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酒店走廊静得能听见地毯下自己的心跳。
手机屏幕亮着,邓浩宇最后一条消息像根钉子扎在眼睛里:进来,把字签了。
我给这个乐队主唱当了近十年保姆,从地下酒吧跟到万人场馆,工资没涨,骂没少挨。
门缝里漏出酒气,还有陌生男人的笑声。
我没推那扇门。
我转身,抬手,敲开隔壁。
于永安拉开门,眼里全是防备。
我把一只旧优盘放在桌上:听说你缺个合伙人,我带资源入伙。
走廊尽头,邓浩宇的房门咔哒一声开了。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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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蔡晓琳第一次进那间地下室排练室,是郑慧芳带的路。
郑慧芳在城里开了间演出服装店,认识不少跑场子的人。
那天她拉着蔡晓琳的手说,有个乐队缺个做饭收拾的,钱不多,但管住。
蔡晓琳刚离了婚,从老家出来,身上就一只行李箱和两千块钱。
她点了头。
排练室在城东老纺织厂宿舍楼底下,墙皮返潮,一股霉味混着烟味。
邓浩宇坐在音箱上拨吉他,头发遮住半张脸,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旁边鼓手薛炫宇倒是客气,站起来喊了声“蔡姐”。
那年邓浩宇二十八,蔡晓琳二十四,谁也没想到这一干就是十年。
头一个月,蔡晓琳每天买菜做饭、洗烟灰缸、擦地上的酒渍。
乐队穷得叮当响,五个人吃四碗面,她把自己的那份拨给邓浩宇,说自己不饿。
邓浩宇吃完把碗一推,说了句“咸了”,再没别的话。
转折出在一场地下演出前。
邓浩宇把大伙凑的八百块押金弄丢了,场地老板堵着门不让进。
薛炫宇急得直跺脚,邓浩宇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蔡晓琳从兜里掏出八百块,那是她留着交房租的。
她递过去,邓浩宇接了,说了句“下月还你”。
下月没还。
下下月也没提。
蔡晓琳没催,但从那天起,她开始记账。
买菜的每一笔、垫付的每一笔、邓浩宇让她代买的每一包烟,全记在一个软面笔记本上。
她不识多少字,账目写得歪歪扭扭,但日子、金额、事由,一样不落。
本子藏在行李箱夹层里,谁也没告诉。
乐队慢慢有了起色,从地下酒吧唱到小剧场。
邓浩宇嗓子好,写歌也有灵气,粉丝从几十个涨到几百个。
蔡晓琳的活越来越多,除了做饭,还得帮着搬设备、对账、回复粉丝留言。
她学会了用电脑,学会了做表格,学会了在演出前把一切安排妥当。
邓浩宇的父亲邓家富第一次犯病,是蔡晓琳陪着去的医院。
老头心口疼,邓浩宇在外地演出赶不回来,电话里说“你先照应一下”。
蔡晓琳垫了挂号费和药费,在医院走廊守了一宿。
第二天邓浩宇回来,看了看收费单,揣进自己兜里,说回头一起算。
回头又没了下文。
蔡晓琳不是没想过走。
有一回她收拾行李,被邓浩宇撞见。
他靠在门框上,语气淡淡的:你走了,社保怎么办?
