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空调开得太低,冷风直往我后颈钻。
长桌尽头,谢依晨把任命书推到程高阳面前,手指压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白。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我摘下来,金属磕在红木桌面上,叮的一声。
满屋没人说话。
谢依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我拉开玻璃门,走廊尽头的夕阳刺得眼睛发酸。
身后椅子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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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项目上线那晚,我在公司楼下抽了半包烟。
凌晨三点,最后一条数据跑通,后台访问曲线拉出一根漂亮的阳线。
林梦瑶从工位上蹦起来,说徐哥这回总监位稳了。
我没接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的烟灰缸里。
其实心里也这么想。
八年了,从写代码到带团队,公司核心系统哪一行代码不是我盯出来的。
谢依晨跟我订婚两年,她从副总裁升到总裁,外面有人说我吃软饭,我从不解释。
这次竞聘技术总监,七个评委,有四个是我带过的老部下。
程高阳是周一来的。
人事总监黄慧妍领他进门时,我正在茶水间泡茶。
他穿一件浅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谁都点头微笑。
谢依晨的助理把他领进总裁办公室,门关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梦瑶端着杯子凑过来,小声说,这人什么来头。
我摇头。
当天晚上我问谢依晨,她正在卸妆,动作停了一下,说总部派来协助对赌协议收尾的。
我说技术部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她没接话,把化妆棉丢进垃圾桶,说早点睡。
对赌协议的事我知道一些。
三年前公司融了笔大钱,条件苛刻,今年年底前业绩不达标,投资方有权撤资。
谢依晨父亲去世前把公司交给她,她不能让它垮。
可这跟程高阳来技术部指手画脚,是两码事。
周三早上,谢依晨在管理层群里发了条通知:程高阳任总裁特别助理,列席所有技术评审会议。
群里没人回复。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直到屏幕暗下去。
下午我去找谢依晨。
她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我听见程高阳的声音,提到“采购部”三个字。
推门进去时,两人同时收声。
谢依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压下去,问我什么事。
我说竞聘的事,你答应过公开答辩。
她说流程会走,但程高阳有一票否决权,总部给的。
我愣住了。
一个特别助理,凭什么否决技术总监的竞聘结果。
她低头翻文件,说这是总部对赌条款里的监管权限,她也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父亲徐德勇坐在客厅抽烟。母亲沈惠芳在里屋睡着,透析机的管子拖在地上。父亲把烟按灭,问我,你跟依晨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
他搓了搓手,说家里的事你别操心,好好把竞聘拿下。
我嗯了一声。
转身去倒水时,瞥见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采购部的月度报表,有几行数字被红笔圈过。
我没细看。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竞聘的事。
周五,程高阳正式出现在技术部周会上。
他坐在角落,全程没说一句话,拿个本子记东西。
散会后他拦住我,说徐工,你的项目核心代码需要开放权限给总部审计端口。
我说这是核心业务代码,不可能开放。
他笑了一下,说这是流程。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说让谢总跟我谈。他收起笑容,合上本子走了。林梦瑶在旁边嘀咕,这人怎么跟个监工似的。
我没接话,但心里堵得慌。晚上谢依晨没回家,发了条消息说加班。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一盏一盏灭掉的灯,忽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周一,黄慧妍约我吃午饭。
她点完菜,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说依晨最近压力很大,有些事她不方便说,你多体谅。
我问什么事。
她摇头,说你别逼我。
那顿饭吃得没滋味。
回公司的路上,我收到财务部老周的消息,说采购部有笔三百万的账对不上,问是不是我们项目走的采购。
他回了个省略号,没再说话。
三百万。我脑子里闪过父亲茶几上那些被红笔圈过的报表。
我给他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医院。
他说你妈今天做检查,没事,你忙你的。
我问采购部那笔账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你别管,好好准备竞聘。
他先挂了电话。
02
母亲住院那天,雨下得没完没了。
我赶到医院时,父亲正蹲在走廊尽头,双手抱着脑袋。
透析室的门关着,红灯亮着。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
医生出来说,肾源匹配上了,但要尽快手术,费用先准备三十万。父亲站起来,晃了一下,我扶住他。他嘴里念叨着,匹配上了就好,就好。
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到家后翻箱倒柜找出一张存折,递给我。
我翻开,余额不到五万。
他说这些年你妈看病花了不少,家里就剩这些。
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忽然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他说,明诚,你别去找依晨要钱,千万别去。我问他为什么。他松开手,转身去倒水,背影缩成一团。
我觉得不对劲,但没追问。
第二天上班,程高阳在走廊里拦住我。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徐工,采购部的审计函已经发过来了,你父亲经手的几笔采购合同需要说明情况。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他把文件递过来,白纸黑字,采购部主管徐德勇,三笔合同,合计三百零七万。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流程需要。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谢总知道这事。
