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脸授权成为生意

一名毫无表演经验的普通银行职员，仅将个人肖像上传平台，三天内就被广告方采购七次，入账近2500元。

AI能批量生成虚拟人脸，真人肖像却开始明码标价。当人脸成为可交易的数字资产，机遇与风险随之而来。

明星艺人从抵制AI肖像侵权，转向主动开放肖像授权；普通素人也可凭借肖像获得收益。这门尚在萌芽的生意，背后藏着诸多待解的疑问。

“买脸”取代盗脸

不少人都有过这样的体验：熬夜刷AI短剧，刷着刷着就忍不住把手机搁到一边。网友吐槽，“我现在看剧基本靠衣服分角色，有时干脆看名字或者看发型”。

“撞脸”泛滥的背后，盗脸、融脸的灰色链条已经形成。

为了解决AI生成视频角色“变脸漂移”的通病，不少制作方会擅自抓取真人多角度照片作为“视觉锚点”，不取得授权就拿去训练生成角色。

模特“七海”就曾遭遇盗脸，肖像被丑化为反派角色，即使维权成功剧集下架后，网上依旧不断出现和她高度近似的AI面孔。此外，不少明星、博主都屡屡中招。

比起风险难控的盗脸，花钱采购真人授权肖像，成了不少短剧制作团队的选择。

“买脸”需求的爆发源于AI内容赛道的高速增长。国家广播电视总局最新数据显示，全国微短剧用户已超8亿，2025年市场规模突破千亿元。

今年前8个月，上线微短剧43万部，其中AI剧占比超九成，真人面孔的市场缺口持续放大。一部短剧除主演外，往往需要十几位配角群演，海量的产能带来源源不断的面孔需求。

演艺圈对于人脸授权的态度从抗拒逐渐转变为拥抱。今年8月，戚薇推出个人数字分身“韩清夏”，开放规范化AI授权；王祖贤复原年轻样貌用于游戏广告。74岁男演员唐国强公开表示愿意生成数字分身，提到“这是大势所趋”。

一人脸授权平台人像授权页面截图

“卖脸”平台兴起

事实上，人脸授权已经跑出小规模的交易样本。

成都某人脸授权平台上线两个月，撮合近70单人脸交易，总交易额约4万元。

这套模式的核心不是平台买断人脸，而是充当只做供需双方的撮合中介，不持有肖像权利，靠交易抽成盈利，平台拿三成服务费，授权人获取七成收益。

记者体验这一人像授权时发现，普通人参与授权的流程并不复杂，授权方式可分为线上授权与线下授权采集。

线上授权只需上传个人信息与多角度头像，填写授权书等资料即可。授权会区分使用场景：短剧、影视剧采用单次单剧授权，一张脸只允许用在一部作品；广告则大多设置两年限制。授权人还可以提前勾选排除项，拒绝丑角、亲密戏份、特定身份演绎等不想参与的内容。

目前该平台全国线下人像授权采集点共有门店12家，覆盖十个城市，其中华东地区门店数量接近半数。据了解，到线下采集点，拍摄多维度人像照片，简单处理之后就能上架资源库。

如今已有289人在这一平台进行人像授权，价格区间在500元到6000元不等，其中绝大多数人选择500元作为个人人像授权费用。

记者观察发现，当下市场俊朗、甜美的面孔最容易接到订单，符合AI短剧的受众审美。但从业者也提到，未来有辨识度的特色面孔会更抢手，目前全行业都在摸索前行。

人脸交易面临困境

市场的不断扩张让人脸授权的供给群体越来越多元。平台负责人判断，眼下演员、网红是供给主力，但素人脸才是未来最大的“金矿”。

通告群的招募信息里，除了演员、网红，还能看到上班族、学生、中老年素人的身影。

当然，也有少量制作公司选择使用本公司工作人员的原生脸进行漫剧制作，这成为降低成本与规避肖像权风险的捷径。

当人脸作为数字资产交易，最先面临的就是定价困境。

图片、音乐版权已经有成熟的估价逻辑，但人脸授权没有统一标准。民间招募、正规平台、明星商务之间的报价天差地别，从百元级别到数万元不等。价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制作方的预算。一部10万元成本的精品AI短剧，一般会拿出3000至4000元采购20张人脸，折算下来单张人脸100元至500元，是行业普遍能接受的价位区间。

比定价更棘手的是合同。北京星也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表示，他发现人脸授权不能只写“可以干什么”，更要写清“不能干什么”，但很多约束很难做成标准化模板。

采购方往往只提供故事梗概，完整台词、成片效果无法提前预览。如果最终角色人设、台词和授权人的心理预期严重冲突，算不算超范围使用？续集、衍生短视频能不能沿用这张脸？大量合同对此说不清，为后续纠纷埋下隐患。

