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营十二年：投降阿古柏的三千清朝绿营兵

1873年的12月18日，英国派噶尔福赛斯使团拜访阿古柏，在原喀什噶尔恢武城（汉城）观摩守军表演。当时，城内士兵约有3000人左右，正如报告中描述：

我们观摩阿米尔麾下的克塔依（契丹-汉军）部队，约三千人，改宗伊斯兰信仰，去掉清朝的辫子，独立编制，由“库达莱”统领。

其武器为大型滑膛炮枪，每枪五人操作。阵前另有持矛者、弓手、虎衣兵（披虎纹服，持盾枪或者刀和盾牌），演示战阵、散兵、火箭、假退却和伏击，极具戏剧性。

这支军队的火药消耗毫不吝惜，整体观感震撼。士兵们头上绑着手帕，两端在风中飘动。弓箭手戴着头盔，穿着黄色衣服，上面有宽阔的黑色条纹。这些人携带着巨大的圆形盾牌，盾牌上涂有龙和其他可怕的怪物。

显然，这些守军的武器装备杂乱且落后，还处于冷热混用阶段，区别于同期的浩罕士兵。

早在1865年，这支孤军困守汉城，因为14个月没有后援而被迫投降。除绿营守备何步云及其部属，在喀什噶尔暴乱后，还是各类满汉官吏的最后据点。

城破前夕，驻喀什噶尔办事大臣奎英及副手福珠凌阿，带着十几位不愿被俘满汉官员一起引爆火药桶殉国。何步云则作为最高长官投降。根据约定，阿古柏要保证汉军和城内百姓不被屠戮，但必须全体改信伊斯兰教。

这段历史得到其他文献材料支撑。库罗帕特金在《喀什噶尔》第150页中记载：

阿古柏伯克在1865年秋开始同中国军队长官何大老爷（何步云）进行谈判，答应他，只要交出要塞，信奉伊斯兰教就可保全他的性命。何步云同意，把自己投降的意图通知了喀什办事大臣，劝其采取同样的行动......

约有三千名中国士兵、妇女和儿童改信伊斯兰教，男子编入军人阶层。然后，杨格萨尔(汉城)的房屋连续七天遭到冼劫。

另有包罗杰的《阿古柏伯克传》记载：何步云接受阿古柏劝解，出降的清军约三千余人。他们定居喀什噶尔，被要求承认和卓的最高权力并宣誓改宗伊斯兰教，改宗后被称为“英吉穆斯林”，意为新穆斯林。

福赛斯使团的报告记载，汉族的改宗者除喀什噶尔外，就属英吉沙数量最多。英国人提到当时喀什噶尔的娱乐活动的时候，有如下描述：

成年人的游戏有国际象棋、跳棋、纸牌、碰鸡蛋、体操竞技、放鸽子、斗鸡或斗鹧鸪、单棍、棍术、击剑、摔跤、射箭。后几项只有汉族或卡尔梅克族的专业人士练习，他们现在被征入阿米尔军队。军队偶尔进行的竞技包括骑马追逐争夺一只宰好的羊，以及在全速奔跑中在马背上装弹和射击插在桩上的帽子。

说明当时阿古柏军队中有一定数量的汉族士兵。从老照片的编组来看，他们保持之前的建制和战术，大致相当于同时期精锐绿营水平，也就是清军中战斗力很强那批。

此外，阿古柏的部队构成确实多样。其核心是10000名中亚军人，还有本地的六城的居民和东干人。他手中的部队仍然保留中亚风格，尤其是浩罕人(安集延人)，兵力可分为杰吉特(骑兵)、沙尔巴兹(步兵)、托普奇(炮兵)和抬枪兵。

在扩充大批本地人后，兵力上限为3.6万人，配备60门火炮。还有“不大可靠，装备很差，军纪很坏”的东干民兵约1万人。

当然，阿古柏军中还有土耳其人充任教官。后来清军俘获“乳目国洋教头二名”，遍查记载而无可引据，不知道是何国家。只是从这两名俘虏口中知道，乳目国距新疆要走一年时间路程。其方位在英、俄西面，以炮火见长，受聘为阿古柏训练后膛开花炮和操练队伍。

其实乳目就是“Rum”，也就是绿色罗马奥斯曼土耳其。按照土耳其军官的日记记载：

1873年，哈吉-图拉从喀什噶尔艾米尔处率使团前来(觐见)苏丹，提出一项要求，即要3名土耳其:军队的军官支持喀什噶尔艾米尔，以便为其训练军队。苏丹派遣1名炮兵军官、1名步兵军官和1名骑兵军官随哈吉-图拉同行。

玉素甫-伊斯玛依来自步兵部队，我本人来自骑兵部队，伊斯玛依先生来自炮兵部队。我们3人就是被选定的军官。每人都被委任为玉斯巴什(上尉)，要求我们服务2年......

