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多年前的辽西大地上，藏着一个怎样的 “古国”？

*本文为《半月谈内部版》2026年第9期内容

作为中华史前文明的璀璨瑰宝，发端于距今6500年前后的红山文化，以独树一帜的礼制体系、崇玉信仰与宇宙观念，在辽西大地镌刻下古国文明的印记，成为实证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史的坐标。2026红山文化大会于8月在辽宁朝阳举办，海内外学界再度聚焦这片承载着中华文明曙光的厚土，解码红山文化，为古老文明的保护传承擘画新路径。

对话嘉宾

王 巍（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

李新伟（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中国古典文明研究院院长）

郭大顺（红山文化研究院名誉院长）

方向明（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独创文明范式

印证古国时代文明曙光

郭大顺：长久以来，世界考古学界多以文字、金属、城池作为文明判定的核心标尺。而扎根辽西沃土的红山文化，跳出这一西方评价体系，以信仰立秩序、以礼制定阶层、以美玉载文明，塑造了东方史前文明的独特发展范式。

红山文化最显著的特征，是具备较复杂的古礼系统和较为明确的礼仪活动，是中华文明进入古国时代的重要标志和重要源头之一。牛河梁遗址的重大考古发现，彻底改写了对中华文明起源的认知，为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史提供了坚实实证。不同于西方古文明依赖农业耕作推动社会发展，红山先民依托山林渔猎、自然共生的生存模式，构建了以信仰礼制为核心的社会体系，形成“以共识代强制”的社会治理模式，这是中国早期文明独有的发展特质。

王巍：是的！红山文化是同期世界史前文明中极具辨识度的存在，开创了“以玉为贵、以玉通神”的文明模式。不同于世界其他古文明以金属、贸易、农业产能为文明核心标志，红山文化走出了独具中国特色的文明发展道路。红山先民率先完成了从“以玉为美”到“以玉为礼”的跨越，玉器不再是普通装饰品，而是贵族身份、世俗权力与精神信仰的专属载体。玉龙、玉圭等礼器专属高等级墓葬，印证了清晰的社会阶层分化，是早期礼制制度的雏形。

李新伟：牛河梁遗址大型祭坛、女神庙、积石冢群的有序布局，绝非零散部落的自发营建，而是依托统一社会认知、统筹规划的公共礼制工程，足以证明红山社会已形成成熟的公共权力体系与社会组织架构。相较于同时期其他史前文化，红山文化率先实现了“精神信仰统一、社会秩序规整、阶层体系固化”的文明进阶，具备了早期古国的核心特征，是北方地区乃至中华文明古国时代起源的核心标杆。

南北文脉交融

铸就多元一体文明根基

红山文化的成熟礼制体系、专属祭祀制度与层级化社会结构，是中华古国时代文明曙光最直观、最有力的实证。所谓古国文明，核心特质便是突破部落松散形态，形成拥有统一信仰、礼制规范与阶层秩序的早期国家雏形。

王巍：红山文化并非孤立发展，而是在持续的文化交流、族群融合中成长，为后世中华文明沉淀了诸多核心文化基因，影响绵延至今。在文化融合层面，红山文化深度吸纳中原仰韶文化精髓，其彩陶纹饰、文化元素均带有鲜明的仰韶特色。考古与古DNA研究证实，仰韶文化族群曾迁徙至西辽河流域，与红山先民深度融合，推动红山文化晚期实现进一步发展。

位于牛河梁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内的牛河梁红山文化展示中心 李贺 摄

李新伟：近年，河北宣化、山西大同多地红山遗存的发现，刷新了红山文化的时空边界。距今5000年左右，受气候干冷变化影响，红山先民南迁西进，将礼制建筑、崇玉信仰、龙图腾文化广泛传播，深刻影响了后续的石峁文化的发展，串联起北方史前文化交融脉络。这种跨区域的文化传播与人群融合，充分印证了中华文明“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多元一体特质。

方向明：红山与良渚的文明对话，进一步佐证了中华文明的文脉同源。红山玉龙与良渚玉龙虽尺寸悬殊、形制微调，但核心图腾理念、雕刻工艺高度同源，这并非简单的器物传播，而是人文观念、信仰体系的跨地域传承。两大史前文明一北一南、错峰发展，共同构建了中华玉礼文明的核心体系。

补齐考古短板，让红山文明走向世界

王巍：当前红山文明研究最大的短板在于核心遗存尚未完整揭露。作为上古顶级信仰圣地，牛河梁女神庙尚未全面发掘，其内部神像体系、祭祀内涵、精神密码仍迷雾重重；与之匹配的高等级人居聚落、大型宫殿式建筑虽已发现百万平方米遗址线索，但缺乏系统性考古佐证，导致红山文明研究“重礼制、轻人居”，文明要素不够完整，成为制约申遗工作的主要瓶颈。建议依托现代恒温恒湿保护、有机物修复等成熟技术，稳步推进女神庙考古发掘，系统探查大型聚落遗址，补齐文明研究全要素，夯实世界遗产申报根基。

李新伟：红山文化是土生土长的东方史前文明。唯有持续输出权威学术成果、完善考古研究体系、构建自主话语体系，才能传递真实、立体、全面的红山文明价值。

方向明：红山文化需构建系统化研究传播体系，加快整理出版全套考古报告与学术丛书，推出中英双语研究成果、精品跨境展览，接轨世界遗产评价标准。同时跳出纯学术传播局限，深度挖掘红山龙文化、天地共生、礼制初心等优质IP，以文旅线路、短视频、文化短剧等大众喜闻乐见的形式，让高冷考古文明融入现代生活。

郭大顺：红山文化是世界级的史前文明瑰宝，其独特的礼制架构、宇宙观念、人与自然共生的发展理念，为世界早期文明研究提供了区别于古埃及、两河文明的东方新范式。未来需持续优化遗址生态风貌、完善保护展示体系、深化跨区域文明联动，以扎实的考古成果、鲜活的传播方式、权威的话语表达，持续擦亮中华五千年文明的金字名片。

采写：半月谈记者赵洪南

原标题：《解码红山：古国文明曙光照亮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