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单产冲500公斤，有戏吗？

“我们今天的玉米种业处于什么地位？下一步往哪里去、怎么走？拿美国的发展作为参考系，是不是美国玉米走过的路程，我们也要走一遍？”

“再过20年，就没人说品种多、企业多、内卷了——说这些话的公司，可能就写进历史书了。”

“如果我们从446公斤提到500公斤，就能拿出一亿亩玉米地来种大豆，大豆问题要靠玉米来解决。”……

日前，在第三十三届中国北京种业大会·玉米种子及产业链论坛上，中国种子协会会长张延秋作题为《中美玉米种业发展浅析》的主旨报告，剖析中美玉米单产之间300多公斤的差距，到底是怎么拉开的？中国玉米种业，又该往哪里去？

300多公斤的单产差距，是如何拉开的？

先看差距现状。

2022—2025年，美国玉米单产增长54.82公斤/亩，增幅约7.6%，复合年均增速2.46%；中国增长17.60公斤/亩，增幅约4.1%，复合年均增速1.35%——增幅和增速，美国均为中国的两倍，中美绝对差距从296公斤/亩扩大至333公斤/亩。

高产纪录方面，美国始终保持在2000公斤/亩以上，中美差距值从2022年的1289公斤/亩缩小至552公斤/亩。

还有一个数字需要注意：

美国1986年的玉米单产是446.7公斤/亩，而中国2025年正好是446.7公斤——我们相当于美国39年前的水平。

把视线拉长，更能看清差距的全貌。1930年到2025年，美国玉米单产增长了694.6公斤/亩，增幅约809.56%；中国增长了396.7公斤/亩，增幅793.4%。从“中国单产占美国单产的比例”看，1930年约58%，1960年差距最大时仅约33%，2025年回升到约57%——相对差距在缩小，绝对差距却在拉大。

差距从哪来？可以拆解为起跑线、技术两部分。起跑线上，美国玉米单交种上世纪60年代发展起来，中国起步在70年代：中国1970年单产139公斤，比美国1960年的228公斤还差90公斤，只相当于美国的60%。但300多公斤的差距里，起跑线只占了89公斤，还有244.7公斤是怎么拉开的？答案在技术的创新与应用。

第一项是转基因技术。1996年，美国批准转基因玉米商业化种植并开始大面积推广。张延秋回忆：那年他到访美国先锋公司，一台基因枪已被放在实验室过道上当纪念品——“那时美国基因枪已经不用了”。

1996年，中国玉米单产346公斤，美国531公斤，差距185公斤；到2010年，美国单产638公斤，中美差距扩大到275公斤。“美国的转基因玉米推广，16年里又拉了我们100公斤。”2009年，美国依托成熟的转基因抗虫耐除草剂品种，叠加优越气候条件实现单产冲高，当年中美差距高达337.4公斤/亩，为历史最大差值。

第二项是全基因组选择等智慧育种。2001年全基因组选择法被提出后，美国于2006年在全球率先大面积应用，育种周期从传统的8—10年缩短至2—3年。

2006—2016年，美国单产增长106.7公斤/亩，2014年和2016年分别突破700公斤和730公斤大关；同期中国仅增长42.7公斤/亩，仍以传统田间表型选择为主，依赖经验筛选，周期长、精准度低，难以快速聚合优良性状，技术代差导致品种改良速度放缓，单产增长曲线趋于平缓。

美国走过的这些路，中国“陆陆续续都在走，只是比它晚了几十年”。

美国用60年攒下厚实的种业家底

中美玉米的差距，为什么从起点就拉开了？

事实上，美国在玉米单交种推广之前，已经扎扎实实打了60年育种基础；而中国缺失了这一阶段，家底远没有人家厚实。

美国攒下的“老本”很具体：一是育种理论和技术，从穗行选种法到“杂种优势”理论再到双交种、混交种的大规模应用；二是种质资源和实践经验的沉淀；三是从业者群体，仅一个州就有上百家认证种子生产者；四是种子质量认证、标签监管等行业规范——1919年美国就成立作物改良协会开展种子质量认证，1939年颁布《联邦种子条例》实行真实标签制度。

这条积累之路走得漫长而扎实：

• 1896年，霍普金斯提出玉米穗行选种法，首次把科学方法引入玉米育种；
  

• 1900年，美国育种家开启系统性育种；1914年，沙尔首次提出“杂种优势”概念；
  

• 1919年，美国成立作物改良协会，开展种子质量认证；1921年，首个商品性玉米自交系杂交种问世；
  

• 1926年，华莱士组建大型种子公司，开启规模化商业化；
  

• 1939年，《联邦种子条例》建立统一的种子标签标注与质量监管体系；
  

• 1944年，双交种种植面积占比飙升至83%；

此后，1975年格里芬提出在轮回选择中应用双单倍体方法；1996年转基因玉米商业化；2001年全基因组选择法被提出；2006年全基因组选择技术应用……每一次技术迭代，美国都走在前面。

“在推广单交种之前，美国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双交种、混交种、常规种选育，科研院校和农场主都参与其中。”