我们旅行到印度与英国特使会合，他正率领一个使团前往喀什噶尔。我们陪同他沿着克什米尔-拉达克道路抵达叶尔羌，受聘训练和指导艾米尔的军队。

两年结束之际，我们要求被允许离开。阿古柏-汗艾米尔拒绝让我们离开，说他的军队尚未得到充分指导。但要派遣另一名使者赴伊斯坦布尔，该使者将请求苏丹另派3名军官来替换我们，替换后我们即可回国。

另一方面，多样化部队构成背后，就是这个流亡伪政权的尴尬处境，也体现当时新疆各种势力博弈的纷繁复杂。

在和阿古柏的投降协议达成后，何步云被阿古柏赐其回名库达莱，并且将自己十几岁的女儿嫁与阿古柏成为翁婿，名字也被改成穆斯林名斯里玛罕。和汉族相比，南疆回部女子对夫家的顺从和依附程度更甚，对于何的女儿这大概也是一段需要适应的经历。

但何步云只是阿古柏的六百分之一个老丈人。阿古柏在对各族女性上表现的相当“博爱”，按照穆萨毛拉的记载：是个好色之徒，占有维吾尔、回族、汉族、蒙族妇女达六百多名。他如果外出到别地方去，便套上一、二十辆轿车，装上妃妾，不令别人看见随身带着。

如此咋舌的后宫规模，让穆萨毛拉吐槽：哪条教义让他拥有如此之多的嫔妃！

阿古柏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要的不是彻底和清朝闹翻，而是妄图利用清朝、英属印度和俄属中亚无暇管自己、或者地理距离远的间隙站稳脚跟。等几个大帝国站稳脚跟后，迫使各方承认既成事实。在伪政权中担任过官职的维吾尔族历史学家穆萨毛拉记载：

阿古柏下令各级军官不许同清军打仗。但是清军全面进攻，士兵们不得不采取防卫措施。原来阿古柏有意图与可汗秦约和，但他的愿望没能实现。

相比之下，沙俄对阿古柏的母邦有灭国之患。1864—1865年的浩罕处境极其窘迫。沙俄已开启大举入侵，1865年攻占塔什干，1868年迫使浩罕签署保护条约使其沦为俄国附庸。浩罕的核心疆域在费尔干纳盆地，正被沙俄从北面步步蚕食。

浩罕统治者的逻辑很现实：北面已经守不住，那就向南、向东寻找新的空间和资源。 新疆，尤其是南疆，是他们长期渗透、贸易垄断、甚至政治干预的地区。浩罕商人垄断着进出口贸易，喀什噶尔一带是浩罕经济的重要命脉。如果南疆能落入浩罕的势力范围，浩罕就能在沙俄的压力下获得一个战略缓冲和财政来源。

所以，与其说浩罕想“从清朝弥补丧失于沙俄的土地”，不如说它想在清朝的新疆开辟新的生存空间，来对冲沙俄在中亚的扩张。阿古柏的核心班底和军队将领都是浩罕人，主要是浩罕汗国的流亡军队和流亡贵族，对沙俄的警惕和提防其实强于清朝。

因为长线目标是希望和清朝议和，所以到时候他的宫廷中，需要一个懂得清朝官场通例、懂得汉文的人。何步云就是这么幸存了下来。有的材料显示，阿古柏对于清朝的政治制度有一定的认识，比如在其伪政权中担任官职的维吾尔族历史学家穆萨毛拉在《伊米德史》中记载：

秦可汗一般在五万到十万人居住的地方任命一位办事大臣，八位办事大臣管辖的地域里设一名钦差大臣，四位钦差大臣上面设一名将军，两名将军上面设一名总督。

据说大可汗的江山总共设了二十名总督，每个总督管辖的疆域被称为省。一个办事大臣手下有两名知县管理土地。按这个计算，大可汗有二百三十六名办事大臣管理的土地。

我在这本书中已叙述了阿古柏的威望和疆土。据我所知，阿古柏只统治了一个办事大臣管辖范围那么大的疆土。总之，由此完全可以看出大可汗疆土多么广大。

虽然这段描述基本错误，但说明伪政权大致了解清朝领土的广大。这种信息可能是何步云告诉阿古柏的，虽然这段表述本身漏洞百出。

从英国记载来看，由于恢武城坚固且比较新，阿古佰把这里当做奥尔达也就是宫殿。汉军也继续留在恢武城里面，这说明一方面是何步云保持着对部下的号召力，而且阿古百信任这支经历过战火的部队，当然也是阿古佰把何步云女儿捏在手里的结果。

