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苏丹：赢得自由，却输了和平

2011年7月9日，南苏丹朱巴（Juba）广场，数万民众聚集，议长在人海中宣读独立宣言，随后，萨尔瓦·基尔（Salva Kiir）就职南苏丹首任总统。

南部自治政府高级官员，以及美国、法国及部分非洲国家首脑和外部官员聚集在已故领导人约翰·加朗的墓前举行了开国大典仪式，见证这个全球最新国家的诞生。

苏丹国旗降下，南苏丹新国旗升起，基尔在演讲中发表了极具感染力的讲话：“我们为了这一天等待了56年。这是一个终于成真的梦……让我们原谅，但我们不会忘记。”

街道上已是狂欢海洋，人们挥舞巨大国旗，有人爬到树上，有人跳到车顶，有人跪地亲吻土地，他们唱歌、跳舞，高喊“Freedom!”（自由），“We are free at last!”（我们最终自由了）。

2011年苏丹独立日，狂欢的人群 图源： csmonitor

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祝贺南苏丹获得了“自由和尊严”，但他同时提醒：阿卜耶伊（Abyei）地区公投未完成、南科尔多凡（South Kordofan）和青尼罗（Blue Nile State）的民意咨询未完成，和平进程“还有未竟之业” 。

联合国的提醒一语成谶：在副总统里克·马沙尔（Riek Machar）被总统罢免后，2013年12月，朱巴总统卫队内不同族群的士兵们起冲突，基尔指控马沙尔政变，全面内战爆发。

内战持续到2018年，5年内战造成约40万人死亡，数百万人流离失所。原本“原谅但不忘记”的承诺彻底破碎。

2018年签署《重振和平协议》，马沙尔曾重回政府任第一副总统，但核心条款大多落空，马沙尔于2025年被软禁并面临叛国审判，和平协议实质崩溃。

这个新生国家挣脱了北部苏丹的束缚，以为从此拥有了渴望已久的自由，但却陷入了不同利益集团冲突的无底深渊。

他们的利益争夺并非独立之后才有的，早在殖民之前就存在，殖民分治时期加剧了不同族群之间的裂痕。

在苏丹未分裂前，苏丹地处非洲东北部、拥有红海出海口，苏丹南部（即南苏丹）则斜斜插入中非稀树草原，为苏丹主要的农业种植区。

北方（今苏丹）则逐渐伊斯兰化、阿拉伯化，以牧牛文化为核心，南方则具有黑非洲的显著特点：农业文化，形成村居部落。

19世纪以前苏丹无成文史，19世纪苏丹先后经历了土耳其统治和本土政权（马赫迪）时期统治，到1898年英国击败马赫迪后，与埃及共管苏丹。

实际上英国主导了苏丹的统治，英国以“保护南方免受北方‘阿拉伯化’的影响”为借口，对苏丹南北实行种族隔离的“南方政策”：

将南方三省（上尼罗、加扎勒河、赤道）与北方在行政、经济、教育上隔离，禁止北方商人和官员往来，限制伊斯兰和阿拉伯语传播。

这导致南方被刻意边缘化，南方基础设施、教育、医疗严重滞后，南北之间的文化、经济鸿沟被进一步固化；南方几乎没有现代政治精英，也缺乏行政管理经验。

独立前的苏丹，包括了南苏丹地区

1946年，苏丹独立浪潮兴起，英国突然放弃南方政策，转向“统一苏丹”路线，准备把南北一起推向独立。南方精英感到被出卖，认为自己被强行并入陌生的北方苏丹。

1956年1月1日，苏丹正式独立，北方主导的政府迅速在全境推行阿拉伯化、伊斯兰化政策，与南方产生激烈冲突，引发第一次内战，持续到1972年。

南方无法融入北方政治、文化，要求自治或独立，1972年南北签订协议，北方政府给予南方地区自治权，成立南方自治区政府。

但和平仅维持了11年，1983年，尼迈里政府宣布在全国推行伊斯兰法，并重新划分南方行政区，直接引爆了第二次内战。

当时约翰·加朗（John Garang）领导苏丹人民解放运动（SPLM）及其武装SPLA在战争中崛起，加朗最初主张“统一但世俗、民主的苏丹”，并不要求分裂，但仍与北方政府强行推动的伊斯兰化直接冲突。

战争极其残酷，估计造成约200万人死亡，400多万人流离失所。在国际推动下，2005年1月南北双方停战并签订《全面和平协议》。

加朗成为苏丹第一副总统兼南方政府主席，但在2005年7月直升机坠毁中身亡。萨尔瓦·基尔接任。

基尔继续推动《全面和平协议》的落实。其中最关键的一项，是在六年过渡期（2005—2011）结束后，南方举行公投，自行决定前途。

2011年1月公投结果公布：98.83%的选民赞成“分离”。这一近乎一边倒的数字，表面看来南方几乎没有反对独立的声音。然而，它也把南方内部复杂的分歧，全部压缩成了“与北方分离”这一个简单选项，并在公投的巨大声势中被有效压抑。