你的医保还挂在我公司名下呢。
蔡晓琳愣了。
当年为了省事,她的社保确实挂靠在邓浩宇注册的那家小公司,自己交钱,公司代缴。
要是断了,看病住院都成问题。
她把行李又放了回去。
郑慧芳后来问她,你到底图什么。
蔡晓琳想了想,说,图个安稳吧。
郑慧芳叹气,没再劝。
只是每年蔡晓琳租房,郑慧芳都给她做担保。
两个人是老乡,老家一个镇上的,蔡晓琳喊她姐。
那年冬天,邓浩宇给她涨了五百块工资,从两千五涨到三千。蔡晓琳在账本上记下这一笔,旁边画了个圈。这是十年来唯一一次涨薪。
02
乐队签了公司,邓浩宇把艺名也改了,叫“夜航”。
第一张专辑卖了十万张,第二张上了排行榜。
排练室从地下室搬到写字楼,蔡晓琳有了自己的工位。
名片上印着“生活助理”,其实就是保姆加打杂。
邓浩宇的脾气跟着名气一起涨。
以前他骂人还背着点,后来当着全公司面摔杯子。
蔡晓琳端茶慢了,他皱眉;衣服熨得不够平整,他直接扔进垃圾桶。
有一回蔡晓琳把演出服洗缩了水,邓浩宇当着苏高扬的面说,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蔡晓琳没吭声,第二天去郑慧芳店里重新买了一套,自己掏的钱。
苏高扬是公司派来的经纪人,三十出头,头发抹得锃亮。
他看蔡晓琳不顺眼,觉得她土,没学历,占着位置。
他想把自己表妹塞进来,私下跟邓浩宇提了两回。
邓浩宇没点头也没摇头,苏高扬就自己动了手。
那天蔡晓琳发现自己的电脑被人动过,粉丝群的管理权限被转走了一个。
她没吵,翻了翻合同,发现苏高扬表妹的入职流程没走完,试用期合同上缺了法人签字。
蔡晓琳把合同复印了一份,放在邓浩宇桌上。
邓浩宇看了一眼,说了句“知道了”。
第二天,苏高扬表妹没再来。
蔡晓琳保住了位置,但从那以后她多留了个心眼。
她开始备份重要文件,合同、对账单、供应商联系方式,全存在自己的优盘里。
粉丝群她重新建了私域,管理员都是跟了她好几年的老粉。
她还发现邓浩宇电脑里有几首没发表的小样,顺手拷了一份。
邓浩宇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蔡晓琳好用,随叫随到,从不抱怨。
有一回喝多了,他跟薛炫宇说,蔡姐这人,踏实。
薛炫宇后来把这话学给蔡晓琳听,蔡晓琳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择。
拖欠工资的事也是从那会儿开始的。
先是一个月,后来两个月。
蔡晓琳问过苏高扬,苏高扬说公司资金周转,让她体谅。
体谅到第三个月,蔡晓琳直接找了邓浩宇。
邓浩宇正在调音,头也没抬:你又不缺钱,急什么。
蔡晓琳想说她妈在老家住院需要钱,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她后来跟郑慧芳借了五千块寄回去。郑慧芳没问原因,只说,你那个主唱,早晚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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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于永安是“夜航”的第一任经纪人,也是把邓浩宇从地下酒吧捞出来的人。
他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乐队能签公司,一半靠邓浩宇的嗓子,一半靠于永安跑关系。
但公司做大了,邓浩宇觉得于永安抽成太高,苏高扬在旁边递话,说于永安私下拿了不少好处。
两个人闹翻那天,蔡晓琳在隔壁办公室。
隔着玻璃,她看见于永安站起来,把文件夹摔在桌上。
邓浩宇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指敲着扶手。
于永安说了句“你好自为之”,拉开门走了。