何步云隐忍十二年后，挥师收复新疆的左宗棠大军势若破竹。清军在进攻的过程中，有意识利用本土南疆六城士兵厌战、希望清朝回来的心理。在驻防部队中多数人心怀不满。他们认为，甚至在中国人统治时生活也要自由些，至少他们可以免受兵役之苦。只有安集延人和普斯肯特人的生活好。

按照《阿古柏伯克传》和《伊米德史》的记载：在伽师县有两个农民，其中一个人问另一个人在干什么，对方回答我在种“和岱”，也就是契丹、克塔伊。这个反应当时百姓希望清朝统治秩序的恢复。

所以《伊米德史》记载，可汗秦的胜利之军一路上基本上没有遇到强烈抵抗。这句话其实也不尽然，但可以确定的是，抵抗主要来自阿古柏带来的浩罕士兵和中亚人。本地人无心恋战。按照土耳其教官记载：当中国攻占达坂城时候，卫戍部队落入他们手中，但是并没有被不加选择地处死。他们只处死那些安集延军人，而那些叶尔羌、喀什噶尔、和阗、阿克苏、库车......的当地人则获善待，并获准回家。

该措施让艾米尔军队中的大部分人离他而去，拒绝和中国人战斗。这说明阿古柏的统治已经十分不得人心，其统治结构非常脆弱。无论是打民族主义还是宗教的幌子，都顶不住阿古柏统治下老百姓困苦。

1877年5月29日，阿古柏在喀喇沙尔地区（今库尔勒）身亡。何步云趁势在汉城起兵反正、控制恢武城，俘获阿古柏长子伯克胡里家眷。控制恢武城等于切断叛军的西逃通道，恼羞成怒的伯克胡里率安集延军转头猛攻恢武城。

何步云率部坚守28天，派探卒向刘锦棠求援。刘锦棠兵分两路迅速进军喀什噶尔，伯克胡里不敌湘军，率残部翻越帕米尔逃入沙俄境内。至此，南疆除和阗外大部已被平定。何步云的反正大大加快了湘军收复南疆的进度。

《大清律例》中与“投降”直接相关的是“谋叛”条。凡“谋背本国”者，不分首从皆斩；妻妾、子女给付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入官；父母、祖孙、兄弟流二千里安置。

比“谋叛”更重的是“谋反大逆”，针对的是直接威胁皇权的行为。共谋者不分首从凌迟处死，十六岁以上男性亲属皆斩，十五岁以下及女性亲属为奴。谋反大逆属于“常赦所不原”的十恶之罪，遇赦不赦。

律法虽严，但清廷在实际处置中并非一刀切。康熙朝一份上谕明确道出了其中的逻辑：赏罚乃国家之大柄，忠逆实臣节之大防……但其中情有轻重，故法有宽严，必功罪分明，予夺精确，始称允协。

今天徕宁城残存的城墙

左宗棠念何步云在敌营隐忍十余年，在湘军进击南疆关键时刻及时反正，配合湘军快速拿下喀什噶尔。所以功过并存，向朝廷上奏陈明原委，请求免予治罪但革去官职。

清廷准奏，何步云免死，不追究当年献城投降之罪。但革职贬为庶民，不再录用为官，准许其返回关内原籍自行谋生。

何步云生活过的喀什噶尔汉城，就是今天的尤木拉克协海尔城。这个地方的现在的地址是喀什市公安局，治安维稳功能部分承袭清代兵营，而徕宁城的名字则给了喀什徕宁机场。

今天徕宁城残存的城墙

那些就此改姓伊斯兰教的满汉官兵，很多人就此成为维吾尔族。在今天的疏勒、疏附、英吉沙等县，还可以看到一些长相偏中原、偏东方，说一口维吾尔语的居民。

作者本人在吐鲁番考察的时候，在鄯善县下属的某个乡村里面就见过这种情况。身份证上和户籍上写的是汉族，但是一开口满口维吾尔语，汉语水平甚至不如居住在城市中的维吾尔族、一点汉语都说不了，以至于我和他们都只能用维吾尔语交流。

何步云是晚清新疆史上争议很大的人物。既有失土投敌、皈依的罪过，也有忍痛献出爱女，关键时刻反正的壮举。在这十几年间，他保持着对部署的号令能力，保全3000多部下的性命。是非对错已成历史云烟，如果让各位选择，在当时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