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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妻和男闺蜜再婚,故意把婚宴摆在我名下的酒楼显摆,散席后她扭头想免单,大堂经理拿着账单当场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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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厅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服务员推着餐车收走最后一轮碗碟,金属轮子碾过地砖缝,发出细碎的咯噔声。

叶若溪挽着宋智宸往门口走,大红礼服拖尾扫过满地彩纸屑,高跟鞋踩到一颗没吹起来的气球,啪地一响。

她脚步没停,手里半袋喜糖晃来晃去,塑料包装袋窸窸窣窣。

罗鑫从服务台后面绕出来,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好的A4纸,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他往两人面前一站,不多不少,刚好挡住感应门。

叶若溪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罗鑫把账单递过去,声音不高,但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格外清楚:“叶女士,八万八千八,您是刷卡还是扫码?”



01

曹立轩站在后厨灶台前,手里颠着一口铁锅。

锅里是刚试的新菜,葱烧海参,汁收得有点过,颜色偏深。

他尝了一口,皱了下眉,把锅往灶上一搁,铁锅撞在灶圈上当啷一声。

旁边打荷的小伙子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是本地。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笑,热络得有些过分,像提前练了好几遍。

“立轩啊,是我,你林姨。”

曹立轩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拿抹布擦灶台。

灶台是不锈钢的,每天擦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林爱珍的声音尖而亮,像钢丝球刮铁锅,刮得他耳膜发痒。

“若溪要结婚了,下个月十八号。你看,婚宴摆在哪儿不是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曹立轩手上的动作没停。“订多少桌?”

“十八桌,图个吉利。”林爱珍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尾音往上挑,“那个,立轩啊,咱们也不是外人,这价钱……”

“按标准来,定金五千。”曹立轩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答滴答往下落,“交了定金留位置,不交定金不敢保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林爱珍的声音冷下来,笑意像被人一把扯掉了。“行,你现在是老板了,架子大了。”啪地挂了。

曹立轩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盯着锅里那盘葱烧海参看了很久。

海参缩得有些过了头,硬邦邦地蜷在盘底,像他三年前从家里搬出来那天,叶若溪摔在地上的那对瓷碗碎片。

那对碗是他们结婚时买的,超市打折,九块九一对。

她摔的时候一点没犹豫,胳膊一抡,碗撞在墙上,碎成七八片。

有一片弹回来,划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白印,到现在还能看见。

李俊捷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刚才在隔壁听到了电话内容,眉毛拧成一团。“老曹,这单你不能接。”

曹立轩把海参倒进垃圾桶。“为什么不能接?”

“她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李俊捷把烟叼在嘴里,不点,说话时烟支上下晃,“当年她怎么对你的,现在又跑回来,还挑你最大的店,这不是明摆着恶心人?”

曹立轩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开得很大,哗哗地冲在指缝间。

他关了水,甩了甩手,水珠溅在灶台上,顺着不锈钢台面往下淌。

“来者都是客。她要摆,就让她摆。”

李俊捷还想说什么,曹立轩已经拿起电话拨给前台。

“罗经理,一会儿有人来订十八桌婚宴,下个月十八号,按正常流程走。定金五千,合同照标准模板打。”

挂了电话,他拍了拍李俊捷的肩膀。“我心里有数。”

李俊捷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

他跟曹立轩认识十二年,从曹立轩还在别的酒楼后厨切菜的时候就认识。

他见过曹立轩凌晨四点去水产市场挑鱼,见过他为了省房租住在厨房隔间里,也见过他离婚那天晚上坐在马路牙子上,一坐坐到天亮。

那时候曹立轩什么都没说,就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曹立轩回到灶台前,重新起锅烧油。

油热了,葱姜蒜下去,刺啦一声,香味腾起来。

他把海参重新下锅,这次盯着火候,汁收到七分干就关了火。

装盘的时候,他拿筷子把海参摆正,旁边码上焯过水的西兰花,浇上亮芡。

端到传菜口,敲了下铃。

“这盘给客人尝尝,问问意见。”

