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瞭望｜教堂的转型

《澎湃新闻艺术评论》建筑瞭望栏目定期盘点在全球范围内完成的部分建筑作品，从设计中见建筑师的思想与设计的独特匠心。本期聚焦欧洲教堂的转型。随着社会的发展和转型，欧洲未来会有不少教堂将处于空置状态，各类社会机构和建筑师正在探索如何对废弃的教堂进行改造，使它们成为书店、美术馆、室内球场，继续造福当地社区。

位于德国埃森市北部的圣马里恩教堂是一座建于20世纪中叶的粗野主义风格建筑，外立面由深色砖块砌成，手工制作的彩绘玻璃可为建筑纳入柔和的光线。今年6月起，不少艺术爱好者纷至沓来，参观在此举办的展览。这里展出的作品包括一场由两位韩国歌手演绎、将鸟鸣转化为人声的表演艺术作品；一座由翻倒的塑料购物推车构成的雕塑；以及丹麦艺术团体Superflex创作的名为《沉睡的耶稣》的影像装置艺术。

德国埃森圣玛丽教堂，目前作为第16届欧洲宣言展的场地，呈现装置作品，并举办各类艺术活动

该展览是德国鲁尔区的双年展“第16届欧洲宣言展”的一部分，也极有可能是这座教堂的谢幕演出。随着双年展的闭幕，圣马里恩教堂将被拆除。

欧洲宣言展（Manifesta）是‌欧洲重要的流动双年展‌，每届在不同城市举办，聚焦当地社会议题与当代艺术的结合。‌‌该项目总监海德维希·菲延（Hedwig Fijen）表示，在未来五至十年，德国预计将有超过两万座教堂会遭到废弃。西欧的其他国家，随着社会与基督教的纽带不断弱化，也会有成千上万座教堂处于空置状态。目前，欧洲尚未出台统一方案来处置这些建筑，但世俗文化机构、艺术家、遗产保护人士以及城市规划师正在探索如何对其进行改造利用，以造福当地社区。或许，这些教堂将被改建为艺术空间、书店或医疗保健中心。

亮相于圣玛丽教堂的雕塑作品，由翻倒的购物手推车组装而成

Mira M.Yang行为艺术作品《卡拉 OK 假声》，呈现的是两位韩国歌手用人声演绎鸟鸣

“宗教遗产未来”是一个总部位于比利时的非营利性网络，专门关注闲置宗教建筑的问题。该组织的顾问委员会主席莉莉安·格鲁茨瓦格斯·特恩斯表示，“每天都有教堂被出售。这种现象席卷整个欧洲，德国、瑞典、西班牙和意大利等国都无一例外。一场变革浪潮即将到来。”

教堂曾是欧洲社会文化生活的核心，大多坐落于城镇中心，建筑本身建造坚固、经久耐用。德国多特蒙德工业大学艺术史与文化教育学教授芭芭拉·韦尔策尔说，“早在现代国家形成之前，欧洲就已存在一种可追溯至公元4世纪的传统，即无论城市还是村庄，都会建有教堂。”

自20世纪中叶以来，社会观念变迁、教会丑闻致使信徒流失，再加上人口结构变化，欧洲教堂的礼拜出席人数持续下滑。一份去年发布的报告显示，2020年，约三分之二欧洲人自认是基督徒，较十年前下降9个百分点。许多在基督教环境下长大的欧洲人，如今也认定自己 “无宗教信仰”。现如今，教区会选择合并，闲置教堂则被出售改造为住宅、酒店等私人用途。尽管很多人不再定期去教堂做礼拜，但社区大多希望保留这些建筑。它们装饰华美、空间开阔、结构坚固，可以用来开展各类公共集体活动。

欧洲宣言展的展场之一，是德国盖尔森基兴的托马斯教堂

特恩斯认为，教堂建筑关乎社会宜居性。2005年，她所在的荷兰南部社区教堂面临关闭，自此她开始关注该议题。她说，“这些建筑曾承载社会安全感：人们在这里互相帮扶、探望老人、接济穷人和移民。”

