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盘路向雪峰开

喀什地区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境内，帕米尔高原的连绵群山之间，一条黝黑的柏油长带从山脚的开阔地铺展开来。这便是盘龙古道，当地也叫瓦恰公路。连绵的帕米尔群山顺着古道的走势铺展，青灰色的花岗岩山体裸露在高原阳光下，没有密集的林木覆盖，只有耐寒的高原草甸顺着山形铺成连片的浅绿。山体的轮廓线条硬朗开阔，巨大的山块顺着天际向远处延伸，和淡蓝色的高原天空在远处相接。站在山脚向高处望去，黝黑的柏油路面顺着山形一圈圈盘旋上升，超过六百个弯道首尾相连，像一条通体墨色的巨龙，顺着山的肌理盘旋而上，龙头直直探向远方的雪峰方向，龙尾稳稳落在山脚的开阔地带。没有多余的人工建筑破坏山体的原生质感，整片山域完全保留着帕米尔高原独有的雄浑样貌，每一寸裸露的岩体都带着千万年风雪侵蚀的厚重印记。

三十六公里的核心弯道路段顺着山体盘旋延伸，六百余个弯道一个紧接着一个，几乎没有任何长距离的直线路段。平缓的开阔处，公路顺着山势划出一道舒展的大弧线，黝黑的路面在浅绿草甸与青灰山体的映衬下，像一条顺滑的墨色丝带，在山间轻轻绕出优美的弧度，每一道弯的尽头，都能望见远处雪峰的一角洁白轮廓。陡峭的山段处，公路紧紧贴着崖壁划出紧凑的U形弯，弯道外侧的护栏顺着路面的弧度延伸，站在观景台向下俯瞰，层层叠叠的弯道一层叠着一层，从海拔三千米的山脚一直堆向海拔四千二百余米的山顶，每向上抬升一层，视野里的雪峰便更清晰一分。没有密集的人工标识牌破坏公路的整体美感，路面干净平整，黝黑的柏油在高原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个弯道都像铺向雪峰的一级台阶，一步步把行者引向帕米尔的云深之处。

山顶的观景台用当地的青灰色片石砌筑而成，顺着山巅的平缓地势铺展，站在台上放眼望去，整条盘龙古道的蜿蜒身姿尽数收进眼底，远方连绵的慕士塔格峰等一众帕米尔雪峰齐齐映入视野，洁白的雪顶在蓝天下泛着清冷的光泽。观景台旁立着那块著名的励志标语牌，简洁的文字静静立在高原阳光下，把走过所有弯路、此后尽是坦途的美好寓意，送给每一位远道而来的访客。没有密集的游客设施挤占观景空间，整片观景台都留足了直面天地壮阔的余地，让到访者能毫无遮挡地望着千盘公路一路铺向雪峰的完整画面，把帕米尔高原的开阔尽数纳进怀中。

古丝路蒲犁道的痕迹在古道旁的山边隐约延伸，这条从汉代便已开通的丝路通道，是往来帕米尔高原的行者翻山去往瓦恰乡的必经之路，千百年间，无数僧侣、商贾、牧人都曾踏着山间的碎石便道缓缓翻越这片山地。过往的牧人在山道旁的岩石上留下古老的岩画，寥寥数笔勾勒出牦牛行走、雄鹰飞翔的场景，线条古朴厚重，静静诉说着塔吉克族先民世代守护这片高原山地的悠远过往。脚下的碎石路面被千万年的驼掌与脚步踩踏得坚实平整，零星散落的古旧铜饰残件半露在沙土里，无声印证着这条山道千年的往来故事。没有过度的现代复建打乱古道的原始风貌，所有的历史痕迹都静静留在山边的沙土与岩壁上，和身旁这条千盘向雪峰的现代公路遥遥相望，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

瓦恰乡的村落顺着山坳的平缓地带散落排布，土黄色的石砌房屋顺着地势错落分布，房屋的平顶上晾晒着金灿灿的青稞穗，空气中飘着高原酥油的醇厚香气。戴着塔吉克族特色皮帽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木凳上，手里慢悠悠擦拭着陪伴多年的猎鹰手套，皮革的表面被常年摩挲，泛着深褐色的温润光泽。几个孩童在村外的空地上追逐着一只雄鹰风筝跑，彩色的风筝顺着高原的长风往山顶方向飞，线轴在孩童的手里飞快转动，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向盘旋的公路。没有喧闹的商业街区打破这里的安宁，村民的生活顺着千年来延续的高原节奏缓缓流淌，和不远处盘卧山间、指向雪峰的盘龙古道相融成一幅鲜活的高原牧歌图景。

山边的高原草甸顺着公路两侧铺展开，耐寒的针茅与蒿草在秋日被高原的阳光染成透亮的金黄，几丛高原红柳散落在草甸边缘，秋日的枝桠上泛着淡红色的花穗，在连片的金黄草甸映衬下，添上一抹柔美的鲜活色彩。几群高原牦牛散落在草甸上，黑色的牦牛慢悠悠啃食着草甸上的青草，厚重的皮毛在高原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偶尔抬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声响顺着风飘向山间，很快便消散在高原的长风里。没有密集的人工围栏把草甸切割成零碎的区块，整片草甸顺着山边自然铺展，牧人纵马从草甸上踏过，马蹄踩过柔软的草叶，留下几个浅浅的脚印，风一吹过便很快恢复平整，顺着公路铺向雪峰的方向。这条从山底一步步铺向雪峰的盘龙古道，把所有的曲折都化成了通向辽阔的阶梯，每一道弯里藏着的，都是帕米尔高原独有的从容与坚韧。所有踏足这片天路的人，都会在转过最后一道弯望见雪峰的瞬间，读懂高原大地藏在千盘万弯里的生命力量，这份刻在盘山公路肌理里的豁然与开阔，会成为往后回望前路时，最明亮的那盏指引灯火。

【作者介绍】

史传统，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专著；以及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等。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2026年“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