谢依晨知道。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掏出手机给谢依晨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打,关机。
晚上她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客厅没开灯。
她进门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不开灯。
我说采购部那三百万怎么回事。
她换鞋的动作停住了,就那么站了几秒,然后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她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大意是父亲经手的采购合同有瑕疵,总部审计发现了,正在处理。我问怎么处理。她说她会想办法,让我别管。
我说那是我爸。
她说我知道,所以你别管。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很陌生。订婚两年,我第一次觉得看不透她。她伸手想碰我的手,我缩了回去。她愣了一下,起身去了卧室。
门关上了。
竞聘会前两天,林梦瑶偷偷告诉我,程高阳拷贝了我项目里的核心代码。
我冲到程高阳办公室,他不在。
电脑开着,屏幕上一份文件,标题写着“技术部核心代码移交清单”,下面有谢依晨的签名。
我站在那里,手攥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谢依晨。
她看见我盯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竞聘会照常进行,你好好准备。
我说谢依晨,你告诉我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她的脸在光影里明灭不定。
最后她说,明诚,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跟你说,你信我一次。
我问她信你什么。
她没回答,转身走了。
竞聘会那天早上,父亲给我打了电话。
他声音发颤,说,明诚,爸对不起你。
我问怎么了。
他说你别问了,好好竞聘,以后家里的事别管了。
我想追问,他已经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电梯门打开,谢依晨站在里面。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侧身让出位置。
我走进去,站在她旁边。电梯往下走,谁也没开口。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七个评委,加上列席的程高阳和黄慧妍。
我陈述完项目成果,四个评委当场表态支持。
李斌坐在长桌另一头,一直没说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谢依晨最后一个发言。她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说经董事会研究决定,技术总监一职由程高阳担任。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说什么。
她说这是最终决定。李斌在旁边笑了一声,说徐工,服从安排嘛。我看着他,又看着谢依晨,看着程高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然后我笑了。从左手无名指上摘下订婚戒,放在桌面上。铂金圈磕在红木上,叮的一声。谢依晨的脸白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我说好。转身,拉开玻璃门,走出去。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没回头。走廊尽头的夕阳刺得眼睛发酸,我抬手挡了一下,发现手在抖。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会议室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响,然后是一阵骚乱。我没管。电梯往下走,我盯着楼层数字,直到它停在一楼。
走出大门,风灌进领口。
手机响了,黄慧妍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声音很急,说依晨晕倒了,你快回来。
我说跟我没关系。
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
我不知道,那枚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也不知道,会议室里谢依晨手边那份文件,是我父亲的审计报告,上面贴着一张三天期限的筹款通知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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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开公司后,我在家躺了三天。
手机关机,窗帘拉死。
父亲来过两次,站在门外敲门,我没开。
第三次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没转动,我在里面反锁了。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隔着门板说,明诚,你妈的手术定在下周。
我没出声。
他又说,你媳妇昨天来医院了,交了一笔钱,我没要。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四天,我开了手机。一百多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黄慧妍和林梦瑶打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条,谢依晨发的,四个字:戒指我收着。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起床洗了澡,刮了胡子,给对手公司打了电话。
那边人力总监是我老同学,早就想挖我。
约了第二天面谈,聊了不到半小时,合同就签了。
技术总监,薪水翻倍,下周入职。
回家路上,我去医院看母亲。她躺在床上,脸色比上次好一些。看见我进来,招手让我坐。她问,依晨呢,怎么没一起来。我说她忙。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爸最近不对劲,老躲着我打电话。我说您别多想,好好养病。她拉住我的手,说你们是不是有事瞒我。我摇头。
