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到此一游”，为何风靡一时？｜夜读

今天，走进一些名胜古迹，偶尔仍能看到“某某到此一游”的刻痕。它损伤文物、破坏景观，自然不值得效仿。然而，把目光移回古代，写在墙壁上的文字，却不能简单地与今天的随手涂鸦画等号。

在信息传播远不如今日便利的时代，寺壁、驿壁、酒楼，曾是人人可见的公共空间。人们在此题诗记游、传递消息、抒怀言志，也留下爱情、仕途与世情的片段。尤其到了宋代，题壁蔚然成风，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化景观。

古人的“到此一游”，究竟为何风靡一时？答案就藏在这些墙上的文字里。

本文来源：《国风》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作者：陈炎 主编, 李红春,刘汉林 著

1

题壁如何成为一种书写方式？

题壁是指“将有关文字或图画题写在寺壁、驿壁、屋壁、桥梁等建筑物的壁面上，以传播信息、发表言论、发布文学或书法绘画作品等”。

唐代多壁上题咏之作，如雁塔题诗之类。与之相比，宋代有过之而无不及，题壁达到历史的高峰，并在传统的题壁文、题壁诗之外推出题壁词、题壁画等新的形式。举凡摩崖、路边、酒楼、寺观等有可题写处，宋人无不举笔题写，乐在其中。为此，竟不惜得罪墙壁的主人，即使吃了官司也照题不误。

用当今的公德规范来看，题壁就是乱涂乱画的不文明行为。可两宋的人却似吃了醉酒，陶然不悟，留言、自荐、抒怀、诉苦、炫才、广告宣传诸功能皆为当时所开发，既文雅又为常人所能，点点滴滴皆见宋朝人的智慧才情。

东汉摩崖刻石《石门颂》拓本。文字一旦进入山崖与石壁，便获得了超越纸张的公共性与时间感。

就体裁言，题壁文主要指官方在粉壁上传达的公文。如朝廷颁行《两川罢酒酤等诏》：“限诏到，各于要害处粉壁揭而示之。”（《宋大诏令集》卷一八三）所谓“粉壁”，就是用石灰粉白的墙壁，间或用滑石打磨，使其平滑。范成大《桂海虞衡志》载：“滑石，桂林属邑及猺洞中皆出，有白、黑二种，功用相似。初出如烂泥，见风则坚，又谓之冷石。土人以石灰圬壁，及未干时以滑石末拂拭之，光莹如玉。”

在历史的特殊时期，粉壁题书适用于交战国双方，可起到特殊作用。“锜在扬州，命尽焚城外居屋，用石灰尽白城壁，书曰：‘完颜亮死于此。’金主多忌，见而恶之，遂居龟山。”（《宋史》卷三六六）主将刘锜剑走偏锋，利用金主忌讳多的弱点，收到奇效。但题壁文形式单一，比较严肃，算不上题壁的主流，居主流地位的是题壁诗。

2

题壁诗如何传递消息与心事

宋题壁诗蔚然大盛，“仅《全宋诗》中有题壁字样的诗歌就有 30 多万字”。有题诗于名胜古迹的，如《齐东野语》卷一二载金、宋通和时，两国使者来往之间，必过盱眙，都要游览“天下第一山”，用玻璃泉水泡茶，边玩乐边在石壁上题诗，写上年月日，遂成惯例，后来石壁上的题诗都快满了。

也有在寺观诗板题壁的，据《宋稗类钞》卷五“诗话”记载，晏殊赴杭州途中在一寺院投宿，饭前，他一边在院中双眼微合缓步而行，一边让随从诵寺院壁间诗，嘱咐不要说出题诗者的名字，当听到“凄凉不可问，落日背芜城”一句时，通过随从知道是江都尉王琪的诗，就召他来一起吃饭。饭后，晏殊请他续“无可奈何花落去”，这是晏殊久思不能续的句子，王琪脱口而出：“似曾相识燕归来。”不久，王琪得以升迁。

还有题壁于客舍、驿站的，如《清波杂志》卷一○载：“垂亭客舍，当午炊暮宿，弛担小留次，观壁间题字，或得亲旧姓字，写途路艰辛之状，篇什有可采者。”

有趣的是，有人利用驿站的墙壁题诗为自己增加薪水。祥符中，有人在驿舍题打油诗：“三班奉职实堪悲，卑贱孤寒即可知。七百料钱何日富，半斤羊肉几时肥。”朝廷听说后十分同情，“遂增今俸”。（沈括《梦溪笔谈》卷二三）

