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疫苗卖不动怪出生率，可2024年新生儿明明多生了

2024年，A股14家疫苗上市公司里，有11家营收和净利润双双下滑。

智飞生物，营业收入260.7亿元，同比减少50.74%。万泰生物，营收22.45亿元，同比减少59.25%，归母净利润下滑91.49%。沃森生物，营收28.21亿元，同比减少31.41%。康泰生物，营收26.52亿元，同比减少23.75%，归母净利润下滑76.59%。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组数字也在被反复引用：全国出生人口，从2016年的1786万人，降到了2024年的954万人。八年，少了832万。

于是很多人得出一个顺理成章的结论：新生儿少了，疫苗自然就卖不动了。

这个解释听上去无懈可击。但如果你真的坐下来算一笔账，会发现它只对了一部分——而且不是最主要的那部分。

一、先算一笔"物理账"：免疫规划疫苗

要理解出生人口对疫苗行业的冲击，得先把疫苗分成两类。

第一类叫免疫规划疫苗（过去叫"一类苗"）。它是政府免费提供、法律要求必须接种的。

这部分需求有多刚性？看一个数字就够了。

按照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免疫规划疫苗儿童免疫程序及说明（2021年版）》，一个孩子从出生到6周岁，需要接种的免疫规划疫苗是22剂次：

乙肝疫苗3剂、卡介苗1剂、脊灰疫苗4剂（2剂IPV＋2剂bOPV）、百白破疫苗4剂、白破疫苗1剂、麻腮风疫苗2剂、乙脑减毒活疫苗2剂、A群流脑多糖疫苗2剂、A＋C群流脑多糖疫苗2剂、甲肝减毒活疫苗1剂。

加起来，22剂。

这就是疫苗行业里最硬的一条公式：

免疫规划疫苗的年度刚性需求 ≈ 出生人口 × 22剂次

代入数字：

2016年：1786万 × 22 ＝ 3.93亿剂

2025年：792万 × 22 ＝ 1.74亿剂

九年时间，这部分需求的物理上限，下降了55.7%。

而且这个公式是被验证过的。2024年，全国免疫规划疫苗批签发2.22亿剂，对应当年出生人口954万人——相当于每个新生儿23.3剂，和免疫程序里的22剂次高度吻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部分需求，是长在出生人口身上的。出生人口降多少，需求的天花板就降多少。它不会因为你营销做得更好、渠道铺得更广、价格降得更低而有任何改变。

一个孩子需要打的针，一支都不会多。

二、比免疫规划疫苗更贵的，是新生儿二类苗

▲ 出生人口 × 22 剂次 = 免疫规划疫苗的刚性需求

第二类叫非免疫规划疫苗（"二类苗"）。它自费、自愿，价格高，才是疫苗企业真正的利润所在。

其中有一批品种，客群和免疫规划疫苗完全重合——它们只做新生儿生意。

比如13价肺炎球菌结合疫苗、轮状病毒疫苗、五联疫苗、水痘疫苗、手足口病（EV71）疫苗。这些产品的目标人群，几乎就是"0—6岁儿童"这个标签本身。

出生人口下降，对它们就是最直接的砍单。

这不需要推测。沃森生物在2024年年报里，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13价肺炎球菌多糖结合疫苗受新生儿数量下降和市场竞争加剧等因素影响，国内销售收入较上年同期下降。"

一家上市公司，在法定披露文件里，把"新生儿数量下降"列为业绩下滑的首要原因。这是关于这个问题，我们能拿到的最硬的证据之一。

三、但疫苗市场的大盘，其实不在新生儿身上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那结论很简单：出生人口降，疫苗行业就完。

但真实的市场结构不是这样。

先看批签发量。2024年，全国疫苗批签发总量5.43亿剂。其中免疫规划疫苗2.22亿剂，非免疫规划疫苗3.21亿剂——非免疫规划占了59%。

再看市场价值。非免疫规划疫苗的销售额占比，超过65%。也就是说，行业里三分之二以上的钱，来自自费市场，而不是政府买单的免疫规划。

那么，自费市场里最大的品种是什么？

2024年批签发量前三名：流感疫苗8305.1万剂、狂犬病疫苗8165.7万剂、HPV疫苗3701.8万剂。三个加起来2.01亿剂，占非免疫规划疫苗总量的62.7%。

这三个品种，客群没有一个以新生儿为主：流感疫苗的核心人群是全年龄段（尤其是老人和孩子）、狂犬病疫苗是被动物咬伤后的暴露后接种、HPV疫苗的主要人群是9—45岁女性。

更值得注意的是人群结构的迁移。据行业研究机构测算，非免疫规划疫苗的接种人群中，0—6岁儿童的占比已从2020年的71.3%下降到2024年的约53.5%；7—17岁青少年从10.4%升到18.6%；18岁及以上成人从18.3%升到27.9%。