传菜员端着盘子走了。

曹立轩靠在料理台边,手插进围裙兜里,摸到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翻到通话记录,看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几秒,然后划掉了。

兜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昨天前台送来的婚宴预订单复印件,上面有一行字是叶若溪的笔迹:主桌旁留空位一个。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兜里。

02

第二天下午,叶若溪来了。

她穿一件亮片连衣裙,太阳底下走几步就反一道光,刺得前台小姑娘眯起眼睛。

身后跟着四个闺蜜,个个拎着名牌袋子,走路时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嗒,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大堂里正在放轻音乐,钢琴曲被高跟鞋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叶若溪在大堂中央站定,仰头看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灯是曹立轩开业那年装的,三层叠片,每片都擦得锃亮,灯光一打,满屋子碎钻一样的光斑。

“立轩哥这店装得不错嘛。”她转了个圈,裙摆甩开,亮片闪了罗鑫一眼。

罗鑫从工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合同和笔。

“叶女士,十八桌,标准套餐,每桌四千八。加菜另算,酒水可自带,开瓶费每桌五十。”

叶若溪扫了一眼合同,没接。

她从包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镜片是茶色的,看人的时候眼睛藏在后面。

“香槟玫瑰布置,主桌要大一号。进口红酒每桌两瓶。每桌再加一道龙虾,要澳龙。”

罗鑫一条一条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香槟玫瑰布置两千八。进口红酒每桌四百二。澳龙每只六百,十八桌一万零八百。加上套餐八万六千四,总计十万零七千八。”

叶若溪身后的闺蜜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轻轻扯了扯叶若溪的袖子。

叶若溪甩开那只手,墨镜摘下来,脸上笑意不变。

“行,记我前夫账上。他跟我是老交情了。”

罗鑫把笔帽盖上,声音不高不低。“叶女士,曹总交代了,所有订单按标准流程走。定金五千,现在交。”

叶若溪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回头看了一眼闺蜜们,那几个人正低头看手机,假装没注意。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信用卡,递给罗鑫。

罗鑫刷了一下,机器嘀嘀响了两声,屏幕显示交易失败。

叶若溪皱起眉,又递了一张卡。

这次刷成功了,但打印出来的凭条上,卡主姓名是宋智宸。

罗鑫把凭条和合同一起递过去。“叶女士,尾款请在婚宴结束当天结清。”

叶若溪把凭条塞进包里,动作有些急,拉链卡了一下,她使劲一扯,拉链头飞出去,掉在地上,滚到罗鑫脚边。

罗鑫弯腰捡起来,放在前台台面上。

叶若溪没拿,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冲罗鑫笑了一下。

“对了,主桌旁边留一个空位。我有个老朋友要来。”

罗鑫把这句话记在心里,面上只点了点头。

叶若溪走出旋转门的时候,一个闺蜜凑上来小声说:“若溪,这地方可不便宜,你前夫能给你免单吗?”叶若溪戴上墨镜,嘴角弯了弯。

“他那人最好面子。婚宴当天那么多人在,他拉得下脸要钱?”

闺蜜们笑起来,笑声被旋转门隔在外面。

当天晚上,罗鑫把合同复印件和录音交给了曹立轩。

录音是手机录的,音质一般,但能听清叶若溪说的每一句话。

曹立轩坐在办公室翻看合同,翻到婚宴日期那一栏,停住了。

下个月十八号,正是他第三家分店开业的日子。

他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拿起手机看了眼日历,又放下。

罗鑫站在办公桌前,等了一会儿。“曹总,要不要调整一下开业时间?”

“不用。”曹立轩把合同合上,递还给罗鑫,“分店上午剪彩,这边中午开席,不耽误。你按正常流程走,所有消费让客人签字确认。”

罗鑫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曹总,叶女士订的香槟玫瑰,花店那边说这个季节不好拿货,要加价。”

“加价多少?”