此外，还有人在官厅、皇宫题壁。宋释惠洪的《冷斋夜话》卷五载：范仲淹年轻的时候，求秦州西溪盐监一职，目的是为征服西夏做准备，以预先知道用兵利病。而当时住的地方多蚊子，文正用戏谑的口吻题壁：“饱去樱桃重，饥来柳絮轻。但知离此去，不用问前程。”

胆大的人，直接在皇宫墙壁上题写，《宋稗类钞》载一首诗：“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梦觉，春风吹泪过昭陵。”此诗题于仁宗寝宫，不著名氏。

《十八学士图》中的“书”卷，明代无名画家绘，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画面呈现文人挥毫的雅集情景。

题壁词言情言志，自有价值。宣和年间，有人在驿壁填词，作者提到自己与表兄青梅竹马，都爱好文学，但还没有缔结良缘。表兄登科就职于此地，该女子来到此地，表兄见她如生人，她心中抑郁，就写了一首《浪淘沙》寄情：

目送楚云空，前事无踪，漫留遗恨锁眉峰。自是荷花开较晚，孤负东风。

客馆叹飘蓬，聚散匆匆，扬鞭那忍骤花骢。望断斜阳人不见，满袖啼红。

（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一六）

题壁词中也有抒写内心郁闷、表达志向的，词人陈人杰有感于外邦欺凌，朝廷无道，官员日日醉生梦死，就在一家杭州酒楼的墙壁上题《沁园春》词，词序中引用友人一句“东南妩媚，雌了男儿”，倒尽天下英雄的苦衷。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局部，北宋，故宫博物院藏。城市、桥梁、店铺与人群构成题壁信息得以流动的社会空间。

题壁作为传播形式，可以为题壁者扬名。如上所言，王琪因为在寺院内题诗获得机遇得到提拔。题壁还可以传达各种信息：一可传达商业信息，发挥广告的功能。宋朝初年武陵有一道士，常到一家酒店喝酒，他一到店内就宾朋满座，酒店因此不收其酒钱，道士感恩，就在墙上作诗：“武陵溪畔崔家酒，地上应无天上有。南来道士饮一斗，卧在白云深洞口。”（张师正《括异志》卷六）从此，酒店日日客满。二可传达爱情信息，如陆游和唐婉离婚后偶然相遇，就利用这种形式传达彼此的心意。放翁见唐婉后怅然久之，为赋《钗头凤》一词，题于园壁间：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据传，后来唐婉也题词一首《钗头凤》以示怀念：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然二人终究不能再见，唐婉郁郁而终。（周密《齐东野语》卷一）

唐、陆沈园相遇，碍于人言没法直接言语交流，题壁成了最佳通道。

陆游像，取自清顾沅辑《古圣贤像传略》道光十年刻本。沈园题壁使陆游与唐婉的故事流传至今。

3

落笔后可能扬名，也可能惹祸

题壁可以抒怀言志、传达悲苦、讽刺时政，效果皆佳，但也有人因题壁招来是非。

有人自称“豁达老人”，喜欢壁上题诗，只要到一个地方就题写，诗句鄙下而不自知。有一家主人新刷了墙壁，“豁达老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写，主人大怒，告到官府，判他自买石灰为主人刷墙壁，然后才放了他。（刘攽《中山诗话》）诗才不济，题壁也不值钱，反而受辱。

施耐庵在小说《水浒传》中，曾叙述宋江在被发配到江州的途中在浔阳楼醉酒后于墙上题写“反诗”的故事，其词云：“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似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抱冤仇，血染浔阳江口！”正是这首“反诗”，使宋江进一步得罪朝廷，被逼上梁山。虽然作为文学作品的小说可以虚构，但宋代人因题壁而招惹是非的现象应非杜撰。

题壁风尚形式完备、功能齐全、价值颇高，引起了当时人们的注意，纷纷加以保护。保护现场题壁诗文的方法很多，碧纱笼壁就是手段之一。传说魏野曾经跟从寇准游陕府僧舍，各自题壁。若干年后两人又结伴同游该寺，见寇准的诗已用碧纱笼护，而魏野的诗则尘灰覆盖。当时有同行的官妓“颇慧黠”，急用衣袖拂了一下魏野诗上的灰尘。魏野慢慢说道：“若得常将红袖拂，也应胜似碧纱笼。”寇准听后大笑。（吴处厚《青箱杂记》卷六）魏野地位低下，题写的诗句当然无人问津，寇准是大名人，题壁诗就被保护起来。

