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返乡创业者与湖南营商环境的“拆墙”之战

□撰文｜陈湘锐

在湖南做过企业的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事不能公开说。说了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2026年春夏之交，一位返乡创业十年的民营企业主打破了这种沉默。他在自己的公众号“憨熊看世界”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很直接，甚至带着火气——《举报交给原单位办理，是营商环境最大的毒瘤，湖南必须改变，否则一切优化营商环境都停留在纸面上》。

文章里，他把自己的遭遇一件件摆了出来。

宽带被中国移动衡阳公司反复乱扣费，投诉到工信局，案子又转回移动公司自己处理，对方丢下一句“你想怎么维权就怎么维权”。公司员工侵占资金，他到蒸湘区人民法院起诉，民事被驳回，刑事自诉当天又被驳回，再以损害公司权益起诉，又被以“已经做出过驳回通知书”为由驳回。向省高院信访，高院转衡阳中院，衡阳中院转蒸湘区法院，最后就一句“该案已经处理完成”，连回访电话都没有。

写之前，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删帖、约谈，甚至更坏的情况，我都想过。”他后来在自己的公众号里回忆说。

结果跟他想的不一样。

没被删帖，也没被约谈，省里请他去了

文章发出去后，反响比他预想的大得多。后台涌进来大量留言，网友说的都是类似遭遇。更让他意外的是，省里有领导看到了这篇文章。没过多久，他接到省政府的电话——不是让他删帖，而是请他去座谈。

“接到电话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是不是要我删帖？”他后来写道。去省政府的路上，他心里一直在打鼓。

到了省政府那天，省民营企业发展局的领导在一楼门口等他。没有质问他，也没人提醒他顾全大局。他们把他带到局长办公室，十来位领导围坐着，听他讲问题、提建议，一讲就是两个小时。

局长说了一句话，让他记到现在：“省委省政府成立湖南民营企业发展局（湖南省营商环境建设局），我们就是要改善营商环境，发展民营企业，湖南民营企业发展局的立场，永远站在民营企业这一面，你们的问题就是我们的问题。”

他信这句话，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只是做样子，打个电话让他删帖就行了，没必要花两个小时听这些不好听的话。

座谈的时候他才晓得，湖南省早在2025年底就成立了民营经济发展局，也叫湖南省营商环境建设局，是全国首个承担民营经济发展与营商环境建设双重职能的省级单位。这个机构专门负责解决民营企业营商环境问题，统一归口受理涉企诉求，让企业投诉不再被踢皮球。他在湖南创业十年，自认还算关注政策，但这个机构他之前根本没听说过。“这一点确实是我工作没做到位，居然没先找他们反馈问题。”

局长也没回避问题，坦诚告诉他，这个机构成立时间短，还在建制度、理方法的阶段。省里的政策不少，方向也对，决心也有，但制度还没完全跑通，程序也没完全理顺。到了基层，就变成“文件层层转发，问题层层回转”。

一个被说成“苍蝇”的人，为什么愿意当监督员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因为文章被领导看到了，他之前觉得卡住了、推不动的事，居然真给办了。衡阳当地对他文章里写的每一件事都很快有了回应。衡阳市营商环境办主动联系他，请他当营商环境监督员。

接到邀请时，他心情挺复杂。返乡创业十年，他见得太多了。“估计不少部门对我还是有芥蒂，觉得我向上反映问题就是给他们找麻烦，是个麻烦人。”他说，曾经有位领导当面说他“就像一只苍蝇”。

但他还是答应了。他说自己爱家乡，当年在北京过得好好的，放弃一切回来创业。“回家乡创业，就像跟家乡结婚，前期有蜜月期，但相爱容易，相守难。”

这位创业者的经历，在湖南并非孤例。他在文章里提到，湖南某建材企业在已取得市县两级行政许可的前提下，项目审批被镇政府长期搁置，投入数千万后陷入停工停产；某房地产企业投入近亿元资金被无偿占用十三年，濒临破产。他说自己接到过无数因营商环境受伤的企业家发来的私信，“感觉到家乡改善营商环境真的任重道远”。

“举报交给原单位办理，是最大的毒瘤”

问题的根子在哪？他自己总结了一句话：“举报投诉不能简单地交给原单位自行办理，而必须有各级的监督管理和独立核查。”

