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山昌义：一款游戏装下50年人生，音乐只是手段

东京电玩展的采访间里，横山昌义坐下来，第一句话就带着点"诉苦"的意思。他说主题曲和客串嘉宾的宣传效果太好，反而给他添了烦恼——不少人开始把《异于天堂》当成音游或者音乐剧来看。

这大概是RGG Studio（如龙工作室）眼下最有野心的一部作品。它要用一部游戏，讲完主角大东真横跨五十年的人生。而在此之前，《如龙》系列绝大部分作品，都只截取主角的某个人生阶段。

采访现场不止横山昌义一个人。该作的导演阿部干信、美术总监加那屋大志也在，三个人轮流回答，把这部作品从名字由来到战斗手感、从时代还原到音乐定位，几乎拆了个遍。

一个混血儿眼中的日本，为什么叫"异于天堂"

名字是怎么定下来的？横山昌义的解释很直接：主人公大东真是日美混血。在美国，他因为自己的外貌受到迫害，于是以为到了日本，就会有很多与自己外貌相同的人，不会再受迫害，那里应该是天堂。

但他到了以后，发现那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一个奇妙的地方。从大东的视角看日本，得出的词就是"Stranger Than Heaven"。

这个视角决定了整部作品的底色。阿部干信在回答"氛围是否更黑暗沉重"时说，最终呈现出来的确会更黑暗。《如龙》以现代为背景，街上有很多娱乐项目和事件，自然会产生喜剧效果。而本作描绘的是一个大家并不熟悉的时代，前期调查中，他们发现了很多现代人难以想象的伦理观和思考方式。

不过他也强调，并不是一开始就决定绝不加入喜剧。团队会根据街道和时代选择表现方式，有些内容适合喜剧，有些更适合严肃的基调。

横山昌义在这里补了一段"系列考古"。他说其实《如龙》初代原版的喜剧要素并不多，也没有卡拉OK。很多玩家可能是从《如龙 极》开始接触系列的，对此未必熟悉。《如龙》是靠角色驱动的游戏，等桐生一马的形象逐渐建立起来，团队才更能放开手脚加入喜剧。到了三代，即使让他唱卡拉OK、在支线里搞怪，也有把握不会影响他的主线形象。

初代与其说刻意搞笑，不如说是桐生在支线里一本正经，却产生了好笑的结果。横山昌义认为，本作的整体塑造更接近那种感觉。大东一直过着很可怜的人生，但他百折不挠的活法令人感动。围绕在他身边的奇怪人物，或许也会被玩家看作喜剧元素。

五座城市、五个时代，角色制作量是通常的五倍

横跨五个时代，怎么让玩家感受到城市和生活的变化？加那屋大志给出的标准是"不同时代的街道能否给玩家留下不同印象"，团队为此不断尝试。

他特别说明，本作并不以严格还原史实为目标，而是以"可能存在过的日本"为前提，把有趣的历史元素融入虚构世界。负责世界架构的设计师在场景布置上也很讲究，希望玩家能发现这些小巧思。

横山昌义则举了一个特别具体的例子：五座城市、五个时代，民众的穿着也各不相同。游戏恰好描绘了从和服到现代服装的变化。

• 1915年的小仓，女性大多穿和服
• 1929年的吴市，和服与现代穿着大约各占一半
• 1943年的南大阪，则几乎看不到和服了

为表现这种变化，角色制作量相当于通常的五倍，需要对应各个时代制作不同穿搭，团队为此花了很大功夫。地面也一样，很多地方还是未铺装的土路，就要表现起伏、泥泞等变化。

但横山昌义紧接着又泼了盆冷水：他们更在意做出来的内容是否符合现代人对那个时代的想象。归根结底，这是游戏，是娱乐作品，有趣很重要。真按历史来说，当年的小仓也不可能有游戏里那么多建筑。

美术和演出怎么表现这些时代，以及大东眼中的日本？加那屋大志说首先是营造氛围，比如角色陷入悲伤时下雨，同时改变色调。他们希望每个时代都能留下强烈印象，即使风格不统一，也要让玩家感觉到它与上一个时代不同，回想某段经历时，马上就知道那是哪个时代。