今年的欧洲宣言展在德国西部鲁尔区各地的废弃或停用的教堂内开展了多个艺术项目。这些项目更多地回应了该区域的后工业转型与移民记忆。‌而展览地点，即这些教堂大多是在二战后重建的，服务于当时 “15分钟城市” 的社区构想：以教堂、幼儿园、学校、养老院共同构成社区核心枢纽。然而，自1950年以来，该地区的参与礼拜比例急剧下降，从当年的90%以上跌至如今的50%。

欧洲宣言展的展场之一，波鸿市的圣卢德鲁斯教堂，目前已经解除宗教功能

策展人提出多种改造废弃教堂的方案：改造为艺术与音乐场所、茶室、室内沙滩，甚至篮球场。这些改造理念的初衷，是让这些建筑重新和社区建立联结。当下人与人之间愈发疏离，社会迫切需要可供相聚的公共空间。多数改造项目都充分吸纳当地居民的意见，协同完成。

格林威治村贾德森纪念教堂

在贾德森纪念教堂内演出的舞蹈剧团

美国格林威治村的贾德森纪念教堂是此类改造浪潮的先行者。二战之后，大批移民搬离当地街区，艺术家陆续迁入。贾德森教堂开始为新锐艺术家免费开放场地，供他们创作、表演、办展，甚至在此居住。小野洋子、克莱斯·奥登伯格等艺术家都曾受惠于此，后现代舞蹈等艺术流派也在此萌芽。

在当下，荷兰在这一领域走在前列。在20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的世俗化浪潮中，荷兰不少宗教建筑就已经改造为文化场馆。据了解，荷兰约7000座教堂当中，已有1700座关闭或被出售。

荷兰阿纳姆圣约瑟夫教堂内部改建成板式网球场

在阿姆斯特丹，一些教堂建筑摇身一变，成了展览馆、酿酒厂和夜店。在赫罗茨瓦赫斯·特恩斯所在的社区，当地居民曾努力挽救一座教堂建筑，最终将其改建为医疗保健中心。而在马斯特里赫特，一座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多明我会教堂，于2006年被改造成了书店。

荷兰马斯特里赫特的一座多明我会教堂，被改造成了书店

在德国，柏林圣阿格尼斯教堂成为了画廊的延伸空间。2011年，约翰·柯尼希收购了这座粗野主义教堂，聘请建筑师阿尔诺·布兰德胡伯，将其翻新改造为画廊。这一教堂为受保护历史建筑，最初由德国建筑师维尔纳·迪特曼于1967年设计；在丹麦哥本哈根市中心，有一座13世纪早期教堂，历经改造后成为尼科莱艺术中心，常年展出丹麦及国际前沿的当代艺术。

被改造成画廊的柏林圣阿格尼斯教堂

位于丹麦哥本哈根的尼科莱艺术中心，由一座13世纪早期教堂改建而成

瑞典乌普萨拉大学的遗产研究员亨里克·林德布拉德介绍，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许多教堂资产由政府负责维护；政府提供资金以确保这些建筑继续开放。即便部分教堂已经几乎没有信徒礼拜，建筑依旧得以保留。林德布拉德将这些教堂称作“僵尸教堂”。他认为，针对这些建筑，应有的目标是把它们改造为公共社群空间，使其转化为活态遗产。

扎布多维奇收藏馆，坐落于伦敦北部查尔克农场的一栋19世纪卫理公会礼拜堂内

意大利、葡萄牙和西班牙等南欧国家与罗马天主教会联系更为紧密，如今也未能幸免于这些变化。 19世纪，葡萄牙政府解散天主教修会时，大量修道院被清空，建筑被变卖，改成医院、学校或是私人住宅。而如今，多方机构正合力探索这类建筑更多公共再利用的可能性。意大利建筑师、葡萄牙中世纪研究所研究员罗兰多·沃尔佐内说，“如果我们不把这些空间仅仅视为单纯的容器，而是将其看作人们相聚的场所，那就能构想出既能保留该地原有精神特质，又能实现良好利用的方案。”

澎湃新闻记者 陆林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