从病房出来,在走廊拐角碰见父亲。
他蹲在楼梯间抽烟,烟灰掉了一地。
看见我,慌忙站起来,把烟踩灭。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说,明诚,那三百万,是爸拿的。
他说你妈换肾要钱,家里拿不出来。
他管采购的时候动了心思,分三次从供应商那里挪了钱,想着年底奖金下来就补回去。
没想到总部突然审计。
他说着说着蹲下去,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靠在墙上,看着楼梯间窗户外面,天阴得厉害,像是又要下雨。
我说你告诉谢依晨了。
他点头。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一个月前,他去找谢依晨借钱补账,谢依晨说她想办法。
后来程高阳来了,总部审计函也到了。
我闭上眼睛。
那枚戒指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又响起来,叮的一声,清脆得刺耳。
我说你起来。
他站起来,满脸是泪。
我说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他说李斌可能知道了,他一直在查采购部的账。
李斌。那个副总,在竞聘会上笑出声的那个。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街上走到半夜。
手机响了几次,都是林梦瑶打的,没接。
最后她发来一条消息:徐哥,谢总一直在想办法,程高阳是她大学同学,在帮忙拖时间。
总部要求三天内补上三百万,否则撤资报案。
谢总已经把婚房挂出去了。
婚房。那套我们看了半年才定下来的房子,首付是我出的,贷款一起还。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然后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余额。三十七万。离三百万差得太远。
第五天,我去了新公司报到。
工位还没收拾好,就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附件里是转账记录,三百万,从谢依晨个人账户转出,分三笔打进采购部对公账户。
转账时间,就是我摘下戒指那天下午。
还有一份房产交易凭证。我们的婚房,挂牌三天就卖了,比市场价低了二十万。卖房合同上,谢依晨的签名压在我的签名上面,两个名字叠在一起。
我把邮件关掉,手撑着桌面,站了很久。新同事过来打招呼,我点点头,一个字没说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黄慧妍打来的,说徐明诚你快来公司,李斌在董事会上发难了,他报警了。
我说报警抓谁。
她说抓你爸。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往外跑。电梯太慢,我从楼梯冲下去,一路跑到路边拦车。坐进出租车后座,才发现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稳。
04
赶到公司时,会议室的门关着,外面围了一圈人。林梦瑶看见我,挤过来,小声说李斌把审计报告公开了,还报了警,警察刚到楼下。
我推开门。
会议室里,李斌站在投影幕布前,上面是父亲签字的采购合同。
谢依晨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那枚订婚戒,手指轻轻压着。
程高阳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
几个董事交头接耳,看见我进来,都停了嘴。
李斌转过头,笑了一声,说哟,徐工来了。正好,当着你面说清楚。他指着幕布上的合同,说徐德勇挪用公款三百万,证据确凿,我已经报警了。
我说那笔钱已经还了。
李斌愣了一下,说什么时候还的。
谢依晨开口了,声音很平。
她说昨天下午,三百万全额退回公司账户,有银行回单。
李斌脸色变了,说谁还的。
谢依晨没回答,把一张回单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李斌抓起来看了几秒,猛地拍在桌上,说谢依晨你拿个人资产填公司的账,这是违规操作,我要向总部举报。
程高阳这时候说话了,他往前站了一步,说总部已经知道了。
李斌转头看他。
程高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是谢依晨签的那份对赌协议补充协议。上面写着,如果公司因高管亲属违规被撤资,谢依晨以个人全部资产承担损失,并辞去总裁职务。
会议室安静了。
李斌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谢依晨站起来,说三百万已经补上,公司账户没有损失,撤资条款不触发。
至于我个人的违规操作,我会向董事会请辞。
她拿起桌上的订婚戒,转身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医院的消毒水气味。
她没有看我,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爸在楼下,去接他吧。
然后她走了。
我追出去,在电梯口拦住她。
她停下来,抬头看我。
她的眼睛红着,但没哭。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告诉你又能怎样,你能三天凑出三百万吗。
我哑口无言。
她说你爸来找我那天,跪在我面前,说你妈等着换肾,如果事情闹大了,你妈可能撑不到手术。
她说她只能先补账,先把这件事压下来。
竞聘会上把名额给程高阳,是因为李斌已经盯上你了,如果你当了总监,李斌会连你一起查,到时候你脱不了干系。
她把戒指放在我手心里。
金属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说房子卖了,贷款还清了,剩下的钱够你妈手术和后续治疗。
程高阳那边我求他给了三天期限,他帮了忙,但也只能帮到这。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前,她说,戒指内侧刻了字,你从来没发现。
门关上了。我站在电梯口,低头看戒指内侧。借着走廊的灯光,看清了那行小字:明诚,好好的。
日期刻在两年前,我们订婚那天。
楼下大厅,父亲蹲在旋转门旁边,两个警察站在他面前。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他看见我,嘴一瘪,哭出了声。我说没事,钱还了,咱们回家。
警察说需要配合调查,我说好,我陪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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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半夜了。父亲做了笔录,办了取保候审。他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片。我蹲在他面前,说爸,回家吧。
