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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露重,感浮生之如寄;
江湖路远,幸相逢之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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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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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午年 寒露 ·
寒露时节,北雁南飞。它们从一片水泽飞往另一片水泽,穿过无数的风与云。古人以“宾”称之,仿佛远方来客,循着时序抵达异地。
人的远行,也常常从这样的抵达开始。一张车票便能把我们送往远方,站前的楼群、尚未叫得出名字的街巷,在最初的日子里都只属于“别处”。于是,原先不必解释的事情忽然需要重新学习:怎样认识一座城市,怎样找到一处可以安放身心的居所,怎样与素不相识的人打交道。
时间久了,街角的店铺记住了常客,厨房里也会飘出一种来自故乡的味道。异乡,也由此进入日常。远行的人,在一处处细小的生活里重新安顿自己。再后来,人与人的相逢也有了新的意义。天涯路远,真正值得铭记的,或是茫茫人海之中那一次认出彼此的时刻。
寒江孤影,匹马西风;金风玉露,莫逆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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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行入江湖天地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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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午年 寒露 ·
寒露初候,鸿雁来宾。“宾”是客,是自他乡来、暂居此地的人。古人以“宾”称雁,说的既是雁群南来,也是远方来客。雁群是客,人也是客。昔日,学子游学,士人赴任,商旅行路;今天,人们为求学、工作迁往一座座陌生的城市。离开熟悉的地方,走向没有生活过的山川城郭,许多人的一生,便是在这样的远行中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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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谈笑有鸿雁
寒露前后,雁阵过境。它们循着季节更替的方向一路向南,在风霜渐重的时候换一处宜居之地。雁阵飞过长空,到了水边便落下来觅食、栖息,养足精神再向更远处行去。对于一年四时来说,这是候鸟顺应天时的迁徙;对于一只鸿雁来说,却也是一次次的离开与抵达。
人的行旅,也有相似的节律。负笈求学,要走出乡里;赴任为官,要越过山川;行商谋生,更要随着水陆交通往来四方。路途漫长,舟车劳顿,所见的风物、所遇的人事,也随着脚步不断更换。离开原来的村落与亲族,一个人便进入了更广大的天地。
文学史学者王学泰在《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中,详细讨论了脱离原有宗法、地缘关系而流动的人群。他们凭借技艺与劳作谋生,在不断移动的过程中寻找立足之处。迁徙使人离开一方土地,也使原来牢固的关系开始松动。到了新的去处,则要凭自身的本事与判断,方能好好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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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江湖”这个词,便有了比刀光剑影更辽阔的意蕴。
江湖连接着水路、舟楫与市集,也容纳着来自一个个他乡之客。它在庙堂之外,也在固定的乡土秩序之外。来往其间的人,有的凭祖传的手艺行走,有的靠着一副肩膀找活路,还有的借着机灵劲儿叫卖营生。落脚处在不断更换,人的脚步也在不断寻找支点。
鸿雁每年南来,知道何时启程,也知何处停栖。人类的远行,却得赖着自个一次次的辨认。一张车票、一趟列车便能把人送到千里之外,校园、写字楼、出租屋成为新的栖身之所。但是让一个初来者融入当地并成为其中一员的,也正是这一段从抵达到立足的过程。
雁过留声。天地越来越开阔,人的去处也随着这一程秋风,向着更远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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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往来无旧亲
离乡之后,我们最先感知到的,往往是一种需要重新自我介绍的茫然。
在原来的圈子里,大家都彼此了解对方姓名、家庭与人际关系。谁家的孩子,哪家的亲戚,做什么营生,性格如何等在平日往来中早已彼此知晓。一个人的身份,就这样落在一张由血缘、地缘与长期相处织成的关系网里。
倘若走得远了,这张网便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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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学者李恭忠在《“江湖”——中国文化的另一个视窗——兼论“差序格局”的社会结构内涵》一文中,把“江湖”放在熟人社会之外来观察。离开原来的活动范围,人们面对的是一个由生人构成的交往世界。各自的身份需要确认,性情需要相处才能知晓,人与人之间的分寸也要在人情互动中重新摸索。原本熟络的关系不再替一个人说明其来历,新的人际关系只能从眼前的相遇开始。
都市里的许多相识,便从细碎的往来开始。同住一栋楼的人,先认清对方的脸;办公室里的同事,先记住彼此的姓名。人与人的关系,在初见时都是先勾勒出大概的轮廓,需要共同经过些许时日,才从一个单调的符号变成一个具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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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二字,因而也有了更丰富的意涵。水路、市集与巷道连接起八方来客,也让陌路的人们在一段段鲜活的碰撞里相遇。我们来到新的环境,需要学习的,除了道路,还有与人相处的尺度;除了谋生,还有怎样让别人认识你,也认识身边的人。