苏高扬跟出去,被于永安回身瞪了一眼,又缩了回来。
于永安走后,公司重新签了协议,邓浩宇的分成涨了一截。
苏高扬顶了经纪人的位置,把于永安留下的几个老人陆续清走。
蔡晓琳没走,因为她的社保还在公司名下,邓浩宇也没提让她走。
于永安自立门户,开了家“星途文化”,带走了两个小乐队。他在朋友圈发过招聘启事,蔡晓琳看到了,没敢点。
邓浩宇的税务问题,蔡晓琳是第一个察觉的。
苏高扬让她做了几份阴阳合同,一份报税,一份实际收款。
蔡晓琳问了一句,苏高扬说这是行规,让她别多嘴。
蔡晓琳照做了,但把每一份合同都留了副本。
董婉婷是邓浩宇的妻子,比蔡晓琳小两岁,做美容的,长得体面。
她很少来公司,来了也不跟蔡晓琳说话。
有一回蔡晓琳帮她拎包,董婉婷接过去时,指尖碰了一下,蔡晓琳感觉她的手冰凉。
那天董婉婷突然来了排练室,邓浩宇不在。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蔡晓琳忙前忙后,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天天在一起,他晚上回不回家,你最清楚吧。
蔡晓琳手里的抹布停了。
她说,嫂子,我就是个保姆。
董婉婷没接话,站起来走了。
晚上邓浩宇回来,蔡晓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董婉婷来的事说了。
邓浩宇皱眉,让她以后少跟董婉婷接触。
蔡晓琳应了一声,心里却觉得什么地方拧了一下。
也是那阵子,蔡晓琳从供应商老赵嘴里听说,于永安在找合伙人。
老赵给两家都供货,消息灵通。
蔡晓琳问了句,于永安要什么样的合伙人。
老赵说,懂乐队、有资源、能扛事的。
蔡晓琳没再问,但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04
税务调查来得比预想快。
先是公司账户被冻结,接着是邓浩宇的个人工作室被查。
苏高扬连夜开会,让所有人统一口径。
蔡晓琳坐在角落,听着他们商量怎么把账目推到“临时工”身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邓浩宇和黄诚的密谋,蔡晓琳是偶然撞见的。
黄诚是公司的投资方,五十来岁,大腹便便,说话总带着笑。
那天蔡晓琳去送文件,走到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在说她的名字。
她停住脚步。
黄诚说,那个蔡晓琳,没学历没背景,最好拿捏,让她签字认了,给笔钱打发就行。
邓浩宇沉默了几秒,说,她社保还挂公司,跑不了。
蔡晓琳端着文件站在门外,手指头把文件夹捏出了印子。
她没进去,转身回了工位,把那份伪造她签名的赠与协议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又看。
签名是模仿的,乍一看像,仔细看笔锋不对。
她把协议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当天下午,苏高扬收走了她手里所有账本,说是要统一审计。
蔡晓琳把软面笔记本和优盘都交了出去,但那份优盘是空的,真的备份早就被她存到了郑慧芳店里的旧电脑上。
苏高扬还删了她电脑里的文件,连回收站都清了。
蔡晓琳看着他操作,一句话没说。
晚上她给郑慧芳打电话,让她把店里那台旧电脑藏好。
郑慧芳问出什么事了,蔡晓琳说,姐,可能要连累你。
郑慧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当年帮我垫过房租,我不怕。
第二天,郑慧芳的店就来了两个男人,说是蔡晓琳的债主。
郑慧芳给蔡晓琳打电话时声音在抖,说他们坐在店里不走,客人都不敢进来。
蔡晓琳让她报警,郑慧芳说报了,人走了,但店门口被泼了红漆。
蔡晓琳挂了电话,手一直在抖。
她去找邓浩宇,邓浩宇在排练室调音,听她说完,眉头都没抬:你得罪人了?
