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直击｜隐蔽购物换了“新马甲”，拉萨多部门联动亮剑

人民网联合调查组

“说是纯玩无购物，结果还是被拉进了‘藏医馆’。”今年5月，有游客家属通过人民网“领导留言板”投诉，其亲属在拉萨跟团时，被导游带往一处养生场所，工作人员借问诊名义夸大病情，最终花费21040元购买了8个月疗程的“藏药”。“我们来西藏是为了诗和远方，不是来当‘冤大头’的。”

随着旅游市场回暖，强迫购物等乱象在高压整治下改头换面，部分违规购物场所披上“非遗体验馆”“藏医诊疗点”等外衣，与导游形成深度利益捆绑，成为日常监管的“盲区”。

近日，人民网记者依托“领导留言板”线索，以游客身份联系了一家报价较低的拉萨一日游旅行社，发现报名环节便设有身份“门槛”——地接人员首先询问记者是否为本地常住人员，确认为外地游客后，方允许登记，后续门票预约也均在私域渠道完成，全程规避公开交易。

游客须凭团队参观证方可进入购物点。

次日行程首站并非景区，而是藏游坛城二楼一处隐蔽的“藏医问诊点”。入口隐秘，游客进门需佩戴胸牌，禁止拍照。现场4至5名身着深色夹克的人员，在未公示行医资质的情况下，通过几分钟“看手诊”便指出游客存在各类“健康隐患”，进而推荐每疗程上千元的藏药，其标价明显高于市场水平。

图为曲水县堆孜藏药现场，“手诊”师正为游客看诊。

图为堆孜藏药现场价目表，标价高于市场行情。

随后的“藏家生活体验”环节，工作人员在简要介绍藏文化后，开始推销标价2000—3000元的银梳子，称“煮水喝有益身体健康之功效”。当记者试图询问详情，导游即以“赶行程”为由催促离开。当日承诺的正餐变为一袋小面包和一盒牛奶；下午的布达拉宫行程，导游则以预防高反为由建议游客自由活动。

在另一处被举报点位，规避措施更为严密。早晨7点半，尚不到正式上班时间，一名黑衣男子便已守在前门望风，面对试图进入的记者，以“内部未营业”为由劝离。上午9时许，一辆载满游客的大巴悄然从后门驶入，待车辆停稳，该男子随即准备锁上前门，腰间的对讲机里传来确认车辆到位的指令。

图为堆孜藏药店门外，坐着一名“望风”人员。

不止一处如此。记者调查发现，此类场所线上线下配合默契：线上通过直播、私域流量发布低价套餐引流；线下则采取“专人望风、对讲机调度、非上班时间接团”的“游击”策略。

“干旅游这行20多年，最近确实有些困惑。”当地某旅行社负责人刘先生（化名）坦言。据他观察，部分购物场所与监管部门“躲猫猫”，选择非工作时间或隐蔽地点接待游客，有的不悬挂招牌，专门承接与特定旅行社绑定的团队。

图为藏游坛城旁的一处购物点，平日大门紧锁，只在游客到来时才开放。

“团费不够，购物来凑。”业内人士算了一笔账：进藏大交通、地接、用车、食宿均有刚性支出，市面上两三千元包吃住的低价团，很难通过正常服务盈利。

另一名旅行社负责人指出，此类低价团往往依赖购物回扣平衡成本，迫使导游与商家结成紧密的利益同盟。

业内人士透露，一个标价2600元的低价团，依靠30%至50%的购物返点即可覆盖成本，高额利润驱动违规者频繁更换经营主体、转移地点。

合规经营的“正价团”因成本较高，报价多在5000元至6000元，在市场竞争中压力不小。“最让人忧心的是‘劣币驱逐良币’。”刘先生表示，此前专项整治虽见成效，但个别场所换上“新马甲”悄然复业，不仅冲击了合规经营者，更可能伤及西藏旅游的品牌形象。

多名从业者呼吁，进一步明确规则，坚决取缔违规经营，维护公平竞争环境。

为核实线索，记者跟随拉萨市文化和旅游局、拉萨市旅游警察支队、曲水县文化和旅游局、曲水县市场监管局、曲水县卫生健康委员会等部门开展突击检查。

图为突击检查现场，导游弃团而逃。

在藏游坛城，执法人员抵达时大门紧锁，工作人员起初以“未营业”推诿。直至执法人员在角落查获10余台POS机及成摞消费记录，一名曾在其他被取缔点工作过的员工被认出，现场管理方才改变说辞。

图为查获的部分POS机。

在曲水县堆孜藏药点位，该场所营业执照注册于今年7月16日。现场一名推介药品的人员无法出示医师执业证明，面对游客提供的近1.3万元购药单据（内含处方药），其辩称仅为“销售介绍”。检查过程中，多名工作人员试图遮挡面部、脱去工服，甚至有一人翻窗离开。经查，该点位开业时曾签订合规经营承诺书，但有游客反映，导游曾要求在未明确内容的空白单据上签字，疑似用于事后掩盖擅自变更行程的事实。

图为突击检查中查扣的药单。

针对这类“换马甲”“打游击”的隐形变异乱象，拉萨市多部门联动亮剑。拉萨市文化执法队执法监督科科长丹增杰布介绍，经查，西藏华茂旅行社存在擅自增加行程点位，将共计18名游客带至西藏堆孜医药研发有限公司参观，现场存在工作人员面向游客开展保健品推介、药品推销等行为，涉嫌非法推介药品、疑似非法诊疗。拉萨市旅游警察支队队长格桑多吉表示，警方已封存全部监控，对屡教不改者建立重点监管名单，深挖幕后推手。

在县域层面，曲水县已全面启动后续核查，深挖“组团带客—进店推销—高额返点—诱导消费”的全链条违法事实。曲水县副县长德央表示，针对虚增路线、无证问诊、无证售药等违法违规行为，将依法固定证据、从严立案，并面向社会公开通报。据曲水县文旅局局长赐仁拉姆介绍，全县正着力构建全链条监管机制：线上联合网信部门、短视频平台清理低价引流违规账号，线下压实乡镇、派出所线索摸排责任，建立异常停靠快速移送机制，对所有新增涉旅主体前置合规约谈，纳入常态化重点监管台账，破除“运动式”执法困境。

旅游市场整治具有长期性、复杂性。守护好游客的“诗和远方”，关键在于让守法经营者得到市场回报，让违法违规者受到应有惩处。本网将持续关注案件处置进展及常态化整治成效。（视频、图片均由人民网联合调查组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