阿部干信补充说，不只是调色和下雨的时机。大东从美国来到日本，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是陌生的，团队希望把这种感受落实到游玩中。比如选择商店，不想只用一张界面草草处理，而是加入从招牌开始辨认、选择商店这样的体验。与其说是美术风格，不如说是演出设计。大东如何看世界、又如何被别人看待，都是他们在演出和演技上认真考虑的内容。

松开按键才出招，这个决定是临近开发末期才做的

战斗系统是这次采访里技术含量最高的一段。阿部干信提到，项目早期他们做过左右手完全独立的版本，甚至能像《魔神Z》放大招一样同时出拳。但试下来，左右手完全独立的系统打起来其实不好看，更重要的是会偏离他们想塑造的大东真。所以最终采用了现在的系统。

横山昌义说，本次他给项目组开出的最大课题，就是左右可分开操作与松开按键出招的战斗系统，这也是他以前就想挑战的内容。所以最终游戏里有多种组合连招，左右手的攻击会根据与敌人的距离等要素发生变化。他们追求的不是一套固定连招，距离、武器和玩家的出招节奏确实都会影响动作。

这套动作系统独特手感的另一个来源是：很多游戏是设计成在按下按钮的瞬间出招，但本作是在玩家松开按钮时出招。这样玩家可以自己掌握出手时机，而不是一顿狂按。横山昌义相信不同的人来玩，会展现出不同的战斗风格。

他回忆说，最初系统也是按下按钮就出招，但试玩时他觉得这样的游戏感太强，缺乏打架的真实感。改成松开按钮出招，则是临近开发末期才决定的，大家都在说："真的假的，不会吧？"试着改完又觉得意外可行，后来便继续适配连招。

相比《如龙》，这套系统想带来怎样不同的体验？横山昌义说他平时也看游戏直播。在《如龙》里，无论哪个地区的玩家、技术好不好，大家打起来看着都差不多，因为它追求的就是谁都能打得帅气。

本作的方向恰好相反，他们想让不擅长打架的玩家与格斗家，玩起来能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不擅长的玩家当然也能通关，只是看着像在打王八拳。他自己就不太擅长，只会反复用一套固定连招。坂本制作人则很厉害，看他玩的时候，横山昌义经常发现："原来还有这种连招，还能这么打？"感觉像在玩完全不同的游戏。

与其把系统做得特别复杂，他们想着不如把控制权交给玩家，让擅长战斗、愿意思考的人打出自己的风采。

音乐是手段，不是目的

回到那个让横山昌义"烦恼"的话题。音乐在本作中占据了很显眼的位置，但对大东和他遇到的人来说，音乐意味着什么？

阿部干信说，大东从美国来到日本后，被奥尔菲斯发现才能，逐渐成为舞台策划人，音乐是他人生里不可缺少的部分。进入演艺世界后，他会遇到许多歌手和演奏者，音乐也用来表现这些人的想法、梦想与欲望。团队会根据时代、角色准备不同类型的音乐与歌手，认真考虑由谁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演唱。再具体就涉及剧透了。

横山昌义则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即使听不懂歌词，人也能从旋律和歌声中感受到情绪。他不懂英语，但在展位的大银幕前听托里·凯莉演唱，仍然会被打动，也看到了欧美玩家被日语歌曲感动的样子。对大东来说，歌唱是他唯一能够超越偏见和歧视、获得平等评价的手段；能够靠卖艺赚钱，它也是一种生存方式。

那演艺事业在整个游戏流程中会占多大比重？横山昌义的回答很明确：用法和演出形式有很多，演艺事业的占比也很大。但他们毕竟不是在做音游。这其实也是他的烦恼——主题曲受到关注当然是好事，能让更多人认识游戏、来看预告，但也可能让大家把它当成音游或音乐剧。游戏的核心仍然是大东和他生活的五个时代，是他五十年的人生。因此团队一直避免过度突出音乐。歌曲很重要，但它是大东跨越人生逆境的手段之一。