不过保护措施再多，效果仍然有限，在大自然的破坏下，题壁诗文很难保存长久，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多漫漶残缺、面目全非。宋代人周辉的父亲和好朋友陈彦育，一年在八功德水庵的墙壁上题了好几首诗，二十年后再经过那里，早已不存在了。（周辉《清波杂志》卷三）

宋人充分注意到题壁不能久存的问题，所以尽可能地将题壁的文字和诗词作品记录下来。《诗话总龟》就专辟“留题”两卷收集此类诗歌，刘昌诗在自己的书里说，很多题壁诗在“遗墨不存”的情况下需要记下来，“因录以备忘”。（刘昌诗《芦蒲笔记》卷一○）洪迈曾经过英州之北的金山寺，见法堂后壁题两绝句。几年后再次经过，墙倒屋塌，诗也不见了。他就凭借自己超强的记忆力，把诗记在自己的《容斋随笔》里。（洪迈《容斋随笔》卷一三）由此可见，当时的人们已经形成了搜集整理题壁诗文的自觉意识。

4

题壁为何风靡宋代？

题壁兴盛于唐宋，并在宋代达到顶峰，有多个方面的原因。

从政治角度看，在考课严苛的境况下，题壁就成为自由展露情怀的艺术形式。唐宋官吏的考核升迁取决于历子和印纸，简称历纸，是类似功过记录的表格，用于年终评定等级，从而决定官位升降。历纸文状催生了壁记一类文体，历纸对官吏真性情和游乐心理的压抑，导致他们在官厅外壁上书写真性情。对此，有论者说，“所有一切可以称之为壁的载体均以诗披之，在官署厅壁上题诗作文也就顺理成章”，“但这毕竟属于庄严庙堂的地方代表，标志着政府的权威，因而题于官署厅壁的诗作就不免带有某种政治色彩，多是言志之作，较少情感发泄或戏谑游乐的诗歌”。从广义上讲，壁记也属于题壁的范围，但数量不多，而正是这些不多的壁记催生了大量的题壁诗。我们不会忘记，唐宋两代正是诗词盛行的年代，在几乎人人都能写诗、个个都会填词的时代里，题壁之作也便随处可见了。

从传播方式看，雕版印刷的进步和活版的发明，促使人们寻找新的传播方式，弥补印刷传播的不足，满足社会对信息传播的多种需要。印刷越发达，越显示出其缺点：传播周期时间长，信息传播相对滞后，接受反馈难，发现不足难以及时改正。题壁的特点是即兴，所以宋代在出现活版后反而促进了题壁的流行。从社会心理角度看，文化交流需要多样性，印刷越发达，就越要在印刷之外寻找新的传播方式，就像今天的人们，在已经有了报纸、电视等媒体的情况下，还要再寻求综合性更强、更便捷的网络，不同的传播方式可以并行不悖。

从文化的角度看，禅宗的生活化和士大夫化是题壁的文化原因。佛教与墙壁有密切的关联，在佛教东传的过程中，达摩老祖曾经面壁十年以参悟上乘佛学，面壁是为了破壁，破除心灵的固执和障碍。到唐代，神秀和慧能的辩论首先起于写在墙壁上的佛偈，在此禅宗与题壁相伴而生。自慧能“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开创禅宗顿悟一派，拈花微笑式的秘密心法逐渐演变为即兴式的顿悟、棒喝、机锋，这与题壁的不假思索、即兴而来、较少沉吟的特点已经非常接近。进入宋代以后，禅宗进入鼎盛时期，逐渐发展成为中国佛教中的主流派，对中国思想文化和社会发展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所以，追求心灵的洒脱，符合宋代文化的基本性格，是题壁流行的心理基础。

西安碑林博物馆藏清代“达摩面壁”石刻。禅宗的即兴、顿悟与题壁文化，在文人生活中彼此呼应。

佛教在文人士大夫中的传播，推动了佛学雅化的进程，但禅宗在越来越文雅的同时，也渐渐窒息了自己的生命力。于是题壁的繁盛期成为过去，新的传播形式涌现了。

在轻松的阅读中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时空旅行

-End-

观点资料来源：《国风》

转载及合作请发邮件：scb01@pup.cn

▼星标关注我们，一起阅读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