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岁那年,母亲从邻家抱来一只小狗。才三四个月大,浑身黄毛,像一团滚动的土疙瘩。我抱它,它便舔我的手,舌尖温热而粗糙,像春天的雨丝拂过新叶。母亲说:“叫它大黄罢。”从此,这名字便像一粒种子,落在我家贫瘠的院落里,生了根。
那时的沂蒙山,山是深的,日子是薄的。大黄与羊群,是我童年最丰腴的记忆。我赶着羊上山,它便在前头跑,黄毛在风里翻卷,像一面小小的、快乐的旗。山风浩荡,把我们的影子吹得东倒西歪。
坡上的草窠里,藏着蚂蚱和蟋蟀,大黄便在那里打滚,滚出一身草屑与夕阳。我躺在山坡上,看云从山这边涌到山那边,觉得日子就该这样永远地过下去。羊在吃草,狗在撒欢,而我在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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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日子终究是薄的。大黄长大了,便被一根麻绳系在了家门口。那绳不长,刚好够它卧在门前的石墩旁,听风,听雨,听山路上的足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上学了,每日走过它身边,它便站起来,尾巴摇成一阵风,眼睛里盛着整个早晨的光。我摸摸它的头,说:“大黄,我走了。”它便坐下,目送我,像一座小小的、忠厚的山。
后来我上了初中,住校了。回家的次数,渐渐从每日,变成每周,又变成每月。每次回去,大黄总是先一愣,然后猛地扑过来,鼻子在我身上嗅了又嗅,像要在我衣裳的褶皱里,找回那些丢失的日子。
可我分明觉得,它扑过来的动作,一次比一次迟缓了;它眼睛里的光,也一次比一次浑浊了。那根麻绳,磨得它脖颈处的毛秃了一圈,像一枚被岁月反复摩挲的、褪色的纽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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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那年冬天,我回家,不见了大黄。母亲说,它老了,老得走不动了,前几日便死了。我走到它常卧的石墩旁,蹲下身。那石墩上还留着它的气息,可那气息也在风里,一丝一丝地淡去了。母亲又说,它死前几日,总朝着我回家的路望,呜呜地叫,像在等一个迟迟不归的人。
如今,我已很久不曾回那山村了。可有时在城市的夜里,在那些灯火辉煌而又寂静无比的瞬间,我忽然会想起大黄。想起它三四个月大时,蜷在我怀里的温热;想起它在山坡上奔跑时,那面翻卷的小小的旗。
想起它被栓在门口后,日复一日望向山路的目光。我总觉得,它在我家,未曾享过什么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没住过什么暖窝,没被人当宝贝似的捧过。它的一生,就是一根麻绳的长度,从这头到那头,便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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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又想,或许,它并不觉得苦。或许,在那些风吹过石墩的黄昏,在那些我远远走来的清晨,它摇动的尾巴里,藏着比城里的灯火更盛大的欢喜。它用一生的等待,为我守护了一个回得去的故乡;而我用一生的奔走,却走不出它那双浑浊的、忠厚的眼睛。
大黄,大黄。你这黄土一般的名字,这黄土一般的命。如今,我偶尔想起你,便觉心头一阵温热,又一阵荒凉。仿佛我这一生,也不过是你那根麻绳的长度。从故乡到这头,从那头到故乡。而你,便卧在那故乡的门槛上,卧成我永不消逝的、黄昏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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