蔡晓琳说,是你和黄诚的事,为什么要扯上我姐。
邓浩宇放下吉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陌生。
他说,你姐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今晚来酒店一趟,有个文件要签。
房号我发你。
蔡晓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年轻人。她站了很久,直到薛炫宇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那天晚上,她翻出藏好的优盘,又给郑慧芳打了个电话。
姐,你帮我查个人,于永安,住哪个酒店。
郑慧芳问她要干什么。
蔡晓琳说,我要找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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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蔡晓琳是晚上十点到的酒店。
她没急着上楼,在大堂坐了半个小时,看见苏高扬从电梯里出来,匆匆走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黄诚挺着肚子走进电梯。
她数了数楼层,十七楼。
电梯门在十七楼打开,走廊铺着深灰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
蔡晓琳走到套房门口,手刚抬起来,里面传来说话声。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黄诚的声音:那个蔡晓琳,让她把赠与协议签了,税务那边我来摆平。
邓浩宇的声音:她姐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店都给她停了,她不敢不签。
蔡晓琳的手悬在半空。她听见邓浩宇笑了一声,说,跟了我十年,这点事她还是肯办的。
那一声笑像根针,把蔡晓琳心里某个绷了十年的东西扎破了。
她收回手,退后两步。
走廊尽头是另一间套房,门牌号她记得,郑慧芳查到的,于永安住这间。
她走过去,抬手敲门。
门开了,于永安穿着件灰毛衣,眼镜摘了一半,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
蔡晓琳没等他开口,从兜里掏出优盘,放在门口的矮柜上。
她说,听说你缺个合伙人,我带资源入伙。
于永安没碰优盘。
他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全是防备:你什么意思。
蔡晓琳说,邓浩宇要做假账让我顶包,我有他十年账目、私域粉丝群、未发表小样。
于永安往走廊看了一眼,侧身让她进来。
门关上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咔哒一声,邓浩宇的房门开了。
蔡晓琳没回头。
于永安把优盘插进电脑,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又抬头看她:你为什么找我。
蔡晓琳说,因为你被邓浩宇踢出来的时候,没在背后说过他坏话。
于永安沉默了几秒,问,你想要什么。
蔡晓琳说,合伙人的位置,还有,我姐的店,你得帮我保住。
于永安没马上答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他说,邓浩宇不好惹,你确定要撕破脸。
蔡晓琳说,他已经撕了。
于永安看了她很久,最后说,明天早上九点,我律师来,签协议之前,你得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邓浩宇那几首没发表的小样,版权得先过到我名下。这是投名状。
蔡晓琳点头。
她站起来要走,于永安叫住她:你今晚住哪。
蔡晓琳说,楼下大堂。
于永安把房卡推过来:你睡沙发,明天一起走。
蔡晓琳看着那张房卡,没接。
于永安收回手,说,随你。
那一夜蔡晓琳在大堂坐到天亮。
保安过来问了两回,她说等人。
天亮时于永安下楼,看见她还在,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大门。
蔡晓琳的手机响了,邓浩宇打来的,她没接,直接关了机。
06
于永安的律师上午九点准时到了。
协议摆在桌上,蔡晓琳一条条看,虽然很多词她看不懂,但关键的数字她认得。
股份比例、分红方式、退出条款,她拿笔在边上做了记号。
律师解释到竞业禁止那一条时,蔡晓琳问,邓浩宇那边要是告我怎么办。
律师说,你有他做假账的证据,他不敢告。
签完字,于永安给了她一间办公室和一部新手机。
他说,邓浩宇的演唱会下个月在体育馆,票已经卖了一半。
你要在这之前把粉丝群稳住,别让他把舆论做起来。
蔡晓琳说,给我三天。
她用了两天时间,把私域群里的核心粉丝一个个私聊。
她没提邓浩宇的坏话,只说乐队要重组,她出来单干,愿意跟的就跟。
大部分粉丝没动,但有三分之一回了她。
这些人是跟着乐队从地下酒吧走出来的老粉,信蔡晓琳比信邓浩宇多。
第三天,邓浩宇的电话打到了于永安公司。
蔡晓琳接的。
邓浩宇的声音很沉:你手里那些东西,开个价。
蔡晓琳说,我不要钱。
邓浩宇顿了一下:那你想要什么。
蔡晓琳说,我姐店门口的红漆,你让人清干净。
邓浩宇沉默了几秒,说,你疯了。
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苏高扬带着两个人堵在于永安公司楼下。