AI侵权纠纷递增

人脸授权生意越做越大，与之相伴的诉讼也在不断增加。

据中国裁判文书网数据，2024年1月至2026年6月，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侵害人格权的案件数量逐年增长，其中近八成涉诉案件为肖像权侵权纠纷，被侵权人以模特、影视明星、网红博主等公众人物为主。最高人民法院通报，民法典施行五年来，人民法院审结人格权保护禁令申请审查案3.4万件，年均增长23.8%。

官方典型案例不断印证“盗脸必赔”的裁判态度。

最高法发布的彭某某诉某软件运营公司案中，平台未经许可将彭某某肖像上架供付费会员“换脸”牟利，法院认定构成肖像权侵权；彭某某主张赔偿5万余元，最终仅获赔3千元。

声音同样受到保护：殷某某诉某智能科技公司案中，法院认定未经许可AI化使用他人声音构成侵权，判令侵权方赔礼道歉并连带赔偿25万元。

浙江省某中院审结的公益诉讼案中，被告人以“AI换脸”制作虚假活体验证视频登录他人账号、非法出售个人信息牟利；付某贩卖、传播自制“明星”换脸视频，被涡阳县人民法院以传播淫秽物品罪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6名被告人通过技术手段“越狱”大模型生成图文牟利，被判处‌三年一个月至三年十个月‌不等有期徒刑‌‌。‌

王祖贤AI广告片《倩影》截图

“卖脸”不是卖掉肖像权

现实中，维权闭环仍难打通。AI内容产量猛增叠加平台反爬属性，全网侵权扫描很难实现，多数线索靠权利人自行发现举报；大量下沉渠道中的侵权内容处在监管盲区，即便找到侵权内容，大多只能做到投诉下架，走司法诉讼则取证难、周期长，普通人拿到的赔偿往往覆盖不掉维权成本。

律师反复澄清一个关键认知，“卖脸”不是卖掉肖像权。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提醒打算签约的普通人，务必盯紧几个核心条款：人脸使用范围、合约到期之后建模数据完整删除义务、本人撤回授权的可执行流程，还有二次加工、衍生作品的权限约定。不要轻信“几张照片轻松躺赚”的宣传。

代理过我国首例AI声音侵权案的律师提到，AI影视公司通过“买脸”的方式，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侵权。而侵权判定的关键是可识别性。不光完整换脸会侵权，就算是五官拆解拼凑的“融脸”，只要普通观众能对应到具体的自然人，用于商业短剧获利，就已经触碰了法律红线。

平台也不能只做甩手掌柜式的撮合方。行业律师提出，内容平台应当把人脸授权文件列为剧集上线审核材料。授权到期或者权利人撤回授权时，下游的AI工具、视频平台要同步停止调用该人脸生成新内容。收到侵权投诉，完整留存上传、交易、调用记录，方便后续司法取证，并排查同源侵权内容。

需要提醒的是，网上流传的“三天赚2500元”属于少数个案。绝大多数素人授权收益并不高，在收益之外，更要掂量交出生物信息的长久风险。

监管补位 给人脸生意划红线

人脸授权交易并非我国独有，海外已涌现大量人脸、动作、声纹交易平台，伴随而生的法律与安全风险，具有全球性特征。

一旦业务走向跨境交易，复杂程度还会进一步提升。不同国家、地区对生物识别数据的监管规则差异巨大，一份在国内合规的授权协议，放到海外很可能触碰当地法规，平台合规成本会成倍上涨。

AI技术为微短剧降本增效、创新表达打开了新空间，同时也带来权益保护、内容质量等新挑战。

监管规则也在快速跟上行业发展。2026年4月，《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发布，明确使用人脸等敏感信息制作虚拟人，必须取得本人单独同意；权利人撤回同意，原则上应当删除个人信息，划定了行业合规底线。

9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出台国内首部涉AI纠纷的专门司法意见，针对AI换脸、深度伪造侵害人格权给出裁判标准。确立以人为本、鼓励创新、守住安全的审理原则，兼顾产业发展与普通人的人格权益保护，为司法实践提供清晰指引。

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网络视听节目管理司司长王小亮介绍道，今年以来，全网下架违规微短剧6.8万部。同时，要求深入实施“微短剧精品创作传播计划”，指导平台开设“真人剧”专区，拿出真金白银来扶持，让好作品有市场、有回报。并要求AI剧打上内容标注，推动平台严守肖像、声音授权底线，全流程把关。

AI可以复刻人的眉眼轮廓，却无法复刻个体独有的情绪体验与人生阅历。人脸能够授权使用，但人格尊严不可交易。在火热的人脸授权产业背后，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五官样貌，而是面孔之下独一无二、鲜活完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