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的心结比政策更难改！俄向东转最大障碍是俄罗斯自己？

俄罗斯这场瓦尔代年会从9月28日开到10月1日，地点在莫斯科州，第23届。会上把话说得最重的人，是谢尔盖·卡拉加诺夫。他说，在过去的300年里，俄罗斯人习惯于把自己当作欧洲人，从道德上讲这是可耻的，从理性上讲这是愚蠢的。像是在骂欧洲，其实是说给俄罗斯人听的，骂欧洲用不着绕这个弯。

卡拉加诺夫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学者，他是俄罗斯外交与国防政策委员会主席团荣誉主席、瓦尔代的联合创始人，曾经给叶利钦、普京做过外交战略咨询。更应该注意的是他从哪里来，上世纪90年代他还属于亲西方派，主张俄罗斯加入欧洲的安全体系，当年他想往西走，现在说往西看既可耻又愚蠢，如果说分量的话，重的不是那几个字，而是他转得太彻底了。塔斯社记下的原话是，俄罗斯“正在研究”第二次向东转，打算把精神、经济和政治的重心，一并挪到西伯利亚和亚洲。

首先，“正在研究”四个字要听清楚，研究不是执行，构想不是政策，而“第二次”这个说法本身就把老底交代了。“向东看”是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之后推出的，2015年又办起东方经济论坛，这句口号喊到今天正好十年。

十年之后，得与失就摆在眼前了。远东经济占俄罗斯全国的比重，仍然在8%上下。这个数字不好看，但是它旁边的业绩单又不差。远东国内生产总值由4万亿卢布增长到了11万亿卢布，平均工资翻了2.5倍，到2024年平均月薪已经超过了10万卢布。钱虽然涨了，分量却没有增加。

西伯利亚和远东对俄罗斯意味着什么，从资源上就可以看出来了。全俄98%的金刚石、80%的锡、50%的黄金都来自远东，向西望去，西西伯利亚盆地的天然气，占俄罗斯已探明储量一半以上，诺里尔斯克那点地方，捏着全球四成铂族金属、三成半的镍。说它是俄罗斯最大的资产，并不过分。

可这笔资产同时是最大的空洞，远东面积占俄罗斯四成多，人口却只占5.5%，不到800万，每平方公里摊下来1.1个人。2018年到2024年，这里的人口又少了3.56%。再加上自然条件的压力，西伯利亚六成半的土地都是永久冻土，最厚的地方有1500米。同样一件工程，成本要欧洲部分的4到5倍。东西埋在地下，人却在地面上走光了。

第三，这次“向东转”能不能转出点东西来，主要靠的不是俄罗斯自己。中国的投资占到俄罗斯远东所有外国投资的80%以上，过去五年里，中国投进远东的钱已经超过一万亿卢布。这个比例不是俄罗斯挑的，是西方资本撤走之后，能剩下的也就这一个。

配套的动作也已经落实了，从2026年1月1日开始，五个“国际超前发展区”正式运行，全部位于中俄边境附近，五个区分别落在滨海、哈巴罗夫斯克、犹太自治州、阿穆尔与外贝加尔这几处边境地带。所得税一免就是十年，保险费率压到7.6%，还划了自由关税区。俄方也没遮掩，明说这五个区“主要面向中国”。

嘴上说得热闹，身体却未必能跟得上，2023年中俄贸易额达到约2400亿美元，但是中国对俄罗斯的直接投资只有2.3亿美元左右，在远东方向上，2024年双边贸易额为270亿美元，中方实际投入的资金大约为1.15亿美元。贸易跑得快，投资走不动。

卡拉加诺夫整个采访过程中有一个地方很安静。他一再提到“西伯利亚”、“亚洲”，但是很少单独点出中国，这不是疏忽，把话说成“亚洲”，既给“向东转”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也给自己留了后路。

后手是什么，俄罗斯自己说得很清楚。远东外资存量在2022年之后一年内减少大约38%，能够补上这笔钱的，数来数去还是中国，但是俄罗斯国内对于“经济依赖”的担忧一直没有消除，一边欢迎投资，一边又害怕远东最后变成谁的经济区。卡拉加诺夫把“中国”换成“亚洲”，正好说明了他内心的犹豫。

问题在于，这是战略上的转变还是权宜之计。翻历史就可以找到答案，1856年的克里米亚战争失败之后，沙俄才想到向东发展，1920年代联共（布）内部有过“东方革命转向”的争论，斯大林最后选择了“一国建成社会主义”，2014年再往东看，也是因为西方这条路被堵死了。所以每一次“向东转”的起点，都不是东方有多好，只因西方又关上了大门。

对中国来说，门确实开了一条缝。下列宁斯科耶到同江、布拉戈维申斯克到黑河两座跨境大桥已经通车，中俄公民互免签证也延长到了2027年底，东北企业去远东，不再只是倒买倒卖，可以坐下来谈产能合作，这是实实在在的机会。

但是也不能太上头了，远东经济体量在那里摆着，总人口还不到800万，2023年高技术制造业企业的比例还不到3%。一边招商引资，一边又担心“中国化”，土地租赁年限等问题在地方议会里一再被提出，窗口已经打开，但是能开多大、开多久，就看执行力度了，不能只看口号。

“向东转”最大的障碍就是俄罗斯本身。这一点他本人并不否认，300年当欧洲人的习惯，搁在俄罗斯身上，比政策还难改。西伯利亚的资源开发一直依靠国家补贴来维持，项目盈利很难靠自己实现，苏联时期就有这个问题，到现在仍然存在，人们往西边跑，资本往回报率高的地方去，这样的情况不是靠几句口号就能改变的。

中方这边的口径一直没变，正常的贸易往来，该做照做，不结盟、不对抗、不针对第三方。俄罗斯要不要真的“向东转”，这是它自己的国家问题，中国不会因为人家提了一句“亚洲”，就自动把自己代入到那个位置上。

“向东转”的说法在俄罗斯已经喊了很多次了，但是用来检验它的标准一直没有改变，那就是人、资本、时间这三样东西。卡拉加诺夫说得再重，也只是把三百年的心结摊开来给人看，心结能不能解开，就看西伯利亚大地上还剩下多少人和多少钱了，不在瓦尔代的讲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