蔡晓琳下楼时,苏高扬拦住她,脸上堆着笑:蔡姐,邓哥说了,只要你回去,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工资翻倍。
蔡晓琳看着他,想起这十年苏高扬在她面前摔过的文件、翻过的白眼。
她说,你让开。
苏高扬不让,伸手要拉她胳膊。
蔡晓琳退后一步,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举到苏高扬眼前。
苏高扬脸色变了,侧身让开。
蔡晓琳走过去,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告诉邓浩宇,他电脑里那几首小样,我已经注册了版权。苏高扬的脸白了。
那天晚上,蔡晓琳把邓浩宇做假账的部分证据发给了税务部门。
她没全发,只发了最早那几年的。
于永安问她为什么不全发。
她说,一次给完,他就不怕了。
邓浩宇的演唱会票务开始出问题。
先是几场小型见面会取消,接着是赞助商撤了两个。
蔡晓琳在粉丝群里看着风向一点点变,有人问主唱怎么了,有人说听说账目有问题。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群公告改成了新公司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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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演唱会前三天,邓浩宇约蔡晓琳见面。
地点在排练室,就是十年前那个地下室。
蔡晓琳去了。
邓浩宇坐在音箱上,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头发白了几根。
他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蔡晓琳熟悉的疲惫。
他说,你真要搞垮我。
蔡晓琳说,是你先要让我顶包。
邓浩宇摇头:我没想让你坐牢,就是走个形式。
蔡晓琳没接话。
邓浩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声音低下来:我爸又住院了,你知不知道。
蔡晓琳的手指缩了一下。
邓家富的病历她比邓浩宇还熟,哪家医院哪个大夫,她都记得。
邓浩宇说,你回来,我把欠你的工资补上,社保给你转到最好的档。
蔡晓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她从来就没认识过。
她说,你爸的病历我放在你桌上,以后别找我了。
她转身要走,邓浩宇在后面喊了一声:蔡晓琳。
她停住。
邓浩宇说,那几首歌,是我写给你的。
蔡晓琳没回头,手放在门把上,说,我知道。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演唱会当天,蔡晓琳和于永安坐在后台的监控室里。
舞台上的邓浩宇唱到第三首歌时,黄诚来了。
他站在监控室门口,脸上的笑没了:蔡晓琳,你把东西撤了,投资的事好商量。
蔡晓琳说,黄总,你投给邓浩宇的钱,有多少是干净的。
黄诚脸色变了。
于永安站起来,把一份文件递过去。
黄诚看了几眼,额头上出了汗。
十分钟后,演唱会中断。
邓浩宇在台上摔了话筒,音响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
蔡晓琳从监控室走出来,站在后台通道口。
邓浩宇冲下来,看见她,眼睛红了。
他喊:你满意了?
蔡晓琳把一份账目复印件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她说,这十年,你欠我的工资一共十八万七千。
社保我自己交的,算六万。
你爸看病我垫的,四万二。
加起来二十九万不到。
她蹲下去,把账目摆正,又站起来。邓浩宇看着她,嘴唇在抖。蔡晓琳说,钱我不要了。但这几首歌的版权,归我。还有,你欠我姐的,你得还。
她转身往外走,于永安跟在后面。薛炫宇从台上跑下来,在后面喊:蔡姐。蔡晓琳回头。薛炫宇喘着气说,我跟你走。蔡晓琳点了点头。
08
风波过去了一个月。
邓浩宇被税务部门约谈,乐队宣布解散。
董婉婷提出了离婚,蔡晓琳从新闻上看到的。
她没有联系董婉婷,倒是董婉婷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就四个字:对不起啊。
蔡晓琳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于永安的新公司正式挂牌,蔡晓琳占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她把薛炫宇和两个老乐手签了进来,组了新乐队。
郑慧芳的店重新装修,门口的红漆清干净了。
蔡晓琳拿了一笔钱给郑慧芳,算是还当年借的五千块和这些年的担保人情。
郑慧芳不要,蔡晓琳硬塞进她抽屉里。
邓家富出院那天,蔡晓琳去了医院。
她没进病房,在护士站留了一个信封,里面是医药费。
护士问她名字,她说不用留。
转身走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见了邓浩宇。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胡茬。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
