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沙龙独家专访诺贝尔物理学奖委员会委员，今年为何会授予冰立方？

202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揭晓。Francis Halzen因其对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IceCube）的决定性贡献，以及对天体物理起源的高能中微子的杰出贡献，被授予202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今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一个拥有数百名研究者的大型合作项目，只授予一人诺贝尔奖？以及未来诺奖的趋势，墨子沙龙采访到了诺贝尔物理学奖委员会委员、瑞典乌普萨拉大学教授奥勒·埃里克森（Olle Eriksson），请他从诺贝尔奖评审者的视角，谈谈他对今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及相关科学问题的理解。

以下内容根据采访整理而成。

墨子沙龙：Olle Eriksson教授您好，请您从自己的角度，介绍一下202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相关工作。

奥勒·埃里克森：今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Francis Halzen，以表彰他在推动冰立方实验成为现实、建设如今的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以及发现高能中微子方面所作出的贡献。

今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既表彰了一项重要发现，也表彰了实验装置的发展与创新。这项工作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让我们能够进一步了解中微子这种基本粒子——一种极其微小的粒子，也是我们所认识的物质基本组成之一。

在冰立方实验之前，我们并不知道中微子能够拥有如此之高的能量。如今，我们已经探测到了能量高达千万亿电子伏特量级的中微子。电子伏特是量子世界中常用的一种能量单位。所以，这项工作的重要性体现在许多方面，以上是我认为最突出的几点。

墨子沙龙：冰立方是一个由数百名研究人员参与的大型国际合作项目。为什么今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最终只授予一位科学家？诺贝尔奖委员会是如何在个人贡献和大型科研项目的集体贡献之间进行权衡的？

奥勒·埃里克森：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首先，我们必须始终牢记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的遗嘱。在他的遗嘱中，他规定诺贝尔物理学奖每年最多可以由三个人共同获得，不能超过三人。因此，我们不可能把诺贝尔奖授予一个拥有数百人的大型团队。（编者注：诺贝尔的遗嘱本身并未限制获奖人数。"同一奖项最多由三人分享"的规定出自诺贝尔基金会章程。遗嘱中明确规定的，是奖励"为人类带来最大福祉"的成就。）

通常情况下，诺贝尔奖会由两三位科学家共同获得。但偶尔，我们也会发现某一个人作出了非常关键、非常重要的贡献。今年就是这样一个例子。Francis Halzen是这一大型合作项目背后的最初构想者。正如你所说，有数百人参与其中，共同让这个实验成为现实。但我们能够追溯到最初的想法，并确认Halzen是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人——如果没有他，这项工作可能根本不会发生。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最终能够确定他是获奖者。

我认为，偶尔能够把诺贝尔奖授予一个人也很重要，因为这能够凸显这个人的成就。同时，今年我们能够在一个真正的大型国际合作项目中找到这样一位关键人物，也说明诺贝尔物理学奖并不仅仅授予那些由最多三个人完成的小型实验。对于大型合作项目，只要能够找到其中一位、两位或者最多三位作出最关键贡献的人，同样可以获得诺贝尔奖。

墨子沙龙 ：在您看来，这一领域还有哪些重大的科学问题尚未解决？未来十年，您认为下一次重大突破可能来自哪里？

奥勒·埃里克森：今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让我们了解到宇宙中发生的一些过程——那些发生在遥远宇宙中的过程。借助今年获奖的工作以及冰立方实验，我们现在能够观测并理解其中的一部分过程。例如，冰立方探测到的高能中微子，我们认为它们可能来自星系中心巨大黑洞附近发生的过程。

背后的假设或理论是：质子是一种带电粒子，它们在巨大黑洞附近受到极端环境的影响，被加速到非常高的能量。在这个过程中，也会产生高能中微子。这些中微子穿越极其遥远的宇宙空间，最终抵达地球，并被我们在南极的冰立方探测器捕捉到。

这让我们更加了解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在宇宙中的位置，以及宇宙中正在发生的各种过程。这项工作的意义首先在于知识层面。我们现在比过去更加了解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但我们也绝不能认为，这类研究只能带来更多知识。它同样有可能产生实际应用。

我经常举的一个例子就是万维网。万维网起源于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的工作，而粒子加速器相关的大型科研合作最终催生了这项技术。也许未来冰立方实验也会产生类似的成果。

墨子沙龙 ： 您在诺贝尔物理学奖委员会任职的这几年里， 与10年、20 年前，甚至几十年前的诺贝尔物理学奖相比，近年来的诺贝尔奖有没有出现一些新的趋势？您认为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

