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石不是做题家

几天前，影石在纽约时代广场的直营旗舰店开业，全景相机 X6、云台相机 Luna Ultra等新产品悉数在列，价格普遍比国内高出500-1000元人民币。对此美国人民的反应是：

钱不是问题，有没有现货？

影石纽约门店中午12点开业，第一位顾客可以获得限量版的Luna Ultra。据外媒报道排队的有近千人。而最终喜提这台相机的用户，到店门口排队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半。

美国人向来人狠活多，带着渔夫椅排队十小时抢购电子产品只能算基本操作。但这种盛况在过去十多年里，只有一家公司能够享受：苹果。

哪怕五年前，说老外会排队抢购中国公司的相机，都觉得战狼看多了。除了圆珠笔的钢球，相机一度也是工业皇冠上那颗中国人造不出的明珠。

十年前，国内外网民吵得不可开交的问题是中国有没有创新能力。随着现在中国的科技创新已经有点刹不住车了，老外们发自内心好奇的问题变成了：

中国人现在咋这么会创新？

「生产科技产品的公司」和「科技公司」

一片土地能不能孕育创新，最基础的层面是产业。

举例来说，你想做一款和影石一样的相机，至少需要镜头、传感器、电池、散热模组、结构件。而这些东西，你在深圳打车半小时路线内都能集齐，然后走高速一小时就能送到东莞的工厂里。

十年前，刚毕业的影石老板刘靖康就这么在深圳攒了台全景相机，与iPhone连接即插即用，苹果联合创始人都说不可思议。第一款产品没有供应链价格优势，他一咬牙定了比较高的 1288 元。结果三星、理光都觉得年轻人不讲武德：

他们全景相机卖好了几年，最贵的定价上万。

既然影石在十年前就做出了Nano这样的产品，为什么当时主流舆论还是觉得中国没有创新？

不可否认，中国电子产业链当时虽然完善，但底色仍然是缺乏创新的组装制造业。

苹果开创了智能手机、平板电脑、TWS耳机等全新的消费电子品类，在中国催生了规模庞大的果链。CNC一体成型、堆叠式主板、3D结构光等技术方案，基本都由苹果引入。但iPhone包装盒上那行小字“Designed by Apple in California，Assembled in China”就好像是道伤疤。

其实全世界的消费电子公司本质都是组装厂，不论是苹果还是小天才。只是有的组装比较简单，有的组装比较难。

当时中国也有一些知名的科技公司，但还是比较简单的组装。如果你二十年前去过电脑城装机，那你也是最小单位的消费电子创业者。因为把英特尔的芯片、三星的显示屏、罗技的键盘、漫步者的音响装一起，就是最简单的组装。

而民用飞机是有史以来最复杂的组装。飞机有几十上百万个零部件，还要做到极端的可靠性。所以长期以来，民用飞机这个行业只有波音和空客两家公司。

从简单的组装，到复杂和创新的组装，甚至让供应链为自己单独研发元器件，就是「生产科技产品的公司」和「科技公司」之间的分水岭。

十年前，刘靖康在深圳可以很快地买到各种零件，组装出一台全景相机，但离真正的「科技公司」还是差口气。

他用的元器件大部分是现成的。刘靖康可以把他们组装起来，换成王靖康、李靖康也可以。他们差的只是一个创意，而创意撑不起来一家科技公司。

说到底，让供应链为自己的创意买单才是科技公司的特权。产品创新需要高昂的研发投入、足够的产品销量来覆盖研发成本。影石在2015年刚成立时不可能做到，那时他们的原型机都是热熔胶做的。其他中国科技公司，也没有几家可以做到。

机会出现在2022年。

工厂门外的年轻人

2022年，索尼半导体上海公司的张经理第一次去影石开会，问刘靖康要不要定制一颗CMOS图像传感器？

摄影圈老法师经常说的“底大一级压死人”里的“底”，就是CMOS图像传感器，也是影石产品的核心零部件。

全新定制一款CMOS图像传感器的费用要近千万美元，而影石当时一整年利润也就几亿元人民币。千万美元左右对影石来说是不小的数目，刘靖康想都不敢想自己能定制传感器。

其实索尼作为影像行业老大哥，对影石当时的情况也知根知底。那索尼当时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当时，索尼的CMOS传感器主要卖给智能手机。智能手机从单摄卷到了四摄，索尼的传感器也跟着升级。

但到了2022年前后，手机传感器尺寸已经到到天花板，毕竟手机的体积就摆在那。而且从2022年开始，手机和传统相机的销量就开始见顶了。国内智能手机出货2016年4.67亿部，2022 年全年仅2.72亿部。

于是有了那个刘靖康不太敢想的问题——索尼想从影石的全景相机找增量。而且全景相机有两个镜头，意味着卖一台影石的全景相机，索尼就能卖两个CMOS传感器。

无独有偶，2022年主动找到影石的供应链巨头还有立讯精密，果链上千亿市值的制造业巨头。在他们看来，影石的产品出货量虽然比不上手机，但在全景相机的全球市场份额常年在百分之七十以上，未来想象空间十分可观。