“百分之二十。”

曹立轩想了想。“该加就加,记在账单上。”

罗鑫走了。

曹立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他拉开抽屉,最里面有一个铁盒子,盒子上印着老式饼干广告。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照片,边角发黄。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家小饭馆门口,背景招牌写着“立轩小吃”。

那是他的第一家店,只有四张桌子,后厨加他总共三个人。

叶若溪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面,笑得很用力。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开业第一天,卖了六碗面。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盒子放回抽屉,关上。



03

李俊捷查到宋智宸底细那天,是个周四下午。

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办公室窗户上,啪嗒啪嗒响。

他推门进来,裤脚湿了一截,头发上挂着水珠。

他把几张打印纸拍在曹立轩桌上,水渍洇开,把纸角浸得发皱。

“你自己看。”

曹立轩拿起纸。

宋智宸名下两家公司,一家做进出口贸易,一家做文化传媒,注册时间都在四年前,注销时间都是去年六月。

法人变更记录显示,两家公司都转给了一个叫周万财的人。

李俊捷指着后面一张纸:“这个周万财,六十八岁,退休工人,在城东菜场卖了二十年猪肉。”

曹立轩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民间借贷纠纷的判决书。

宋智宸借了三十万,到期没还,被债主告上法庭。

判决日期是今年三月,执行状态显示“部分未履行”。

下面附着一张财产申报单,宋智宸名下有一辆车,白色,购买日期是四年前,里程数已经跑了十二万公里。

“这人兜里比脸上还干净。”李俊捷把烟点上,这回真抽了,烟灰弹进桌上的纸杯里,纸杯底部积了一层黑灰,“你说叶若溪知不知道?”

曹立轩把材料收进抽屉。“知不知道,跟咱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李俊捷急了,烟夹在指间忘了抽,灰掉在裤子上也没管,“她订你的店,用宋智宸的卡刷定金,万一后面付不出钱,你找谁要去?”

曹立轩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总店的后院,几棵老槐树刚抽出新叶,雨把叶子洗得发亮,绿得刺眼。

三年前他搬出那个家,只带走一口铁锅和两套换洗衣服。

叶若溪站在门口,手指戳着他胸口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戳得他心口疼了整整一年。

后来他开了第二家店,第三家店,偶尔开车路过以前住的那个小区,看见阳台上晾着陌生的衣服,心里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罗鑫。”他拿起电话,“婚宴那天,主桌和收银台各安排两个人盯着。所有消费,一笔一笔记清楚,让客人签字确认。”

电话那头罗鑫应了一声。曹立轩放下电话,对李俊捷说:“你那天替我去总店看着。”

“那你呢?”

“我在分店剪彩。”曹立轩拉开抽屉,拿出第三家分店的装修图纸,在桌上摊开。

图纸上密密麻麻标着尺寸,灶台位置、冷库面积、传菜通道宽度,全是他的字。

“剪完彩我过去,坐角落那桌。”

李俊捷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大概是肩膀更宽了,说话时眼睛不躲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纹路,但纹路里没有苦味。

“行。”李俊捷把烟摁灭在纸杯里,“我那天给你盯着。”

曹立轩把图纸卷起来,用一根皮筋扎住。“还有,让罗鑫准备一张招商加盟的名片,背面留白,我手写几个字。”

“写什么?”

“到时候再说。”

04

十八号那天,天气晴得发白。

早上六点,曹立轩就到了第三家分店。

这家店开在城东新区,周围全是新楼盘,住户大多是年轻夫妻带着孩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招牌,招牌是定制的,黑底金字,“曹氏酒楼”四个字是他自己挑的字体。

八点十八分,剪彩。

红绸子一剪两断,鞭炮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敬了一圈酒,看了下时间,十一点四十。

婚宴十二点开席。

他跟分店店长交代了几句,从后门出去,开车去总店。

车程十五分钟。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是罗鑫打来的。“曹总,客人到了七成,主桌那边林爱珍一直在跟人说话,声音挺大。”

“说什么?”