奥勒·埃里克森：我认为，今年以及近年来的诺贝尔奖，与很久以前颁发的诺贝尔奖之间，仍然存在一些共同点。

所有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人，都做过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你必须非常有耐心，同时还要敢于进行理论探索或者实验创新——敢于承担风险，敢于去做一些可能失败的事情。我认为，获得诺贝尔奖的一个基本条件，就是你要敢于失败，敢于犯错，敢于去做一些非常困难、甚至你自己都不知道最终能否成功的事情。但你仍然要相信它、期待它，并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这是自诺贝尔奖1901年首次颁发以来，所有诺贝尔奖得主身上都存在的一些共同特征。如果要把现在和更早的年代相比，如今的竞争可能更加激烈了。今天有更多的大学，也有更多优秀的科学家，尤其是来自中国的优秀科学家。

这也意味着，获得诺贝尔奖可能变得更加困难，因为有越来越多的人具备获得这一奖项的潜力。此外，如今的科研工作可能也比过去更加依赖合作。这或许也是一个变化。

墨子沙龙：如今，人工智能正在改变科学研究。您认为，AI未来会如何影响诺贝尔奖，甚至影响诺贝尔奖委员会判断哪些科学成果最重要的方式？

奥勒·埃里克森：AI未来会在科学研究中发挥重要作用，就像20世纪50、60年代计算机进入社会和科研实验室时所发挥的作用一样。当计算机进入科研领域后，它逐渐成为一种非常重要的工具，让实验变得更加高效、更加精确。

我认为AI也会发挥类似的作用。我很难想象AI会接管科学、取代人类，但它肯定会成为一种工具，帮助我们进一步加快探索自然、获取知识的速度。

墨子沙龙：我们都知道，诺贝尔奖具有非常广泛且持久的影响。从您的角度来看，您认为诺贝尔奖委员会最希望鼓励什么样的发展方向？又最不希望看到什么情况发生？

奥勒·埃里克森：我不能代表整个委员会发言，但可以谈谈我个人的看法。我希望未来的诺贝尔奖能够更加注重性别平衡，不要总是看到年长男性获得奖项，也应该有年长女性、年轻女性，以及中年男性和中年女性获得这一荣誉。所以，对我而言，性别平衡非常重要。这只是时间问题，未来这种情况一定会发生。

我还认为，另一个重要的问题是，诺贝尔奖长期以来主要由欧洲和美国的大学占据主导地位。当然，日本也有一些获奖者，但总体而言，美国和欧洲仍然占据主要位置。我希望未来诺贝尔奖也能够授予在其他地方工作的优秀科学家，比如在中国、非洲、澳大利亚，以及世界各地。

墨子沙龙： 从提名到最终决定，哪个环节对您来说最困难？为什么？

奥勒·埃里克森：今年是我担任诺贝尔委员会委员的第四年。事实上，每一年我们都会收到很多非常优秀的提案，其中任何一个都完全有理由获得诺贝尔奖。今年，我们最终选择了Francis Halzen的工作，因为我们认为这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但每一年，我们都会收到很多其他非常优秀的建议和研究成果。我们会认真研究、仔细评估这些工作。

科学领域有这么多人做出了如此出色的工作，他们其实都值得获得诺贝尔奖。但由于每年最多只能有三位获奖者，因此不可能所有优秀科学家都获得这个奖项。

所以，诺贝尔物理学奖本身就是非常难获得的。竞争非常激烈，而且这种激烈的竞争，也让我们能够最终从众多优秀成果中选出最优秀的。也许这就是诺贝尔奖应有的样子。

墨子沙龙 ： 您认为，大家对于诺贝尔奖最大的误解是什么？

奥勒·埃里克森：我不确定是否可以说这是某种“误解”，但确实不是每个人都了解这一点。诺贝尔奖委员会必须遵循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的遗嘱。我们必须按照他的遗愿来执行。比如，他规定每年最多只能有三个人获得诺贝尔奖。并不是所有人都了解这一点。

诺贝尔委员会实际上是一个必须遵循诺贝尔遗嘱的委员会。如果不这样做，我们甚至可能犯下法律意义上的错误。这一点必须始终牢记。与此同时，我们一直努力选择那些能够造福人类的成果。这同样是诺贝尔遗嘱中明确规定的。

此外，获奖工作还必须在物理学领域具有重要意义，是该领域的重要进展，并且已经得到物理学界的明确认可和充分确立。

墨子沙龙：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让您给年轻科学家一条建议，您会说什么？

奥勒·埃里克森：努力学习，努力工作，保持专注，同时也要享受你正在做的事情。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那些最终获得诺贝尔奖的人，都曾经敢于犯错。他们都敢于去做一些不确定能否成功的事情。但最终，他们通过努力工作，让这些事情取得了成功。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并且，不一定要总是跟随别人正在做的事情。要走自己的路，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勇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