这话听起来简单，但背后的事不简单。他在第二篇文章里分析得更透彻：政府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政策的制定者、执行者、考核者来自同一系统内部，形成了一种“自己考自己、自己评自己”的闭环。真正受到伤害的人——因营商环境问题而创业失败的企业家——在这场治理博弈中几乎没有发言权。

他还提了一个值得琢磨的观点：一个地方营商环境好不好，看自媒体维权数量就知道。“当一个地方的自媒体维权信息集中出现的时候，它释放的信号非常明确：这里的正规渠道已经堵死了。举报人不是不想走正规渠道，是走不通了。他们被逼到了只能靠舆论施压这一步。”

这话有道理。愿意参与官方营商环境评价的企业，通常是在当地经营相对顺利、和政府部门关系尚可的。那些已经被营商环境“伤害”到被迫迁走、被迫关停的企业，根本不在调查样本里。“这些声音不够体面，但恰恰因为不体面，所以真实。”

省里的决心，不是嘴上说说

不过，湖南对民营经济的重视，也确实不是停留在口头上。

《湖南省优化营商环境条例》2025年1月1日开始施行，以地方性法规为全省营商环境建设划了法治红线。2026年，省委、省政府把这一年定为“企业服务年”，目标是让企业在湖南“办得成事、雇得到人、赚得到钱、充分被尊重”。

省级层面发布了《湖南省民营企业支持政策手册（2026）》，涵盖税收优惠、降本增效、资金奖补、金融支持、要素保障五大方面共120条政策。

在招投标领域，湖南搞了“机器管招投标”改革，民营企业中标率从73.65%提升到82.26%。省民营经济发展局明确“一个口子进”，企业只需进“一扇门”、上“一张网”，就能提交诉求。省政府办公厅还印发了《湖南省以问题为靶心优化营商环境若干举措》，明确着力解决民营企业“投诉无门”的问题，由省民营经济发展局统一归口受理涉企诉求，优化诉求办理全链条闭环管理。

株洲市组建了177人的“营商环境体验官”队伍。省税务局在全省12366纳税缴费服务热线开通了“税收营商环境监督举报专线”，并邀请民营企业家担任特约监督员。

说几个数。2025年，湖南民营经济增加值达3.8万亿元，同比增长4.8%。民营经济贡献了全省50%左右的税收、70%左右的GDP、90%以上的科技创新成果、90%以上的新增城镇劳动就业、90%以上的经营主体数量。在全国工商联发布的“万家民营企业评营商环境”结果中，湖南连续4年稳居全国省级前十，位列中西部第一。

但这些数字，和那位创业者遇到的那些事——举报转回被举报单位自行处理、法院推来推去、基层踢皮球——放在一起看，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上面的政策设计得再好，下面执行还是另一回事。

想改是真的，改好还早

这位创业者的故事有个结尾挺值得琢磨。他说愿意当这个营商环境监督员，不是挂个名，是真去盯、去问、去推。他希望家乡好起来——“不是嘴上说好，而是每个在这里做生意、办企业、讨生活的人，都能真觉得公平、透明、可预期。”

在第三篇文章里，他提了一个更系统的建议：让营商环境真正的“受伤者”来参与治理。他认为，因营商环境问题而创业失败的企业家，知道流程在哪里卡壳、执法人员在哪里设租、政策在哪里落空。让这些人担任智囊团或评审官，本质上是在委托代理关系中引入一个“具有切身利益的第三方监督者”。

这个建议值不值得采纳，可以讨论。但他指出的问题本身——治理者与被治理者之间的信息不对称——是真实存在的。

好的一面是，湖南这次没压，而是听了。他没被删帖，没被威胁，也没被找麻烦。他被请到省政府，有人认真听他讲，还拿笔记。

但话说回来，如果人人都要靠发公众号才能让领导看见问题、解决问题，那领导有多少精力去读？又能处理多少？

这位创业者说了一句话，可能比任何政策文件都更直击要害：“最怕的不是慢，最怕的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湖南在变。出台全国首部省级优化营商环境条例，成立全国首个承担双重职能的省级民营经济发展局，把2026年定为“企业服务年”，这些动作都是实的。但从“真的想改”到“真的改好”，中间隔着制度磨合、程序优化、基层执行力提升，哪一样都需要时间。

就像这位创业者说的：“湖南在变，只是变得还不够快。”对一个刚起步的新机构、一套还在磨合的新制度来说，要兑现“公平、透明、可预期”这六个字，还有很多事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