“说女婿做外贸,一年几百万。”

曹立轩挂了电话,把车停进总店后面的巷子里。

他从后门进去,穿过厨房和库房之间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宴会厅侧门。

李俊捷已经在角落那桌等着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曹立轩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来了?”李俊捷朝宴会厅方向抬了抬下巴,“叶若溪在化妆间补妆,我刚才路过听见她跟伴娘说,‘今天要让某人看清楚我嫁得多好’。”

曹立轩喝了口茶,没说话。

茶是普洱,泡得有点浓,苦味在舌根化开。

他看了一眼宴会厅,十八张圆桌铺着香槟色桌布,每张桌子中间摆着一瓶红酒,瓶身上贴着法文标签。

主桌旁边果然留了一个空位,椅子背上系着粉色绸带,在一排红椅子中间格外扎眼。

服务员正在往桌上摆冷盘,每桌八碟,摆盘精致,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片。

宴会厅里灯光亮起来,司仪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嗡嗡地回响。

宾客陆续入座,林爱珍穿一件深紫色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珠子大小不一,一看就是假的。

她正拉着旁边一个老太太说话,声音传过来几句:“女婿做外贸的,一年几百万。这酒楼,以前是我女婿开的,现在也还是。”

曹立轩的目光扫过全场。

他注意到叶若溪的闺蜜团坐了满满一桌,个个穿红戴绿,桌底下堆着礼品袋。

他还注意到宋智宸那边的亲戚只来了两桌,空着的椅子被服务员临时撤了,桌子缩小了一圈。

司仪宣布新人入场。

音乐响起来,门开了。

叶若溪挽着宋智宸走进来,大红礼服裙摆拖地三尺,头上别着一排水钻发卡,灯光一照,亮得晃眼。

宋智宸穿一套深灰西服,领结打得有些歪。

他走路时右脚鞋跟先着地,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

曹立轩注意到他的皮鞋跟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边缘还裂了一道口子。

西服袖口倒是熨得平整,但靠近手肘的地方,布料已经起了毛球,细看能看出是旧衣服翻新的。

他想起李俊捷查到的那些材料,宋智宸名下那辆白色轿车,四年前买的,跑了十二万公里。

新人走上舞台,司仪开始念誓词。

曹立轩低头看茶杯,杯底沉着几片碎茶叶。

李俊捷在旁边小声说:“宋智宸那西服是租的,袖口里面缝着干洗店的标签。”

曹立轩没接话,只把茶杯转了一圈。杯沿上有一道细纹,是上次洗碗时磕的,他一直没换,用着用着也就习惯了。



05

敬酒环节从主桌开始。

叶若溪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走,红礼服扫过一张张椅子,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被吸得干干净净。

走到曹立轩这桌时,她脚步慢了下来。

桌上其他人都是曹立轩的朋友,李俊捷坐在他左手边,脸色已经沉了。

叶若溪在曹立轩面前站定,微微侧头,嘴角那抹笑像练过千百遍。

她举起酒杯,声音比敬其他桌时高了整整一个调:“立轩哥,谢谢你提供场地,这杯我敬你。”

满桌宾客齐刷刷转头。隔壁几桌的人也放下筷子看过来。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背景音乐还在响,放的是一首老歌,萨克斯风悠悠地吹。

曹立轩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她的酒杯。玻璃和陶瓷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一声。“恭喜。”他说,声音不高,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叶若溪的笑容僵了一瞬,像被冷风吹过的湖面,波纹刚起就冻住了。

她很快恢复了,转身离开,裙摆甩得比刚才更用力。

宋智宸跟在她身后,经过曹立轩身边时,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红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他没停下来擦,低着头快步跟上去。

李俊捷攥紧了拳头,被曹立轩按住手背。曹立轩摇了摇头,拿起公筷给李俊捷夹了一块龙虾肉。“吃菜。”

婚宴继续进行。

司仪搞了几个互动游戏,宾客们喝酒划拳,气氛热闹起来。

曹立轩坐在角落里,一桌菜没怎么动。

他注意到叶若溪换了第二套礼服,大红色换成宝蓝色,露肩,脖子上多了一条金链子,吊坠是个心形,灯光一照,反射出的光有点发绿,不像真金。

他还注意到,宋智宸在敬酒间隙去了三趟洗手间。

第三趟回来时,手机贴在耳朵上,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叶若溪拽了他一下,两人在舞台侧面说了几句话。