换句话说，这场公投的试卷上只有“统一”与“分离”两个选项。绝大多数人选择“分离”所呈现出来的“团结”，实际上掩盖了南苏丹长期以来深植于内部的矛盾与裂痕。

实际上，南苏丹内部的矛盾，尤其是丁卡族与努尔族的之间早有裂痕，其矛盾甚至比苏丹南北之间的矛盾甚至更大。

丁卡和努尔同属西方尼罗特人，语言文化相近。早期主要冲突主要因牛群、牧场和水源而起，比如你偷了我一头牛，我抢占了一块牧场导致争执。

1991年8月，加朗（丁卡族）领导的SPLA内部出现了分裂，里克·马沙尔（努尔族）带领一些努尔族军官脱离加朗SPLA，成立“纳西尔派（SPLA-Nasir）。”

马沙尔的理由是不满加朗的独裁，且明确主张南苏丹独立，这与当时加朗提出的“新苏丹”愿景相异，不料提倡独立的马沙尔居然获得北方苏丹的支持。

3个月后，马沙尔派下的努尔武装报复袭击了丁卡族聚居区，直接杀害了数千丁卡平民，并导致数万人死于屠杀后的饥荒。这场屠杀给丁卡族人造成集体创伤，延续至今，成为丁卡族不愿提及的伤痛，尽管马沙尔多年后公开道歉，但是信任早已破裂。

此后，两族之间的冲突不断，北方政府对马沙尔的支持，更加剧了两族的血腥对立，其残酷程度甚至不亚于南北之间的战争。

只是，到2005年签署和平协议，2011年公投时，伊斯兰化的北苏丹被南方整体视为“外部敌人”，内部矛盾暂时被搁置，“独立”被视为丁卡和努尔族的最大公约数。

在这个公约数下，SPLA此前却从未成为统一的国家军队，指挥官各自为政，直到2011年独立后，SPLA才重组为南苏丹的正规军，SPLM（苏丹人民解放运动）成为南苏丹的执政党。

但丁卡族和努尔族联合执政并未消弭两者裂痕，丁卡族人在SPLM/A中长期占主导地位，努尔精英则认为自己被边缘化。1991年大屠杀阴影，直接造成新上任的基尔与马沙尔之间的不信任。

基尔没受过什么教育，文化程度低，但极其精明，他曾是加朗最忠诚的副手，几十年如一日在最艰苦的南方丛林里打游击，极具生存智慧。

马沙尔曾在英国留学，获得机械工程博士学位，风度翩翩，极具个人魅力，与基尔在丛林里吃苦不同，马沙尔懂得西方那套人权与民主话语，他娶英国女孩当老婆（见前一篇文章《》），还擅长通过西方媒体包装自己。

以基尔为代表的丁卡族高层从骨子里看不起马沙尔，认为马沙尔只不过是个投机分子，而马沙尔则认为基尔不过是个会打仗的粗人，根本不懂治理国家。

在加朗时代后期，分裂出去的马沙尔于2002年与加朗和解，回归SPLM/A，但基尔公开反对马沙尔回来，认为他摇摆反复，是个“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叛徒”。

可以说，基尔和马沙尔的敌对状态自1990年代开始，延续至今不变，即使南苏丹建国后，两人分属总统副总统之位，马沙尔也被丁卡族认为是为政治妥协硬塞进总统府里的。

几十年对立的两人，在南苏丹独立后，外无共同的敌人“苏丹”转移矛盾，内无加朗权威的制衡，表面上道貌岸然，一同住进总统府里，这为双方爆发战争埋下了伏笔。

基尔和马沙尔同框合影，貌合神离 图源： wsls

2013年，基尔试图改变总统卫队民族构成，招募更多丁卡族人员，引起了马沙尔的警觉，基尔以“挑拨离间”为由解除马沙尔副总统职位，随后马尔沙宣布参加2015年大选，直接向总统发起挑战。

当年12月，SPLM高层在朱巴召开内部会议，基尔与马沙尔在会议上打嘴炮互喷，彻底翻脸；与此同时，门外分属丁卡族和努尔族的卫兵因为口角互相开火，将总统府变成了临时战场。

