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锋：与中国打贸易战，救不了欧洲

中欧经贸磋商步入关键阶段，欧盟内部“对华施压”的声浪持续走高。德国汽车产业重镇巴登—符腾堡、巴伐利亚和下萨克森三州联合向联邦政府和欧盟提出加强产业保护的诉求；德国社民党出台文件，要求采取更强硬的对华措施；德法领导人发函欧委会主席，要求赋予欧盟委员会快速限制第三国市场准入的权力。从目前看，一套围绕“国家补贴”“产能过剩”“竞争扭曲”“去工业化”“威胁欧洲生活方式”的舆论叙事密集部署，试图把欧洲产业竞争力持续衰弱引发的现实困境归因于“中国竞争”，以话语极限施压谋求中方单方面让步，为限制中国商品进入欧洲市场制造“合法性”理由，但这其实无法“救欧洲”。

欧洲正成为继续萎缩孤立的“堡垒”

中欧贸易问题，本质上是欧洲失去了曾有的活力、创造力和竞争力。欧洲的精英们应该意识到，欧洲现有的生活方式根本上是建立在安全、能源和市场领域高度对外依存的基础之上，得益于开放的国际贸易秩序和多边的国际治理体系。然而，欧盟正在全力以赴地把自己与国际秩序主要行为体对立起来，使欧洲成为继续萎缩孤立的“堡垒”，这将从根本上瓦解欧洲发展、繁荣和安全的基础，加速欧洲的衰落。甚至连跨大西洋盟主美国都不愿意看到自己被拽进深渊，批评欧洲精英的自以为是、不思进取。

中欧贸易问题的消解，需要双方对经贸规则与措施做出调整，为可持续的经贸往来找到新的平衡。实现此目标，需双方实事求是、就事论事。然而，欧盟方面特别是深陷内政困境和执政危机的德法两国政府，竭力使中欧经贸关系政治化、内政化，甚至抱持阴谋论视角，认为中国政府有意通过“产能过剩”和“人民币贬值”瓦解欧洲的政治制度与生存，可谓是危言耸听，目的是转移其治理失能导致的国内矛盾张力和执政压力。

谈起他国都是问题，说起自己都是委屈

欧洲方面忽略了中欧经贸关系的基本事实，并为此找出“倒打一耙”的理由。首先，把中国的价格优势说成是不公平竞争。技术进步、规模效应、生产效率和供应链整合，本来就是企业竞争力的重要来源，不能因为中国商品具有价格优势，就将其一概归因于补贴。德国三州联合政策文件《果断行动、确保公平竞争、避免结构性断裂》同时要求增加欧洲直接生产支持、放宽国家援助规则、培育欧洲电池产业龙头，这表明欧洲同样重视公共政策对产业发展的扶持。不完全统计显示，德国股市前40家大型企业2016年到2023年期间共获得国家补贴350亿欧元。判断补贴是否扭曲竞争，应接受具体调查和一致标准的检验，不能把自身的补贴一概称为产业振兴，把对方支持就认定为市场扭曲。

其次，把欧洲工业困境说成是中国造成的损害。三州联合文件自己就列出了高能源成本、高劳动成本、基础设施不足、审批繁复、电池生产难以规模化等问题。汽车软件和自动驾驶的发展，也受到制度协调与监管障碍的制约。这些因素持续削弱欧洲竞争力，不能从产业衰退的解释中被抹去。以总体工业岗位流失证明“中国冲击”，混淆了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与某一因素带来的影响。

再次，把相互依存说成是欧洲主权和安全受损，这是经贸问题极端政治化、安全化的典型案例。经贸议题一旦政治化、安全化，会推高贸易成本、撕裂产业链，侵蚀双边互信，最终损害各方经济福祉，还会引发保护主义连锁反应，也必然反噬发起方自身，削弱全球经济稳定。简言之，欧洲经贸问题政治化的努力，不是在为解决双边经贸问题创造条件，而是制造障碍。

欧洲今天面临的困局，根源还在于长期缺失战略自主。长期以来，欧洲的安全仰仗美国的防务庇护，工业运行享受俄罗斯廉价能源红利，企业增长分享中国等发展中国家广阔市场的发展机遇。欧洲的繁荣，本就建立在多重相互依存的格局之上。但是，欧洲政治精英却沉溺于“优等生”的傲慢心态，谈起其他国家都是问题，说起自己都是委屈，把依存视作风险，把互利当作威胁。在地缘变局冲击之下，欧洲卷入对俄武装争端，被迫对美“去依赖”，一意孤行地对华“去风险”，在多个方向同时收紧对外关系，一步步滑进四面承压、自我孤立的战略危地。

困境中的欧洲，需要的不是贸易壁垒

欧洲社会也在加速分裂，政治极化持续发酵，传统主流政党支持率不断流失，政坛弥漫浓重的危机恐慌情绪。经济增长乏力、就业压力凸显、绿色转型成本高企、财政资源捉襟见肘，多重矛盾叠加挤压治理空间。面对积重难返的内政难题，部分政治力量无力推动艰难的国内改革，便把对外强硬当成化解内部压力的工具，将中欧经贸议题异化为内政博弈的筹码。对华示强可以短暂收拢部分民意、转移社会不满，却解决不了分配矛盾，提升不了治理效能，反而会把自身政治声誉绑定在对抗路线之上，挤压务实谈判的回旋空间，拖延本就刻不容缓的内部改革进程。

贸易战从来没有赢家。一旦经贸摩擦持续升级，限制措施与反制举措往复叠加，损失最终将由欧洲企业、普通消费者共同承担，为本就复苏乏力的世界经济再添新的压力。关键是，对华贸易对抗，不但挽救不了欧洲本土工业，反而会使其错失宝贵的历史机遇。中国庞大的市场体量、快速迭代的科技应用、完备的产业配套，是欧洲实现绿色转型、激活科技创新绕不开的重要伙伴资源。抬高进口关税，降不下欧洲的能源成本；筑起贸易壁垒，补不上汽车软件、动力电池的产业短板；排斥中国合作，不会自动生成欧洲本土的规模创新优势。保护主义可以短暂获得缓冲时间，但创造不出核心竞争力；把窗口期用来固守旧有利益格局，只会进一步延误产业转型。

欧洲有一句谚语，“大风来时，有人筑高墙，有人建风车”。困境中的欧洲需要的不是贸易壁垒，而是借助外来压力，下定决心推动改革，激发活力，提升创新能力和制造能力。欧洲需要有勇气承认自己不再如往昔那般强盛，承认中国是能够帮助欧洲走出困境的大国，多谋合作，少想遏制。与中国打贸易战，救不了欧洲。（作者是上海外国语大学研究员、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理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