难去竞争了。不仅规模和实力不够，竞争逻辑也完全变了。

有人或许会疑问，苹果、亚马逊、YouTube也是电影公司的竞争者吗？

当然是，就像抖音和王者荣耀也是，一样的。

对于一个普通消费者来说，他晚上可能看HBO，可能看Netflix，可能刷YouTube或TikTok，也可能打游戏。

所有公司争夺的，已经从买哪张电影票，变成了用户两小时的注意力，到底交给谁？

在这种逻辑的竞争里，一家只做电影和电视剧的公司，首先规模就不够大了。

传统制片厂的体量不够成为一个平台，又不可能回去当灵活的小公司。合并几乎是唯一的选项，这是今天好莱坞内容制造商不断合并，让自己变得更大的原因所在。

但合并之后呢？

华纳和派拉蒙放在一起，IP列表当然漂亮。《哈利·波特》《权力的游戏》《碟中谍》《教父》，单拎出来每一个都是顶级品牌。

两家也有流媒体业务，合起来有略超2亿的订阅用户，看上去不小。但内容的规模和平台的能力是两件事。

Paramount+和HBO Max各自运营了好几年，都在努力追赶Netflix，但都没能在全球范围内建立起稳固的平台地位。

HBO Max的内容质量一直受到认可，这没有争议，但好内容和好平台不能画等号。Netflix覆盖190多个国家和地区，HBO Max大约110个，Paramount+只有45个左右。

把两个各自都没解决全球化分发问题的服务合并成一个，用户数据怎么打通，推荐算法怎么统一，很复杂。

拥有更多经典IP，也不会让天空之舞自动拥有一个堪比Netflix的流媒体平台。

华纳自己的并购史已经反复说明过这个道理。

2018年AT&T花了约1090亿美元收购时代华纳，当时的故事也是内容加管道可以产生协同效应。

三年之后AT&T决定把WarnerMedia剥离，与Discovery合并。AT&T在那笔交易中拿到约430亿美元的现金和债务证券等对价，其股东获得了新公司华纳兄弟探索约71%的股份。David Zaslav上任后花了很大力气砍项目、减内容开支，试图让公司的账面好看一些。不到四年，华纳兄弟探索整体又被卖给了派拉蒙。

每一轮重组，都说要解决结构性问题，答案只不过是变得更大，但问题似乎并没有因为公司规模的增加而消失。

这次合并后的新公司将背负约790亿美元净债务，大规模组织整合和裁员是必然会发生的，缩减制作投入也很有可能，这是12个州的总检察长起诉时最担心的事情。

和解协议的条款很说明问题。合并后的新公司被要求在头两年每年制作至少30部院线电影，后三年每年至少32部。其中每年至少4部必须是独立制作，至少20%必须是大制作。

每少完成一部，罚款3000万美元，其中50%进入娱乐行业医疗和退休基金，40%拨给影视基金会，10%拨给全国总检察长协会。和解协议还单独设立了一笔约4750万美元的受影响从业者援助基金。

另外还有每年至少增加3亿美元美国境内制作支出的要求，以及为CNN和CBS新闻设立独立编辑委员会。

编剧工会的和解是另一份独立协议，包括1750万美元注入WGA健康基金、五年内不裁减CBS新闻的工会编剧岗位，以及最高600万美元的律师费。

工会声明仍然认为这次合并会损害编剧和整个行业，之所以签字是因为作为非营利组织，承担不起在没有政府支持的情况下，独自打官司的费用。

州政府的诉讼和和解透露出一个有点矛盾的信号。他们担心的核心问题是传统电影工业的产能萎缩和工作岗位减少，解决办法是在和解协议里写进制作数量的硬性指标。

但这种要求针对的是传统意义上的电影生产，和Paramount Skydance面临的真正挑战不在一个维度上。

保证每年拍够30部电影，可以保住一部分就业，却回答不了公司面临的核心挑战，也就是能否把华纳和派拉蒙的内容资产，转化成一个有全球竞争力的新平台。

如果做到了，这家新的天空之舞，确实可能成为和Netflix、迪士尼同一级别的全球娱乐平台。

做不到的话，只是把两个传统传媒公司各自没有解决的问题叠在了一起，规模双倍，债务双倍而已。

有一种更乐观的看法是，也许传统好莱坞通过持续合并，最终会重新形成几个足够大的超级集团，拥有电影、电视、新闻、体育、游戏、流媒体，通过统一的平台重新掌握用户关系。好莱坞没有消失，只是从制片厂工业进化成了综合娱乐平台。

天空之舞的这次豪赌押的就是这个方向。但也可能，这些并购延缓了问题却没有逆转趋势。21世纪文化产业的权力归属，最终取决于谁掌握操作系统和算法，以及社交网络这种全球性的基础设施。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天空之舞即使合并了华纳和派拉蒙，仍然只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内容供应商而已，谷歌、亚马逊、苹果才是真正控制分发的平台。

但我们也可以继续发问，平台真的是唯一的答案吗？

华纳和派拉蒙合并的另一种可能，就是把内容集中到足够大的规模之后，形成一种反过来制约平台的力量。

一个普通制片厂可以被平台绕过去，但当一家公司同时拥有大量不可替代的IP，且有成熟的制片体系，可以持续制造文化事件，它本身也会成为平台无法轻易绕开的供应方。

未来真正的竞争，未必是谁消灭谁或者吸收谁。Netflix正在从平台向内容扩张，天空之舞则从内容向平台扩张，迪士尼两边都做。大家从不同方向出发，最后争夺的是同一件事，谁能把内容生产、分发渠道、用户关系这几个东西，连接成一个完整的系统。

从这个终极目标来说，Netflix也好，天空之舞也好，都还在半路上，现在看不到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