叶若溪的表情从笑变成皱眉,又变回笑,但笑的时候嘴角在抖。

曹立轩低头看了眼手表。一点四十七分。

舞台上开始抽奖,司仪念着中奖号码,宾客们举着抽奖券站起来喊。

叶若溪站在舞台边上,手里攥着话筒,脸上笑着,眼睛却在人群里扫。

她的目光扫过角落那桌,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曹立轩把茶杯放下,对李俊捷说:“我先去后面看看。”

他从侧门走出去,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厨房传出来的锅铲声。

他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看宴会厅。

叶若溪正在台上讲话,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有些失真:“感谢大家来参加我的婚礼,特别感谢立轩哥提供场地……”

曹立轩转过身,往办公室走去。

06

婚宴接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离席。

叶若溪和宋智宸站在宴会厅门口送客,手里还剩半袋喜糖。

林爱珍在收银台附近转悠,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红酒,瓶身上的法文标签在灯光下反光。

她问旁边的服务员:“这个能退吗?”

服务员是个小姑娘,被问得一愣。“阿姨,酒水是您自己带的,我们不退。”

“那没开的也不能退?”林爱珍把酒瓶往前台上一搁,声音大起来,盖过了大堂的背景音乐,“你们这是霸王条款。”

罗鑫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账单,纸还是热的,边角有点卷。

他走到收银台前,对林爱珍说:“阿姨,您这瓶酒没算在账单里,是您自带的那部分。婚宴费用在这张单子上。”

林爱珍看了一眼账单上的数字,眼睛瞪圆了,瞳孔缩了一下。“这么多?你们抢钱啊?”她扭头朝门口喊,“若溪,你过来看看!”

叶若溪正和最后几位宾客拥抱道别,听见喊声,笑容收了收。

她挽着宋智宸往收银台走,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一串急促的闷响。

走到罗鑫面前,她扫了一眼账单,没接。

“什么意思?”

罗鑫把账单往前递了递。“叶女士,婚宴费用八万八千八。加菜和酒水另算,明细在第二页。”

叶若溪的睫毛颤了一下。

假睫毛左边那排掉了一半,挂在眼角,像一只垂死的飞虫。

她伸手把假睫毛扯下来,攥在手心里,指缝间露出几根黑色纤维。

“这是我前夫的店,吃顿饭还要付钱?”

罗鑫站得笔直,声音不高不低。“曹总交代了,酒楼正常营业,所有宾客一视同仁。”

“叫曹立轩出来。”叶若溪的声音拔高了,大厅里还没走的宾客纷纷转头。

有人放下了手里的喜糖袋,有人掏出手机。

门口那桌的宾客本来已经站起来了,又坐回去,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曹总已经从后门走了。”罗鑫把账单又往前递了一寸,“叶女士,您是刷卡还是扫码?”

宋智宸掏出手机,扫了账单上的二维码。

嘀的一声,屏幕跳出一行红字。

他又扫了一次,还是红字。

他换了一张卡,嘀,红字。

再换一张,嘀,还是红字。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刷不出来了吧。”

宋智宸的手开始抖,手机差点滑到地上。

他转身想往门口走,被罗鑫侧身挡住。

罗鑫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婚宴当天所有加菜和酒水的点单记录,每一张都有宋智宸的签名。

“宋先生,这些您都签了字的。”罗鑫的声音不急不慢,手指点在签名栏上,“消费明细我给您念一遍?”

宋智宸盯着那些签名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灯光一照亮晶晶的。



07

宋智宸站在原地,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叶若溪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你卡里没钱?”

宋智宸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几个字:“都套着呢,过两天就出来。”

“过两天?”叶若溪的声音尖起来,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你跟我说过两天?”

林爱珍从旁边冲过来,手指几乎戳到罗鑫鼻尖。

她指甲上涂着红色甲油,有一片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黄的指甲。

“你们这是欺负人!故意的是不是?叫曹立轩出来,他以前是我女婿,这点面子都不给?”

