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85年10月，湖南平江县城至泗洲坪的道路上，73岁的刘志坚拄着拐杖，陪同妻子刘莱英踏上了阔别55年的故土。汽车驶过一段山路时，他忽然望向东南方，说：“看到连云山，就晓得快到家了。”
这趟回乡，刘志坚等了太久。革命年代，他长期在部队工作，三次负伤，腿部落下终身残疾。后来又担任重要职务，事务繁重，家乡始终挂在心头，却一直没有成行。
抵达平江县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刘志坚躺下后，嘴上说着要休息，实际上却久久没有入睡。他反复想着第二天要去的地方：天岳书院、儿时走过的小路，还有那座已经多年无人居住的老屋。
第二天一早，他先来到天岳书院。这里曾见证1928年平江起义，也是彭德怀率部创建红军队伍的重要地点。刘志坚站在彭德怀的戎装像前，神情格外肃穆。
他回忆道，1930年夏，彭德怀率红三军团在平江一带活动，并召开攻打长沙的誓师大会。那一年，刘志坚参加红军，后来因识字，被安排到红三军团政治部宣传队工作。
“彭老总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刘志坚说起往事时，声音低了下来。第五次反“围剿”期间，他腿部负伤；长征途中又遭重创，都是彭德怀批准让人抬着他继续行军。对这位老首长，他始终怀有特殊感情。
在书院另一处展室，他又谈到邓萍。邓萍是红三军团的重要将领，1935年红军攻打遵义时牺牲，年仅27岁。刘志坚站在画像前许久，感叹这位年轻将领牺牲得太早。
离开天岳书院后，车子继续向泗洲坪行进。道路狭窄，遇到行人时，刘志坚坚持下车步行。他的腿脚并不利索，工作人员几次劝他上车，他只摆摆手：“快到了。”
乡亲们渐渐认出了这位从村里走出去的老将军。有人喊：“刘老首长，回来啦！”刘志坚立刻应道：“乡亲们好！”哪怕叫不出名字，他仍不停挥手。对他来说，眼前这些陌生面孔，都是故乡的一部分。
走过一里多路，他来到一处大屋场。左边两间旧泥砖瓦房已经破败，屋檐低矮，墙面斑驳。刘志坚走上石阶，拉住刘莱英的手，指着其中一间屋子说：“我就是在这间屋里出生的。”
这是刘莱英婚后第一次来到丈夫的出生地。她曾听刘志坚讲过许多往事，却很难想象，一个后来身经百战的将领，少年时代竟从这样一座简陋的屋子走出。
刘志坚出生在贫寒家庭，父亲会木匠活，勉强供他读了两年书，还亲手建起这两间瓦房。13岁那年，他离开老屋，到长寿街天主堂做工。参加红军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村民围拢过来，向他询问近况，也讲起村里的变化。刘志坚没有只顾叙旧，而是认真问起农田收成、老人生活和孩子上学等事情。他还主动提出合影，把这次相逢留作纪念。
随后，他拄着拐杖来到父母墓前。谈及父亲，刘志坚再也难掩悲痛。1936年，家乡遭遇旱灾，父亲贫病交加去世。由于他参加红军，家人曾被视为“匪属”，生活十分艰难，乡亲们只能用草席将老人安葬。
这段经历，也是刘志坚革命道路的另一面。1928年，他开始参加地方革命活动；1930年加入红军后，先做宣传工作，逐步担任政治部秘书、青年部部长等职。抗战时期，他在八路军一二九师和冀南军区工作，长期负责政治工作。
1942年10月，日军对冀南根据地进行大规模扫荡。刘志坚在传达命令途中遭遇包围，腿部中弹并被俘。为防止机密落入敌手，他将随身文件毁掉。八路军随后根据情报，在枣强附近设伏，将押送他的日伪部队击溃，成功把他救出。
这次营救并非偶然。冀南军区迅速行动，地方人员提供路线情报，战士又以挑柴农民作掩护接近车辆，最终在南宫庄附近发起突袭。刘志坚负伤获救后，被安排养伤，1943年再回到部队。
解放战争时期，他担任中原野战军第十纵队政委，参加挺进大别山等作战。新中国成立后，他先后从事军队情报、宣传和政治工作，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1983年，他担任解放军政治学院院长兼政委，仍未忘记那座湘北老屋。
返程时，乡亲们一路送行。工作人员请他乘车，他却坚持多走一段。刘莱英明白丈夫的心思，只对工作人员说：“让他走走吧。”
刘志坚一步一回头。走出很远，他才摘下墨镜，擦去眼泪，在搀扶下上车。汽车缓缓驶离村口，他望着渐渐远去的屋场，抬手挥了挥，低声说道：“再见，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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