在1937—1960年，仅伊利诺伊州经认证的玉米种子生产者就有160家；爱荷华州1938—1948年十年间达到670家。

美国在玉米的科学发展和企业发展上，经历了这样的一个过程……美国从1900年到1960年人家干的事，我们中国干的事情没有人家干的这么多。

种业的强大离不开时间的积淀，这也正是中国玉米种业需要补足的功课。

538家玉米种企，如何剩下一二十家？

美国种业的“兴与衰”也值得关注。

1995年出版的《玉米杂交种子企业简史》收录了美国538家玉米种子企业。作者柯蒂斯·约翰逊是先锋公司1986年退休的资深育种家，他晚年深感美国玉米发展“一个时代已经过去，一个时代已经到来”，过去的东西要让美国人民记住，于是自己成立了一个协会收集行业史料，到1995年写成此书，为美国种业留存了不可复制的集体记忆。

2012年，时任美国种子贸易协会玉米分会主席蒂姆·约翰逊曾把这本书送给张延秋，并告诉他：这538家企业如今仅存一二十家。当时，蒂姆·约翰逊虽贵为协会会长，实际只是一家小公司的经理——当500多家企业变成一二十家时，他这个“会长”的日子非常艰辛。

赠书时他说，希望中国玉米种业都好；张延秋坦言，当时自己没有更多体会，如今，“这句话到了我们要说的时候”。

集中度还在加剧。2024年，拜耳、科迪华两家企业占美国玉米种子市场71.6%，加上先正达、巴斯夫，四家握有美国商业化玉米约95%的知识产权（含转基因性状专利与品种保护权）。“大公司占到市场七八十，技术专利占到90%多，这就是美国种业‘大公司兴、小公司衰’的道路。”张延秋说。

蒂姆·约翰逊在扉页亲笔写下：“I wish China all best in seed.”（祝愿中国种业一切都好。）“这句话现在到了我们说的时候——希望我们玉米种业都好。”

张延秋话锋一转：“品种多种子多企业多内卷，那是我们今天这个时代的语言，再过20年就没人说了，说这些话的公司可能就写进历史书了。美国大企业‘兴旺’、中小企业‘衰退’告诉我们：如何选择中国玉米种业发展之路，能让大多数玉米种子企业有良好的结局，这是必须直面的课题。”

玉米亩产冲500公斤，有戏吗？

面对差距，如何加速追赶？

2015年《种子法》修改，2016年品种审定试验增加绿色通道和联合体试验，2018年后新品种大量通过省审和国审并推广应用。

“2016年到2025年，中国单产提升了50公斤；同期美国从730公斤到780公斤，也是50公斤。品种审定制度改革带来的，就是我们国家玉米单产的持续提高、可喜局面。”

张延秋曾询问美国农场主：“你们大农场生产变化、增产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对方只答了四个字：品种更换。“美国玉米生产增长量，主要就是品种更换提高产量的贡献。”

2023年，中国启动玉米大豆单产提升工程，旨在通过科技集成、良种推广、模式优化和机械化配套，实现玉米和大豆单产水平的显著提高，计划到2030年将全国玉米平均单产提升至500公斤/亩以上，大豆平均单产达到150公斤/亩以上。

中国能不能再增产50公斤，达到500公斤？

“既然能在七年间增产将近50公斤，再给我们七年，能不能再增加50公斤、达到500公斤？特别是现在生物技术大面积推广，中国玉米种业，应该有这样的信心。”

500公斤意味着什么？现在种玉米6亿亩、单产446公斤，总产约2400亿公斤；达到500公斤后只需种5亿亩，总产2500亿公斤，腾出的1亿亩耕地用于种大豆，推行玉米—大豆轮作——既改良土壤肥力、减少化肥使用，又抑制病虫害，还能大幅提升国产大豆供给。

“大豆的问题要靠玉米来解决，玉米工作者心里边解决大豆问题，应该在提高单产这样的方面腾出地来，为我们国家作贡献。”

报告最后，张延秋对种子企业提出了四点希望。

一是争做优势企业，积极拥抱新技术。企业是技术创新的主体，需通过持续创新应用新技术构筑核心竞争壁垒，包括基因、分子标记、基因组选择等智慧育种技术，推动传统育种向“智慧育种”升级，构建现代化“智慧种业”发展新格局。

二是守护种质资源，筑牢创新根基。种质资源是种业创新的“芯片”，中美差距很大程度体现在资源积累的丰富性上。“在资源创新上，我们要补上美国那60年的课”——在重视资源引进的同时，全面开展种质资源普查、收集与精准鉴定，建立高效的保护利用体系，严防资源流失，深度挖掘本土优异种质的独特价值。

三是好品种配好栽培。好玉米品种一定要有好的栽培技术，种子企业应把经销商培养成懂技术、懂种植的栽培专家，好品种还要有好产量。

四是企业家要下试验田、进实验室。跟农民打交道，更要进实验室与院士交朋友；企业发展要整合育种、生产、加工全产业链资源，构建共生共赢的产业生态圈——当你作为大企业兴起时，也要顾及其他企业的利益，怎么实现产业共赢，这是美国“兴与衰”的历史给中国种业的启示。

美国玉米走过的路程，我们也要走一遍吗？

——路不必重走，但课必须补上：补上60年的基础课，追上技术的代差，走出一条大多数企业都有良好结局的中国种业之路。

来源丨农财君综合整理

编辑 | 农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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