罗鑫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指,声音还是平的。“阿姨,曹总交代得很清楚,所有宾客一视同仁。消费了就要结账,这是酒楼的规矩。”

“什么规矩?”林爱珍的声音尖得像划玻璃,旗袍领子被汗浸得发暗,那串假珍珠贴在脖子上,一颗一颗往下滑,“他就是记恨我们若溪,故意让我们难堪!”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宴会厅门口围了两层。

有人举着手机录像,镜头对准叶若溪和宋智宸。

叶若溪伸手去挡脸,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她盯着罗鑫手里的账单,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我给我前夫打电话。”她掏出手机,找到曹立轩的号码,拨出去。

听筒里响了三声,然后是一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她又打了一遍,还是一样的提示。

她翻到通讯录,找到曹立轩酒楼的座机号,打过去。

前台接了,她说找曹立轩。

前台说曹总不在。

她问去哪了,前台说不知道。

叶若溪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映着她的脸,假睫毛胶水在眼角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她转头看宋智宸,宋智宸正低着头翻手机通讯录,手指划得飞快,拇指在屏幕上留下一道道油印。

“你给谁打?”叶若溪问。

“我找人借钱。”宋智宸的声音哑了,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走到角落,第一个电话打出去,说了几句,挂了。

第二个电话,又挂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头越垂越下。

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回来,凑到叶若溪耳边说了句话。

叶若溪的脸刷地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收银台边沿上,台上的花瓶晃了晃,水洒出来,洇湿了账单的一角。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宋智宸没重复,只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某个借贷平台,提示他最后一笔分期已逾期十五天,本息合计四万三千六。

08

叶若溪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格外深。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手机银行。

输入密码时,她的手指在抖,输了两次才输对。

页面加载出来。

她盯着余额看了三秒,又翻到信用卡账单。

最近三个月,她的副卡消费记录密密麻麻,每笔都在两三千块,收款方全是同一个第三方支付平台。

她翻到最后,总金额六万四千多。

她翻回第一页,又一页一页翻回去,指尖在屏幕上划得发烫。

叶若溪举着手机,屏幕对着宋智宸的脸。“你拿我卡干什么了?”

宋智宸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收银台边缘,台上那瓶红酒晃了一下,倒在台面上,咕咚一声。

他张了张嘴,像条被甩上岸的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就是不出声。

“我问你话呢!”叶若溪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大堂都听得清清楚楚。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手机举得更高了。

宋智宸终于挤出几个字:“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

“下个月?”叶若溪笑了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嗓子眼里带着嘶嘶的杂音,“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林爱珍愣在旁边,旗袍领子被汗浸得发暗,那串假珍珠贴在脖子上,一颗一颗往下滑。

她张着嘴,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一句话说不出来。

过了好几秒,她才挤出一句:“智宸啊,你拿若溪的钱了?”

宋智宸没看她,眼睛盯着地面,像要在瓷砖上找一条缝钻进去。

大堂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背景音乐还在放,还是那首萨克斯风,悠悠地吹着,跟眼前的情景格格不入。

罗鑫站在收银台后面,把账单又往前推了推。“叶女士,您看这账……”

“我付。”叶若溪咬着牙说出两个字。

她打开手机银行,从储蓄卡里转了八万八千八到酒楼账户。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肩膀塌下来,大红礼服也撑不住了,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她伸手扶了一下收银台,指尖碰到台面上那滩红酒渍,又缩回来。

围观的人群开始散去,有人边走边看手机,嘴里念叨着“发群里了”。门口的电子屏还在滚动,绿字一行一行往上翻:“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09

叶若溪转身要走。罗鑫叫住她。

“叶女士,等一下。”他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名片正面印着曹立轩酒楼的标志,烫金的字,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钢笔写的,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叶若溪接过来,翻到背面。那行字是:恭喜新婚,欢迎下次光临。