他摇头,说明诚,爸对不起你。
我说别说这个了。
他抓住我的胳膊,说依晨那孩子,她什么都没要。
她把房子卖了,车也卖了,还跟她朋友借了钱。
你妈的手术费也是她交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那天她来医院交钱,我给她跪下,说这钱我一定还。
她把我扶起来,说爸你别这样,明诚知道了会难受。
她还说,等事情过去,她会跟你解释。
可她没等到事情过去。
父亲说着说着又哭了。我坐在他旁边,看着马路上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半夜的风凉了,吹得人清醒。
第二天我去医院,母亲已经进了手术室。
父亲坐在外面,手里攥着谢依晨交费时留下的那张回单,翻来覆去地看。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医生出来说很成功。
母亲醒过来第一句话,问依晨来了没有。我说她忙。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我在新公司上班,项目一个接一个,忙起来就不用想别的。
父亲每天去医院,母亲的恢复情况不错。
李斌被总部调走了,程高阳暂代总裁职务。
林梦瑶偶尔发消息告诉我公司的事,我很少回复。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个快递。
里面是一本账本,还有一份对赌协议补充协议的复印件。
账本是谢依晨的,上面一笔一笔记录着她这些年填进去的钱。
最早的一笔在两年多前,五万,备注写着“德勇叔急用”。
原来她早就知道。
从第一笔开始,到最后一笔三百万,加起来将近四百万。
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和用途。
最后一页写着:房子卖了二百八十万,车卖了十五万,跟慧妍借了五十万,跟高阳借了三十万。
总计三百七十五万。
还差二十五万,下月工资到账补。
日期是我摘下戒指的第二天。
我合上账本,坐在沙发上,天慢慢黑了。
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梦瑶发来消息:谢总今天办了离职手续,下周去西部,那边有个新项目。
徐哥,你要不要来送送。
我没回复。
06
程高阳约我见面,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了半小时,面前的美式凉透了。
他看见我,把杯子推到一边,说徐工,有些事依晨不让我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说你说。
他说对赌协议的事。
总部三年前投的钱,条件苛刻,今年底业绩不达标就撤资。
你父亲那三百万本来不会触发撤资条款,因为金额不算大。
但李斌把消息捅到总部,说公司高管亲属挪用公款,性质变了。
总部下了死命令,三天内补账,否则撤资加报案。
他说依晨来找我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跟我大学四年同学,我从没见过她那样。
她说程高阳你帮我拖三天,就三天。
我给她争取了三天,她把自己所有的钱都填进去了。
我说你为什么要帮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她当年帮过我。
我家里穷,大学学费是她替我交的,没让任何人知道。
后来她父亲去世,公司快垮了,我也没帮上忙。
这次算我还她的。
他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皱着眉放下。
说还有件事。
竞聘会那天,她让我把名额给我,是为了把你从追责名单上摘出去。
总部追责的时候,只追高管亲属和直接责任人。
如果你当了总监,你爸的事就会牵连到你。
她让你走,是保你。
我说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程高阳看了我一眼,说你还不明白吗。
你妈那时候等着换肾,你爸跪在她面前求她别说。
她说了,你妈的手术就没了。
她不说,你就恨她。
她选了让你恨她。
咖啡厅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我听不清是什么曲子。
窗外天阴着,街上人来人往。
程高阳站起来,说我要回总部了,这边的事收尾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依晨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打开,里面是那枚订婚戒,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真没了。
你妈没事了,好好的。
没有署名。但字迹是她的,我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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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母亲出院那天,我开车去接。
父亲扶着她慢慢走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气色好了很多。
上车后她问,依晨呢。
我说她出差了。
母亲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你爸都告诉我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说那孩子不容易。我说嗯。她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
母亲没再说话。车开过公司楼下时,我抬头看了一眼。总裁办公室的窗户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送父母回家后,我一个人去了婚房。
钥匙还能用,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
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客厅墙角一个纸箱。
我蹲下来打开,里面是一些杂物,还有一本相册。
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两年前订婚那天拍的。
我穿着西装站在酒店门口,谢依晨从后面拍我的肩膀。
照片是抓拍的,我回头那一瞬间,表情有点傻。
她站在我身后,笑得眼睛弯起来。
翻到后面,是去年夏天在售楼处签合同的照片。
她拿着笔,侧头看我,好像在问什么。
旁边有一张便签,是她的字:首付你出的,贷款我来还,这样公平。
我把相册合上,放进纸箱里。
站起来环顾四周,客厅窗户没关,风吹进来,把地上的灰尘吹得打旋。
我想起她那天在电梯里说的话,戒指内侧刻了字。
我从来不知道。
八年。两年。三百万。
