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唐德宗那年碰上泾原兵变，长安待不住了，皇帝仓皇往奉天跑。紧跟在身边的大臣里，有个叫姜公辅的，做过德宗朝的宰相。他老家在爱州日南，就是今天越南的清化。
一个清化人给大唐皇帝当宰相，那时候谁也不觉得稀奇。可今天的越南人要读自家国史《大越史记全书》，得先靠翻译。满纸汉字，大多数人已经认不得了。
先把时间拉长看。公元前214年，秦平岭南，设象郡，辖境伸进今天的越南北部。公元前111年，汉武帝灭南越，在那里设交趾、九真、日南三郡。
从秦置象郡一直算到939年，这片土地在中原郡县体系里待了一千一百多年，换算下来是三四十代人。
这一千多年，远不止驻几支兵、插几面旗。《汉书·地理志》给交趾郡记了一笔账：九万多户，七十四万多口。
人头能一户户登上册子，说明官府在这里收税、派役、断案，老百姓是编户齐民，跟中原郡县一个管法。七十多万口，放在汉朝也是个分量不轻的大郡。
郡县制凭什么站得住？红河下游是种稻的平原，村落定居，按户纳粮，社会骨架和中原是同一副，那一套制度搬过去就能用。
同一时期，中原王朝也往更南边的林邑伸过手，却始终没扎下根。一个扎得住，一个扎不住，差别就在这副骨架上。
中原人去交趾，也不算出远门。王勃的父亲在交趾当县令，他南下探父，渡海落水，惊悸而死，葬在交趾。当时的人并不觉得这是客死异邦。
根扎得这么深，怎么还是分了家？裂口先出在长安，也出在一场兵祸。
858年到866年间，南诏从云南方向多次打进安南，一度攻占交州。据《资治通鉴》记载，交趾百姓被南诏杀死和饿死的，前后约十五万人。
866年，高骈率军收复交州，随后筑起罗城。城墙是立起来了，可原有的人口和大户元气大伤，此后撑起这块地方的，渐渐换成了手里有兵的地方实力派。
紧接着，中原自己塌了。黄巢起义之后，唐朝一蹶不振，藩镇各自为政，朝廷连关中都顾不过来，几千里外的安南更是鞭长莫及。
905年，唐哀帝任命曲承裕为静海军节度使。朝廷还在发官印，可这枚印更像是对现实的追认：安南的事，已经由当地人自己拿主意了。
两年后唐朝灭亡，五代十国开场。占着岭南的南汉想把安南收进囊中，先被杨廷艺赶了出去，后来又卷土重来。
到了吴权手里，南汉水军在白藤江吃了大亏。吴权在江中植下铁杙，借潮水涨落设伏，打败南汉船队，939年称王，建吴朝。
白藤江这一仗，打的是谁？南汉自己就是唐朝崩塌后冒出来的割据政权，跟安南一样，都是地方势力。
放回那个年代，曲承裕、杨廷艺、吴权走的路，跟河北三镇、吴越是一回事：中央没了，谁手里有兵，谁就守住一块地盘自己过。
安南的地方豪强当然有自己的盘算和地方记忆。但十世纪这场自立用的是藩镇割据的逻辑，拿现代“民族独立”的尺子去量，尺寸对不上。
第一股推力就这样落了地。长安一乱，没人来管，政治上的家先分开了。
分了家，心散了没有？看自立后的几代越南王朝怎么做，答案就摆在那儿。
968年，丁部领平定十二使君，建国号大瞿越。北宋刚立国，北边有辽压着，实在腾不出手南顾。973年，宋太祖封丁部领为交趾郡王，给了这块地方一个名分。
1075年，李朝大将李常杰攻打邕州，宋军随后反击，拉锯到1077年双方议和。宋朝承认李朝对交趾的统治，李朝照旧朝贡。
北边的辽和西夏已经够宋朝头疼，南边能议和就议和。政治上的分家，从此成了中原默认的现实。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一句话。1470年，黎圣宗亲征占城。据越南史籍《大越史记全书》记载，这次出征时有“我为中国，占城为夷狄”之语。
一个早已和中原分家的君主，给自己定位，用的还是“中国”和“夷狄”这对词。华夏正统那一套，越南王朝是当成自家东西来用的。连“越南”这个国号，都是1804年清朝嘉庆帝赐下的。
从939年到1885年，政治上各过各的，九百多年。
九百多年没断的线，后来却在几十年里断得干干净净。动刀的是法国殖民者。
1858年，法国联合西班牙进攻岘港，此后一步步吞下越南。1885年中法《天津条约》签订后，清朝放弃对越南的宗主权，宗藩关系到此为止。
接下来一路加码。1917年，受法国控制的阮朝颁布教育敕令，确立国语字在教育中的主导地位。1919年，最后一次科举考完，科举就此废止。
两股推力摆在一起，轻重就看清楚了。第一股是中原失控，安南被推成了自己过日子的一家，可分家之后还能册封、能议和、能朝贡，书照读，字照写。
参考资料：
《新唐书·姜公辅传》.欧阳修、宋祁（北宋）
《新五代史·南汉世家》.欧阳修（北宋）
《汉书·地理志》.班固（东汉）
《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司马光（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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