需要说明的是，这一组人群结构数据来自行业咨询机构的测算，不是官方统计，仅作为趋势参考。

成人正在成为疫苗市场的新增量。而成人打不打疫苗，和出生人口没有关系。

四、那2024年的集体暴跌，到底该怪谁？

▲ 2023—2024 年疫苗批签发量结构变化

▲ 非免疫规划疫苗接种人群结构迁移

把"新生儿少了"当成疫苗行业下滑的唯一解释，会犯一个判断上的错误：把所有问题都归结到同一个原因上。

2024年疫苗企业的业绩滑坡，至少是四件事叠加的结果。

第一件，价格战。2024年，金迪克把四价流感病毒裂解疫苗（成人预充式）出厂价从128元/支下调到88元/支；华兰疫苗也在同年6月下调四价流感疫苗价格，幅度超过40%。国产二价HPV疫苗在地方政府采购中，最低被压到27.5元/支（2024年山东省采购，沃森生物中标）。

第二件，渠道库存。智飞生物的存货，从2023年初的80.2亿元，涨到2024年三季度末的206.93亿元。2025年2月，其供应商默沙东宣布暂停向中国市场供应HPV疫苗至当年年中，理由正是"整体市场环境、消费者需求疲软及渠道库存高"。

第三件，竞争格局变化。2022年8月，默沙东九价HPV疫苗适用人群从16—26岁扩龄到9—45岁，直接挤压了国产二价HPV疫苗的自费市场。万泰生物和沃森生物都明确提及这一点。

第四件，消费疲软和接种意愿下降。多家企业在年报中提到了"民众接种意愿下降""消费疲软"。

出生人口下降，是这四件事之外的重要背景——但它主要作用于新生儿相关的品种。而这一年跌得最惨的HPV疫苗，根因是竞争与库存，不是新生儿。

还有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证据：2024年全国出生人口954万人，比2023年的902万人还回升了5.8%。但这一年，疫苗企业的业绩是继续下滑的。

如果出生人口是当期业绩的主导变量，2024年就不该是这个结果。

五、真正的出路：从"人口红利"到"全生命周期"

▲ 2024 年 A 股疫苗企业业绩变化

看清了出生人口的作用边界，出路也就清楚了。

方向一，做成人。HPV疫苗的男性适应症已陆续获批，带状疱疹疫苗、流感疫苗、呼吸道合胞病毒（RSV）疫苗都在打开新的人群。这个市场不看出生人口，看的是老龄化程度和健康意识。

方向二，做多联多价。把多次接种合并成更少的针次，既能提高依从性，也能提高单支价值。这是技术门槛更高、竞争格局更好的方向。

方向三，走出去。中国已有12个疫苗产品通过世界卫生组织预认证，23价肺炎球菌多糖疫苗出口量同比增长300%，行业技术出口收入预计2025年达到65亿元。这是增量市场。

方向四，做新场景。宠物疫苗市场正以25%的复合增速增长，水产疫苗年增速19%——这些市场的需求，和人口出生率毫无关系。

这四条路的共同点是：都不再把"每年两千万新生儿"当作行业的天花板。

出生人口下降对疫苗行业的影响，不是全面冲击，而是结构性冲击。

被直接击中的，是免疫规划疫苗和新生儿二类苗。这部分需求长在出生人口身上，是刚性的、机械的，靠营销、渠道、降价都搬不动。它决定的是行业的底。

而行业的大盘和增长引擎，正在从新生儿转向全人群、全生命周期。成人疫苗、多联多价、国际化、新场景——这些决定的是行业的高。

所以，当有人问"出生人口降了，疫苗行业是不是完了"，更准确的回答是：

完的是把全部身家押在新生儿身上的那条产品线；没完的，是那些已经转身的。

一项无法被改变的宏观变量，会惩罚所有依赖它的人，也会奖励所有提前离开它的人。

数据来源

1. 免疫规划疫苗剂次与接种程序：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免疫规划疫苗儿童免疫程序及说明（2021年版）》（国卫疾控发〔2021〕10号）

2. 全国出生人口（2013—2025年）：国家统计局历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0年为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口径

3. 疫苗批签发量（免疫规划／非免疫规划、分品种）：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生物制品批签发公示数据（经行业咨询机构整理）

4. 企业业绩数据：智飞生物、万泰生物、沃森生物、华兰疫苗、康泰生物、金迪克、康华生物、百克生物、欧林生物、康希诺等公司2024年年度报告及业绩预告

5. 接种人群结构、市场规模测算：行业咨询机构研究报告（非官方统计，仅作趋势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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