索尼和立讯接连向影石抛出橄榄枝，反映了一个根本性的变化：

以前大家觉得影石是家供应链话语权很低的小企业，被GoPro、大疆等巨头围追堵截。到了2022年，供应链认为影石已经成长为能带动市场拓展容量、供应链升级的大企业。

时间回到2015年，刘靖康站在代工厂能率门口，希望能率能够给自己的相机代工。这家公司于1965年在中国台湾成立，最早做的是日本佳能事务机器的台湾代理。巅峰时期，它曾为全球三分之一的卡片数码相机代工，日系相机品牌们几乎都是它的客户。

能率的经理老张说，当时能率东莞工厂的门口的刘靖康“很年轻，头发比较长，有点不修边幅，背个斜挎包，很瘦。”坐到工厂的办公室里，刘靖康就开始放PPT给他们讲全景相机。

根据能率的经理老张描述，起初能率和影石的关系是「爸爸带儿子」，能率用制造日本卡片机的技术带影石起步。到了2020年，影石发布了首款模块化相机ONE R，2022又更新了ONE RS。能率说这是他们相机制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模块化的相机形态。

能率意识到他们和影石不再是「爸爸带儿子」了，因为模块化相机是能率和整个相机行业的经验盲区。

简单来说，这就是创新。

非必要细节

2026年，影石的全景相机 X6 用了1英寸的索尼定制的CMOS图像传感器，暗光特性、动态范围等表现更好。

但影石做定制传感器，成本账短期未必算的过来。2026年上半年，影石的公司营增长高达50%左右，达到55.17亿元。但同时，影石的净利润却下降了94%。营收大涨，利润却大跌，是因为影石上半年的研发投入：

同比增长79.26%，达到10.07亿元。另外还花了20亿元囤芯片。

为什么影石把利润打光，也非要定制CMOS传感器？

标品的传感器是便宜，因为研发费用可以其他客户分摊。但标准化的传感器，注定无法满足客户的特殊需求。更关键的是，标准通用的方案的技术其实是供应商定义的，不是影石定义的。

长此以往，产研团队只能积累对产品的理解，无法积累对技术的理解，只能停留在供应链的框架里。

而在定制CMOS传感器过程中，产研团队对技术和供应链的理解，积累的知识和Knowhow，是一笔宝贵的技术资产。这决定了产品和公司的上限，能否从「生产科技产品的公司」变成「科技公司」。

过去，影像新技术基本都是手机厂商来主导，运动相机只能捡手机厂的外溢。

但随着手机影像触达体积的天花板，传感器技术的带动者已经变成了影石。

影石的传感器供应商豪威也有同感，“大概从AcePro的1/1.3英寸传感器开始，就肯定是超过手机了。”

如果说传感器是相机的核心，再怎么认真也不为过。但是影石对一些「非必要细节」的严格，已经让工厂的一线员工有点无语了。

比如影石的云台相机 Luna 在走出立讯的生产线前，要先在零下20度环境里冻两小时，回温半小时后马上60度烘烤半小时。一位立讯员工百思不得其解：

真有人零下20度和60度还玩相机吗？

答案是真有。

曾有一位影石用户在祁连山区玩滑翔伞，意外被气流吸到了8000多米高空，影石的全景相机完整记录了他被吸到高空，又降落到地面奇迹生还的过程。

影石产品记录下彭玉江在8000多米高空下的情景。图源：网络。

细心的用户会发现，Luna云台相机的摇杆和基底是两个“同心圆”。影石和物料供应商做了大量验证，加上AI视觉检测拦截不良品，最终保证两个圆心的误差不超过0.2毫米。

立讯的员工问影石为什么要花几个月时间把圆心对齐，有什么特殊的功能或结构吗？影石的产品经理说：

“没什么功能啊，就是好看。”

未来十年的变化

纽约时代广场旗舰店开业前两天，影石第1000万台相机在立讯精密的生产车间下线。立讯精密创始人王来春特意出席。刘靖康在现场说，影石用11年完成了1000万台出货，而其中470万台相机，都是过去一年里完成的。

王来春扎根电子制造一线，从基层生产岗位逐步成长走向管理，创立立讯精密。企业起步于线缆连接器业务，一路成长为世界级制造企业。

在中国制造波澜壮阔的发展浪潮之中，她并非单纯的旁观者，而是亲身投身浪潮的人。

王来春比刘靖康大24岁。

没有王来春二十多年来经营的立讯，就没有影石「生产科技产品」的基础。

但影石想做的「科技公司」，王来春创办立讯的年代做不了；王来春做的事，在刘靖康创业的时间也没必要做。

2014年，《哈佛商业评论》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是《Why China Can’t Innovate（为什么中国无法创新）》？但这这恰恰是中国创新力量的企业走上舞台的时间，影石就是第二年成立的。

比尔·盖茨说我们总是高估未来两年的变化，而低估未来十年的变化。放在十年前，说有一家中国公司能定义一个消费电子市场全新的品类，在全球范围内一鸣惊人，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在1000万台相机下线仪式上，刘靖康说自己的目标是做出千万出货的单品。王来春补充说，9999万台也是千万台。

说不定，刘靖康和王来春也都低估了未来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