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准备把退休年龄交给“寿命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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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欧洲并购与投资）

德国准备把退休年龄交给“寿命公式”

德国退休制度正在发生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化。

9月12日，德国经济学家、养老保障委员会成员Martin Werding在财经播客 im Loop中讨论“70岁退休”。单看这个题目，容易让人以为德国又在为延迟退休争吵。实际上，今年6月德国养老保障委员会提交的33项改革建议，已经把问题向前推进了一步：2031年以后，德国法定退休年龄可能不再长期固定在67岁，而是逐步与预期寿命挂钩。

这意味着，德国讨论的已经不是简单的“67岁还是70岁”，而是一套新的养老金计算逻辑。

按照委员会提出的方案，如果德国人的预期寿命继续延长，增加出来的寿命按照大约2∶1分配：每增加一年预期寿命，其中8个月增加到工作阶段，4个月增加到退休阶段。根据德国统计局目前的人口预测，2031年至2041年，法定退休年龄大约从67岁逐步提高到67岁半。此后如果寿命继续上升，退休年龄还会缓慢向后移动。

所以，“德国马上70岁退休”不会是固定答案。

真正重要的是，德国正在尝试把退休年龄从一个政治决定，变成一个可以随着人口变化自动调整的制度参数。

背后的原因并不复杂。

德国统计局今年6月公布数据：到2040年，将有大约1330万德国劳动人口超过67岁，相当于2025年全部劳动人口的30%。与此同时，年轻劳动人口规模不足以完全补上婴儿潮一代退休留下的缺口。2025年，德国55岁以上人口已经占全部劳动人口的27%。

这就是德国养老制度最基本的一笔账。

养老金本质上是正在工作的人支持已经退休的人。当退休人口增加、劳动人口减少，而退休后的生存时间继续延长，制度只有几条路可以走：提高缴费、增加财政补贴、降低养老金增长速度，或者延长劳动时间。

德国现在准备把第四种办法制度化。

但这也是争议真正开始的地方。

因为“德国人的平均寿命延长”，并不等于每一个德国人的寿命都延长得一样。

德国罗伯特·科赫研究所曾经根据1992年至2016年的数据研究收入与寿命的关系。结果显示，到了65岁以后，德国最高收入与最低收入男性群体之间，剩余预期寿命相差约6.6年；女性相差约3.7年。换句话说，同样把退休年龄提高半年，对一名长期坐办公室的专业人士和一名从事几十年重体力劳动的工人，成本并不相同。

德国养老争论中因此经常出现一个职业：屋顶工。

杜伊斯堡—埃森大学曾经跟踪一批1954年至1958年出生、30岁时仍然从事屋顶工作的劳动者。结果发现，只有大约七分之一后来在这个行业累计工作至少30年。研究还发现，年龄较大的屋顶工疾病缺勤时间更长，一些长期从业者最终离开行业，与身体状况下降存在明显联系。

这个案例说明，延迟退休从来不只是养老金问题，同时也是职业结构问题。

德国可以要求一名会计师、工程师或者大学教授多工作半年，但对于建筑工人、护理人员、物流工人和其他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来说，延长职业寿命首先要求解决一个现实问题：60岁以后还能不能继续从事原来的工作。

因此，这次养老保障委员会提出的方案并没有只有“延迟退休”这一项。委员会同时建议改革长期缴费者提前退休制度，引入所谓“保护性退休”，使那些长期缴纳养老金、但由于健康原因已经难以继续原有职业的人，仍然能够获得提前退休的通道。

这样看，德国正在设计的其实是一套更复杂的退休制度。

平均寿命决定整个社会退休年龄的大方向，个人健康状况决定部分劳动者能否提前退出；与此同时，通过职业转换、职业培训和改善劳动条件，让更多人能够工作到更高年龄。

过去工业社会的标准人生相对简单：20多岁进入工厂或办公室，60多岁退休，然后领取养老金。

今天这条轨迹开始改变。

德国人活得更久，年轻人口减少，劳动力越来越稀缺。未来一个人的职业生涯很可能不再是“干一个职业四十年然后退休”，而是50岁以后重新培训，60岁以后换一种工作强度，退休年龄再随着人口寿命缓慢后移。

因此，德国这场讨论真正值得观察的，并不是“70岁退休”这个吸引眼球的数字。

它提出了一个所有老龄化国家最终都会面对的问题：

当寿命延长成为常态以后，增加出来的这些年，究竟应该全部变成退休生活，还是其中一部分继续留在劳动市场？

德国正在尝试用一条“寿命公式”回答这个问题。

这场改革最终如何立法仍未确定，但一个方向已经变得清楚：退休年龄正在从一个固定数字，逐渐变成人口结构、寿命和劳动能力共同决定的动态变量。

对德国而言，这不只是养老金改革，也意味着过去一百多年形成的“工作—退休—养老”人生秩序，正在重新调整。

本文作者：吴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