她的手指收紧,名片被攥成一团,纸团从指缝里挤出来,掉在地上。

她没捡,拉着宋智宸快步往外走。

宋智宸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皮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鞋跟彻底断了,歪在脚后跟上。

他一瘸一拐地跟着,另一只鞋跟在后面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林爱珍跟在后面,旗袍开衩处崩了一根线,她浑然不觉,嘴里还在念叨:“丢死人了,丢死人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收银台,罗鑫正把账单归档,动作有条不紊,像处理任何一单普通生意。

她把那瓶没退成的红酒落在台面上了,罗鑫拿起来看了看标签,放进了失物柜。

酒楼外面的停车场,宋智宸蹲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想把断掉的鞋跟按回去。

按了两下没按上,他索性把另一只鞋跟也掰断了,两只鞋一样高,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叶若溪站在车门前,拉了两下车门,没拉开。

宋智宸从兜里摸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

叶若溪拉开门坐进去,砰地摔上车门。

林爱珍站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白车倒出车位,一溜烟开走了。

晚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旗袍后背全湿了。

门口的电子屏换了新广告,红字滚过去:“曹氏酒楼第三分店盛大开业,全场八八折。”

台阶下面的垃圾桶旁边,那张被攥成一团的名片躺在路沿石缝里。一阵风吹过来,纸团滚了两圈,停在一辆共享单车轮胎下面。

10

曹立轩坐在新店办公室里,桌上摊着装修图纸。

他把最后一张效果图翻过去,拿起铅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个圈。

门被推开,李俊捷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弹簧吱呀叫了一声。

“走了。”李俊捷说,“叶若溪在门口闹了一阵,被宋智宸拉上车了。林爱珍还在大堂坐着,罗鑫给她倒了杯热水。”

曹立轩嗯了一声,继续在便签纸上画。画的是后厨动线图,灶台、水池、备餐台的位置关系。他画了两条线,又擦掉一条,重新画。

“我问你。”李俊捷从沙发上直起身子,“你为什么非要收这个钱?你差这八万?”

曹立轩把铅笔放下,拿起便签纸看了一眼,又搁回桌上。

“这家分店,是离婚那年开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霓虹灯牌亮起来,红蓝绿三色交替闪烁,映在玻璃上,又映进他眼睛里。

“跟她没关系。”

“那名片呢?招商加盟,还手写恭喜新婚,你什么意思?”

曹立轩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摞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正面是酒楼标志,背面印着招商加盟热线。

他把最上面一张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没有手写字。

“招商部名片,每个来咨询的客户都给。”他坐回椅子里,拿起铅笔继续画图,“罗鑫今天辛苦了。”

李俊捷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个视频传开了。本地生活群,好几个群都在转。有人扒出来宋智宸那两家公司注销的事,还有人在下面贴了判决书截图。”

曹立轩没抬头。“什么视频?”

“宋智宸被问话那段。叶若溪手机举着,嗓子都劈了。”李俊捷靠在门框上,“底下评论好几百条,有人说‘这不是曹老板前妻吗’,有人说‘活该’。还有人说要去宋智宸以前公司地址看看,看是不是空壳。”

曹立轩把铅笔搁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李俊捷以为他要看群消息,但他只是打开了短信界面,给罗鑫发了四个字:今天辛苦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图纸。

霓虹灯还在窗外闪,红一阵蓝一阵,照得满屋子光影交错。

图纸上画着新店的灶台布局,十二个灶眼,每个间距精确到厘米。

曹立轩用铅笔在其中一页上打了个勾,合上图纸,关灯出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亮着绿光。

他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推开后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槐树花的甜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叫了个代驾。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眯了眯眼,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门框上等。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罗鑫回的短信,只有两个字:不辛苦。

曹立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兜里。

头顶的霓虹灯牌闪了两下,啪地灭了,整条街暗了一截。

远处的烧烤摊还亮着,炭火的红光一明一灭,有人在那头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代驾骑着一辆折叠电动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在地上晃出一道白线。

曹立轩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巷子。

后视镜里,酒楼的霓虹灯牌又亮了起来,绿底红字,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他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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