蔡晓琳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味。
公司接了第一个新乐队的巡演,蔡晓琳忙得脚不沾地。
她学会了看合同、谈分成、排档期。
于永安有时候看着她,说,你比我想的狠。
蔡晓琳说,被逼的。
于永安笑笑,不再说话。
蔡晓琳把那个软面笔记本从郑慧芳店里拿了回来。
账目都清了,但她没扔,锁在办公室抽屉里。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她会翻出来看看。
十年前的字歪歪扭扭,记着“买菜十五块”
“邓浩宇烟一包二十”
“垫押金八百”。她看了一会儿,又合上,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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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公司走上正轨后,蔡晓琳发现了于永安的算计。
那天她加班走得晚,经过于永安办公室,门虚掩着。
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邓浩宇那边差不多了,资源都转过来了,蔡晓琳那个股份,我后面会想办法稀释掉。
蔡晓琳站在门外,没动。
等里面挂了电话,她才走进去。
于永安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
蔡晓琳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这是我和郑慧芳、董婉婷签的代持协议。
于永安拿起文件翻了翻,脸色变了。
蔡晓琳说,董婉婷离婚分了一笔钱,投了我们公司,占百分之十。
郑慧芳的店抵押了一部分,也投了进来。
加上我的百分之二十,我们三个人加起来,过了三分之一。
你以后要动股份,得我们同意。
于永安放下文件,看着她的眼神复杂。
他说,你什么时候布的局。
蔡晓琳说,你第一次让我签对赌协议的时候,我就找了董婉婷。
于永安沉默了很久,最后笑了一声:行,你厉害。
蔡晓琳说,我不厉害,就是不想再被人拿捏。
那天之后,于永安再没提过稀释股份的事。蔡晓琳也没再追究。两个人还是合伙人,面上过得去,但蔡晓琳心里清楚,这条船她得自己掌一半的舵。
邓浩宇试图复出过一次。
他在一个小酒吧办了个小型演出,消息刚发出来,蔡晓琳就收到了风声。
她没做什么,只是让薛炫宇把当年邓浩宇做假账的那几页账目发给了几个演出商。
演出没办成。
邓浩宇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有些人,十年都喂不熟。
蔡晓琳看到了,划了过去。
她给郑慧芳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去她店里吃饭。
郑慧芳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手机又响了,是于永安催她看新乐队的合同。
她回了个“好”,站起来,把笔记本锁好,关了灯。
10
一年后的春天,公司签了第三支乐队。
蔡晓琳去看了他们的第一场演出,在一个小剧场,台下坐了不到两百人。
她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的年轻人唱歌,想起十年前的地下酒吧。
散场后,主唱跑过来喊她蔡姐,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说,嗓子不错,歌还得磨。
主唱点头,一脸认真。
于永安在门口等她,说有个投资方想约她吃饭。
蔡晓琳说,你替我去。
于永安说,人家指名要见你。
蔡晓琳想了想,说,那就明天中午,公司楼下那家面馆。
于永安笑了:你现在架子不小。
蔡晓琳说,不是架子,是省时间。
邓浩宇退圈后,偶尔还有人提起他。
有一次蔡晓琳在超市碰见苏高扬,他推着购物车,假装没看见她。
蔡晓琳也没打招呼,径直走了过去。
后来听说苏高扬去了南方,做什么生意,没再跟娱乐圈沾边。
董婉婷偶尔来公司,和蔡晓琳喝茶。
两个人从来不提邓浩宇,只聊投资和新项目。
董婉婷说,你比以前厉害了。
蔡晓琳说,以前也不差,就是没地方使。
旧排练室那片纺织厂宿舍楼要拆了。
蔡晓琳路过一次,站在马路对面看了看。
楼下的铁门锁着,墙皮还是返潮的,只是门口贴了拆迁通知。
她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郑慧芳问她晚上去不去店里吃饭。
她说去。
挂了电话,她转身走进人群里,没再回头。
晚上在郑慧芳店里,薛炫宇也在,带着新乐队的鼓手。
几个人围着小桌子吃火锅,热气腾腾的。
薛炫宇喝了点酒,说,蔡姐,你说咱们当年要是没撑下来,现在会在干嘛。
蔡晓琳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还在哪个地下室给人做饭吧。
郑慧芳笑了,给她添了杯茶。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遮阳棚上,噼里啪啦的。
蔡晓琳端起茶杯,隔着水汽看着桌上的几个人,忽然觉得这十年也不算白过。
她没说话,把茶喝了,站起来去后厨帮郑慧芳切水果。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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