现在的迁徙、变动频繁,这种经验进入了更多人的生活。虽然高铁可以缩短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但却无法替人建立稳定的联结。到达一座城市只是旅程的开始,能够叫出几个人的名字,知道哪里可以买到家乡的食物,遇到事情知道可以向谁开口,安居之地才逐渐生出自己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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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秋深客久不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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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午年 寒露 ·
寒露二候,雀入大水为蛤。旧时多以“飞物化为潜物”解释这一物候,一飞一潜,巧妙地写出了两种不同的状态:远行时随身而动,安顿后则留下踪迹。住下来,便意味着有一间下班后回去的专属小窝,还会有一些反复发生、无限回味的美好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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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朝夕成故常
雀入水中,由飞而潜。掠过天空的雀鸟,似收起翅膀,潜入神秘的水下世界。寒露之后,天地由盛转敛,万物也转向收拢、潜藏。对于远行的人来说,也有这样一个时刻:住处确定,工作有了相对平稳的节奏,人生终于从“抵达”进入“居住”。
在某地待久了,它便会被人们赋予全新的意义。每天途径的道路、邻近的商场与菜市、下班后常去的便利店,都与日常缠在一起。一个地方之所以成为故土,靠的正是若干个朝夕:我们在这里工作、吃饭,也在这里度过寒暑。日子长了,这里便留下人的活动踪迹,人也有了属于此地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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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潜”,是从在一处留下来的时间开始的。记住一家小馆开门的时间,知道哪条路雨后积水不宜涉足,哪种味道值得专程去寻……原是普通的所在,逐渐有了我们独家的记忆。人与地相处久了,脚下方寸便不再只是容纳人的空间,也开始深度参与一个人的生命。人的作息、口味乃至对冷暖的感知,都在与一处地方长久相处的过程中留下痕迹。
而节气,让这种安顿有了岁月的尺度。寒露来了,添衣、饮食、赏菊,各地依照其传统迎接时序。一年又一年,我们在此地迎来寒暑,也在反复的节令中与它建立联系。一处暂居之所,也因共同度过的时光有了温度,有了可以回味的细节。
从身体落定到习惯养成,再到情感生根,异乡与故乡的距离便在这日日的重复中悄然缩短。安顿下来,首先安的是身体,然后才是过日子。飞行的人终于有了栖身之处,陌生之地也在朝夕之间变得无比亲切。人与地的关系,正是在这样的反复经过、反复使用与反复记取中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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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乡音入新居
住处安顿下来以后,一个人从故乡带来的东西,也会在新的屋檐下继续生长。最先被听见的是一口乡音,随后是厨房里的味道,以及每到某个节令时家中便会照旧做起的事儿。它们跟着远行人来到异乡,也把旧日的时间带进了新的日子里。
乡音是一个人最早学会的声音。贺知章回乡,写“乡音无改”,多年离别,改变了容貌,乡音却还留在口中。人在外地久了,普通话或许说得越来越流利,但偶尔的遣词造句里仍会泄露老家的信息。毕竟发音易改,词句难替。比如“簸箕”“畚箕”“搓子”的不同叫法,旁人听来觉得十分特别,说话的人自己却未必察觉。语言的习惯,早就悄无声息地留在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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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保存故乡的方式则更详细一些。有人把腌菜、米粉装进背包,带进新的厨房;也有人凭着手感,做出一碗小时候吃过的饭。食物,不只是入口的一味滋味,它还牵动一家人的回忆、一地的物产,以及许多与餐桌相伴的旧日时光。舌尖认出的,往往也是一个人的来龙去脉。
节俗则随着一年四时,再度把故乡带到眼前。民俗学者萧放在《岁时:中国民众的时间传统与当代传承》中,将岁时看作连接自然、人伦与日常生活的时间体系。离开故乡以后,我们仍会记得某个节令该吃什么、做什么、向谁问候。离乡千里,到了熟悉的时节,照旧准备一餐饭、打个电话说祝词,或循着旧习过一天,就这样把过去和今天接续起来。
雀由飞而潜。人的身体也在远行之后停下来,住进新的屋檐;那些熟悉的声音、味道和岁时习惯,也随之进入新的日常。旧日的乡音、味道与节俗,经过新的街巷、厨房和人家,也会生出新的样子。故乡,便以更细微的方式陪伴在了我们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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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天涯何处不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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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午年 寒露 ·
寒露三候,菊有黄华。百花收尽时,菊花却迎霜开放,恰好填补群芳歇后的秋日。人的相逢,有时也在这样的时节:穿过茫茫人海,那些宝贵的相遇,未必发生在最热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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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倾盖如故知