我掏出手机,找到谢依晨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一声,我挂断了。再拨,又挂断。第三次拨出去,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窗外有鸟叫,隔着电话传过来。我张了张嘴,嗓子发紧。最后说了一句,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机场。明天早上的飞机。
我说我来送你。
她说不用了。顿了顿,又说,你妈还好吗。我说好。她说那就好。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房子里,听着忙音。窗户外面,天慢慢暗下来。对面楼有人开了灯,一格一格的亮起来。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彻底暗了。
08
那天晚上我没去机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天亮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消息。陌生号码,只有两个字:走了。
我没回。删掉消息,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我对着镜子说,好好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日子还得过。
新公司的项目进入关键期,我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干。
林梦瑶偶尔约我吃饭,说公司的事。
程高阳回总部后升了职,李斌被调去分公司,谢依晨的位置由董事会聘了新人。
她走之后,我没再打听她的消息。
只是有一次在林梦瑶的手机里看到一张照片,是谢依晨在西部拍的。
戈壁滩上,她穿着冲锋衣,晒黑了,但笑得挺开心。
林梦瑶说这是她朋友圈发的,定位在甘肃。
我没存那张照片。但有时候半夜醒来,脑子里会浮现那个画面。她站在空旷的地方,身后是望不到头的天和地。
父亲判了缓刑,社区矫正。他每天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照顾母亲。有时候我回去吃饭,他会多摆一副碗筷,谁也不提,但都知道是给谁的。
母亲恢复得不错,半年后就能下楼散步了。
有天她坐在客厅看电视,忽然说,依晨那孩子,她走之前来看过我。
我放下筷子。
母亲说,她来医院,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看了我一会儿就走了。
护士后来告诉我,有个女的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我说您怎么不告诉我。母亲说,告诉你又能怎样呢。她跟你爸一样,都是那种把事往自己身上扛的人。你们俩啊,一个不说,一个不问。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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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秋天的时候,我收到一份文件。
是谢依晨签的离职协议复印件,上面附了一份说明,列明她在职期间为公司垫付的所有款项。
总计三百七十八万,全部结清。
最后一行写着:本人自愿放弃追偿权利。
下面有她的签名和日期。日期是她离开那天。
我把文件翻到背面,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明诚,账本你收到了吧。
那些钱不用你还,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好好照顾你爸妈,也好好照顾自己。
铅笔字被橡皮擦过,没擦干净,留下浅浅的痕迹。像是写了又后悔,最后还是没有彻底擦掉。
我拿着那张纸坐了一下午。
天黑的时候,我给程高阳打了电话。
问他谢依晨在西部哪个项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
他说徐明诚,她走的时候说过,不想再见你。
我说我知道,我就问问。
他把地址发给了我。甘肃一个风电项目,在山里面,离最近的镇子四十公里。
我没去。
但那个冬天,我往那个地址寄了一个包裹。
里面是那本账本,还有那枚戒指。
戒指内侧的字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我在包裹里放了一张纸条,写了三个字:收到了。
没有留名字。但我想她知道是谁。
10
第二年春天,母亲彻底康复了。
父亲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每天跟邻居下棋聊天,日子过得安稳。
我升了技术副总,新项目拿了行业奖,公司在庆功宴上给我发了笔奖金。
我拿着那笔钱,在原来婚房的小区又买了一套。户型小一些,但窗户朝南,阳光好。装修的时候,我在客厅墙上留了一块空白,没想好放什么。
林梦瑶结婚了,请我喝喜酒。婚礼上她喝多了,拉着我说,徐哥,谢总朋友圈昨天发了一张照片,你看了没有。我说没看。她掏出手机翻给我看。
照片里是戈壁滩上的夕阳,红透了半边天。谢依晨站在风车下面,逆着光,看不清脸。配了一行字:风很大,但天很蓝。
我把手机还给林梦瑶。她醉醺醺地说,谢总说她在那边挺好的,让我们别惦记。我说那就好。
婚礼结束,我开车回家。
路过机场高速的时候,前面有辆出租车,后座窗户开着,一个女的侧脸一晃而过。
我没看清,但心里紧了一下。
踩了脚刹车,后面的车按喇叭,我又踩油门走了。
到家后,我站在客厅那块空白墙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去卧室翻出那个纸箱,把相册拿出来。
翻到订婚那页,看了半天。
最后把相册合上,放回箱子里,封好,推到床底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在会议室,谢依晨把任命书推到程高阳面前。
我摘下戒指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叫住我。
我回头,看见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想她说的那句话。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
她说的是,好好的。
我翻了个身,天边泛起灰白。
窗外的鸟开始叫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爬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着,热气模糊了窗户。
我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外面天亮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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