连吸烟这样的日常动作，都反复讨论过

在表现大东这段人生时，还有哪些细节是特别花心思的？阿部干信提到，本作同时使用日语和英语。大东说两种语言时的口型、动作都经过专门设计。其他角色也来自不同背景，团队会认真考虑他们的身体动作，以及背后的文化。主人公是混血，人生跨度又很大，演出上确实有很多挑战。

横山昌义补充说，少年时代的大东也会登场，他们需要明确时间的流逝，并相应调整表现。为了呈现时代背景与生活感，连吸烟这样的日常动作，他们也反复讨论过。很多容易被忽略的小动作，都得和作品整体的真实感联系起来。这部作品就是这样反复试错、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

玩家在不同时代作出的选择，会影响后续的人际关系或剧情吗？阿部干信回答说，有一部分这样的要素，但不会对主线造成很大影响。比如与谁共度时光，会因选择而不同。战斗中也可以自由选择武器，持续使用同一把武器，大东会随着熟练度提升学会新技能；当然，也可以尝试各种武器。这也是把大东的人生体验与玩家选择联系起来的一种方式。

为什么继续用龙引擎

本作继续使用龙引擎，主要看中了它的哪些长处？横山昌义的回答很实在：选择引擎，要先看想做什么游戏，以及团队有没有适合制作引擎的程序员。有的团队适合改造虚幻引擎，有的团队具备从零制作引擎的能力。

极端一点说，龙引擎可以理解为省去了虚幻引擎中那些他们用不到的功能，是为特定需求设计的。《如龙》《审判》和本作需要的功能，它都有；换成别的类型，就可能发现缺这少那。他们过去尝试过几次，就遇到过这种情况。它也不适合用来做射击游戏或地图特别大的开放世界。

龙引擎擅长的是高密度的小空间，以及大量点光源的表现。而工作室正在开发的《VR战士CROSSROADS》就选择了虚幻引擎，因为那类游戏更适合它。他们还希望玩家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作品。如果都只往越来越真实的方向走，有时预告播到最后才知道是哪款游戏。龙引擎的画面有自己的特点，这也是他们继续使用它的原因。

三位主创各自想说的看点

采访最后，三位各自聊了聊本作中希望玩家注意的看点。

加那屋大志说这方面想讲的实在太多了，但最希望的是大家关注故事本身。设计师们也全力投入，为了能更好地传达故事的魅力，在很多细枝末节的部分也下了功夫精雕细琢。他希望玩家实际体验游玩，届时热情也会借由游戏传达给玩家。

阿部干信提到，在本作的开发过程中，工作室也面临了诸多挑战，尤其在演出方面非常讲究。描绘日美混血的大东真的人生，真的很辛苦，而且本作是一部日语和英语混合的游戏。大东在说英语时与在说日语时的口型和动作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其他国际色彩丰富的配角们，从身体动作到根源及其文化背景，他们也都有认真刻画。人生跨度如此之大、国际色彩如此之丰富、而且还是混血出身的主角，本作实在是一部塞入了太多前所未见要素的宏大巨制。

横山昌义则说，本作从项目启动阶段起，就一直把"将作品送达全世界玩家"作为重要主题来推进开发。本作所描绘的，是一个名叫大东真的人的人生。故事描绘了他面对各种事件、不断成长，并克服自身处境的身影。本作中，少年时代的大东真也会登场，但他们明确了故事中的时间流逝，并以适当的方式调整了表现。此外，为了表现当时的时代背景和生活感，他们对各种要素的表现方式进行了仔细探讨，并推进制作。例如，关于吸烟表现，他们也把它作为营造作品氛围的一部分，进行了反复细致的讨论。对于容易被忽略的动作和日常描写，他们也认真打磨，并将其与作品整体的真实感联系起来。这是一部反复试错、一点一滴积累而成的作品。

至于这段五十年的人生究竟波澜壮阔到什么程度，就只有等明年1月15日游戏正式发售时揭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