基尔立即指责马沙尔在发动政变，马沙尔否认，逃出总统府去了琼莱州。军队迅速分裂，丁卡族倒向了基尔，努尔族则追随马沙尔——南苏丹内战正式爆发。

冲突首周约1000人死亡，约10万人流离失所。《环球人物》形容：“鞭炮声变成枪炮声。”南苏丹在独立仅两年后，就堕入内战。

在国际社会的斡旋下，2015年，基尔与马沙尔签署了和平协议。然而一纸协议无法堵住双方的枪口，冲突持续，以致原定2015年总统大选的议程被延后，基尔又当了三年总统。

次年，过渡政府成立，马沙尔回到朱巴，重新担任副总统，回到总统府上班。但是两人的猜忌更深，双方各带人马，布控武装力量，以策安全。

2016年7月，南苏丹独立5周年前夜，基尔邀请马沙尔和另一名副总统到总统府开会，商讨如何平息两派军队冲突问题。门外的两派卫兵又互相开火，并演变成两派你死我活的歼灭战，据报道，马沙尔35名保镖全部被打死。

在屋外激烈交战时，基尔和马沙尔及另一名副总统躲在总统府内瑟瑟发抖，因为谁也不知道哪派的卫兵最终会攻进来。在数小时的交战中，总统府内双方保镖却保持了克制，得以让三人安全离开。

冲突继续蔓延，会议过后第三天，基尔派部队甚至运用直升机、坦克、重炮进攻马沙尔驻地。马沙尔被迫又一次逃离朱巴，在丛林中步行了40天，穿越至刚果（金）边境，联合国出于人道主义包机将他接走治疗。

在国际社会的压力下，2018年双方再次签订了和平协议后，根据协议，双方组成联合政府，但双方执行协议缓慢，互不信任，互相指责，随时可能撕毁协议重启战事。

上帝都看不下去了，应教皇方济各的邀请，包括基尔和马沙尔在内的南苏丹领导人在梵蒂冈教皇住所举行静修，闭门思过；教皇试图用宗教的力量促使他们躬身反省，停止干戈。

静修结束时，这位代表上帝在人间的82岁的教皇，突然费力地跪下来，一个一个亲吻了基尔、马沙尔以及其他几位副总统指定人的脚（鞋子），并恳求他们：

“作为兄弟，我请求你们保持和平……记住，战争，会使你一无所有！”

梵蒂冈教皇方济各亲吻南苏丹领导人的脚 图源： indyturk

基尔事后回忆说，自己当时“几乎在发抖”，称除了耶稣为门徒洗脚，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这次静修在国际上引起巨大的关注，尤其是教皇何曾向人“卑躬屈膝”过？这次跪地亲吻，是破格做出的姿态，展示神权力量对双方重返和平的殷切期待。

上帝的推力确实对双方起了一定的作用，它缓和了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双方确实继续推进了联合政府的组建，但和平协议最终还是走向了缓慢失效。

和平协议的核心是统一军队，按计划联合政府要组建8万人的国家军队，但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无法实现。

“国家军队”实际只凑到5万多人，要接受“统一培训”，许多士兵根本拿不到工资，跑工地搬砖赚钱去了。而完成培训的所谓“统一部队”，也没有真正部署，有的直接回原部队去了。

国家军队并未真正融合成新的国家力量，两个族群派别裂痕明显，反对派武装持续遭到政府军袭击，导致马沙尔在2022年3月宣布退出和平协议的后续机制。

作为反对派领袖，马沙尔虽身为联合政府副总统，自2020年起，马沙尔基本被限制在首都朱巴，到2025年3月，借“纳西尔”事件，政府指控马沙尔指挥并“鼓动部队叛变”，安全部队将马沙尔软禁并拘留数十名努尔族高官。

2025年9月11日，司法部长宣布对马沙尔的指控：谋杀、叛国和反人类罪。同日，基尔暂停马沙尔第一副总统职务。一周后，马沙尔和其他7名被告（均为努尔族）在朱巴"自由大厅"出庭，接受政府组建的特别法庭审判。

截至2026年初，马沙尔仍被软禁，七名共同被告被国家安全局拘留。

基尔与马沙尔的恩怨，远不止个人权力之争，更是丁卡与努尔两大族群利益的长期较量——这两个族群的爱恨纠葛，几乎撑起了南苏丹的国家叙事。

独立前，马沙尔曾反叛加朗，后又回归；独立后，他两度被迫出走，三次重返朱巴出任副总统。每一次往返，都伴随着和平协议的重新签署，以及下一次的撕毁。

这个新生国家，早已在“签署和平协议—撕毁和平协议”，握手与翻脸的循环中被反复折腾，千疮百孔。

南苏丹的今天，让独立时朱巴广场上“拥抱自由”、跪地亲吻大地的人群，和梵蒂冈教皇带着“和平愿望”跪地亲吻他人鞋子的姿态，一样显得廉价而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