《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记载了“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的故事。车盖相交,不过片刻谈语,原本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却能生出一见如故的知遇。
人与人的相知,有时便从这样短暂而奇妙的瞬间开始。
古时交友,有一套独特的审慎。《孟子·万章下》云:“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血缘有亲疏,名分有尊卑,而朋友一伦超出了宗法与名分的规定,多凭后天的选择与人格的互相吸引。它不依傍权势与门第,更在乎对彼此品行、性情与志趣的认可。
人越走越远,遇见的面孔也越来越多。同学、同事、室友、饭搭子,甚至只是偶尔在楼下碰面的熟面孔,都可能成为一段关系的起点。认识一个人,可以从姓名、职业和籍贯开始;理解一个人,却要经过更长的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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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一次坦诚的谈话便足以让两颗心靠近。也许是在深夜的出租屋里聊起各自的故里,也许是在共同完成的工作里发现彼此坚持的原则,又或许只是某个下雨天,有人顺手替你留了一把伞。这些事情可能听起来都很微不足道,却会让一个原本只存在于通讯录里的名字,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菊花开在深秋,有自己的花期。朋友之间相交,也有着自己的性情与尺度。一个人只身步入江湖,带着阅历、习惯和脾气;另一个人也是如此。能成为朋友,首先要容得下彼此的不同,不要求对方成为自己的复制。相知并不强求两个人走成同一条路,而是在各自保有自己的天地时,仍愿意向对方敞开心扉。故“倾盖如故”,说的便是相逢之后,那一点难得的辨认。
江湖浩瀚,多的是萍水相逢。可是能让人觉得“原来有人懂我”的,大抵只有其中较少的一部分。能够从偶然相遇走向彼此理解,正是万千世界中最为珍贵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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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时结新交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一场投契的谈话,能让两个人相知、相通。可要让这份相知延续成交情,还需要时间,需要一次又一次的再见。
岁时,正好提供了这样的时机。寒露时节,天高气爽,正是约上二三好友出游的好时候。唐会昌五年九月,杜牧时任池州刺史,诗人张祜前来拜访。张祜才名不小,仕途却屡屡落空;杜牧近年也受朝廷冷遇,出为外州刺史。两人会面后一见如故,相约携酒登高。在齐山上,杜牧见他心事重重,写诗劝慰“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人生难得有几回开怀,既逢佳节,又有好友同在,便把菊花插满头,尽兴而归。独自面对愁绪难免沉重,朋友陪着把话说开,那份愁绪便有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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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异乡人,也是这样结识新朋友的。加班后一起吃的夜宵,不能回家的节日里凑成的一桌饭,从老家寄来分给大家的特产。约个天气好的周末,与好友去郊外爬一座不高的山,看一看渐黄的树叶——既是相聚,也是在对方面前,再次拥抱那个好好保存着的自己。
亲人有名分为凭,朋友之间,却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人担保,只能靠一次次的往来与惦念。
不过,面对新人,我们也要判断什么样的人值得深交。节令的反复来临,恰好给了我们时间去看清:谁是一时的同行者,谁愿意年复一年地同你登高。于是,“根”便有了新的写法。我们总以为根在故乡,可人在远方扎下的根,未必只存于过去,也在那些后来遇见的人身上。人各有行,却可以在不同的人生路径上彼此照应;江湖辽阔,因此更需要那些能够认出彼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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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可在天寒露重的时节,我们终究还是想要一点相濡的温度。待到来年,还有人同去赏菊,这一程远行,便不算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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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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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午年 寒露 ·
今年的寒露,又落在国庆假期之后。长假收尾,许多人刚从故乡或远方折返,行李箱里装着家里带来的吃食,又要回到熟悉的城市与工位。离开与抵达,在这几天里走完了一个来回。
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离开、不断抵达的行旅。故乡给人最初的根系,远方则让人遇见从未相识的山川与人事。走得久了,才知道所谓安顿,并非只找到一处栖身之所,也是在新的年月里,留下自己的足迹,认出身边那些后来的人。
寒露重,江湖远。
所幸岁时有信,年年如约而来。菊花开过一季,还会再开;秋风吹过旧日的路,也会吹来新的相逢。人各有行,却未必相忘。山长水远之间,总有人在某一个时节与你重逢,也总有一些相遇,会成为往后岁月里可以彼此照应的情谊。
风霜满径,愿所行皆有归处;岁时流转,愿所遇终成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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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指导丨萧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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