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生下乡到能力、组织下沉：县域医疗十年变局

在广西合山市人民医院，外二科主任林春茂与柳州市工人医院派驻医师罗永茂同台协作，为一名患者切除直径14厘米的肝脏肿瘤。手术历时3小时，出血仅300毫升。

这是2024年9月的一台手术，合山市人民医院实现肝脏四级手术零的突破。在此之前，这类高难度手术需要转诊至百公里外的柳州市级三甲医院。对于西南山区患者而言，一次转诊意味着转院、复查、再排队、再沟通方案，交通、食宿、陪护等隐性成本同步增加。

如今，这样的突破并非孤例。一些过去必须在市级、省级三甲医院才能解决的复杂病例，开始留在县域医院完成。

变化背后，是柳州市工人医院从2016年开始推进的紧密型医联体实践。十年间，柳州市工人医院先后托管三江侗族自治县人民医院、融安县中医医院、合山市人民医院，并通过人才派驻、专科共建、同质化质控、基层进修等方式，将三级医院的技术、人才和管理体系持续向县域延伸。

手术留在县医院，能力沉淀科室里

医联体刚起步时，柳州市工人医院院长黄海欣就定下目标：要把托管医院建成湘、桂、黔三省交界县域的医疗服务中心，从人才培养到专科建设都要有所提升。

十年深耕，最直观的改变体现在县域医院手术台与病例结构上。从2021年到2025年，融安县中医医院和三江侗族自治县人民医院的四级手术数量分别增加超1.5倍和72.01%；同期合山市人民医院三级手术占比从29.8%提升至65.79%。

县医院不再只是拿药、输液、转院。从巨大肝脏肿瘤切除、腹腔镜结直肠微创，到OLIF脊柱微创、急性心梗及时介入……这些过去只能在柳州做的项目，变成县城里的常规选项。

但对于一家基层医院而言，让一名专家单次完成一台高难度手术，并不意味着医院真正获得了这项能力。

“很多医联体一见面就问，你能派多少专家来，高级职称多少，博士多少。”柳州市工人医院副院长孟晓燕更关注的问题是，“派来的专家能不能把业务能力提上去、夯实人才梯队，把自己的人带起来。”

这也是柳州市工人医院在医联体建设中采取的不同思路。派驻专家的周期通常至少一年。专家除了参与临床诊疗，还要进入查房、病例讨论、手术示范、教学和科室建设等环节。

林春茂就是在柳州市工人医院于鹏程博士一对一指导下，逐步开展腹腔镜结直肠高难度手术，如今已能常规开展。合山市人民医院脑病科医生谭林到柳州进修神经血管介入半年，返岗后推动了医院相关救治能力的建立。

从一台手术，到一个医生，再到一个科室，技术开始在县域医院沉淀。

从单点突破到专科成型，县医院填补学科空白

单一技术落地只是起点。真正的能力跃升，是把零散技术沉淀为可复制的专科体系与诊疗规范。

三江侗族自治县人民医院近年来接连填补科室空白，先后新开设心脏重症监护室(CCU)、导管室、高压氧室、中医康复科、疼痛科、肿瘤科等专科，并建立健全胸痛中心、卒中中心、创伤中心、危重孕产妇救治中心、危重新生儿救治中心等急诊急救五大中心。

融安县中医医院则把“心电一张网”铺到县乡村：村医上传心电图，上级医院远程判读；疑似急性心梗直接进入绿色转诊通道，全流程压在90分钟内。与此同时，医院创新开设中医文化夜市、针灸推拿夜门诊，发挥中医特色。

从单点技术突破，到专科体系成型，再到全流程质控规范，背后是一套长效人才培育体系支撑。2016年以来，柳州市工人医院累计派驻医护及管理专家503人次，其中高级职称63人次；同时接收368名基层医务人员免费到总院进修，进修人员返回原单位任职。

2021年至2026年上半年，“百名博士下基层”累计开展活动超过69场，派出博士、专家超过643人次，服务群众超过8210人次，并在融安县中医医院、三江侗族自治县人民医院等地设立博士工作站。

人才有了，手术能力有了，科室也有了，但要让这些能力持续运转、形成正向循环，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组织下沉，医院开始重新分工

县医院诊疗能力提升之后，医联体还需要回答另一个问题：上下级医院之间如何重新分工。答案不只是医生下乡，还需要管理、标准和信息系统同步下沉。

柳州市工人医院常态化派驻党委书记、院长、副院长等核心管理团队驻点履职，深度参与基层医院运营、人事、绩效、质控全流程，推行人、财、物、事、信息五位一体实质托管。已在融安县中医医院担任4年院长的王仁崇对此深有体会：“一手握住钱，一手握住章，才能把总院的管理思路推行下去。”

每半年一轮全覆盖同质化督导机制，则推动了医务、护理、院感、药学、财务多部门联合下沉，落实“检查—反馈—整改—销号”闭环管理，把三甲医院的核心制度、诊疗规范、院感防控和药事管理体系系统性地输出到基层。

管理标准统一、信息互联互通，也为远程医疗打通了通道。目前，柳州市工人医院与紧密型医联体单位之间，远程会诊、远程心电、远程病理、远程影像累计达到68358例，285项检查项目和118项检验项目实现互认。

能力成型、标准统一之后，医院之间不再只是单向帮扶，而开始围绕不同层级的功能进行分工。县域医院承接更多常见病、多发病以及适宜在当地解决的复杂病例；三甲医院则更多集中于疑难重症、复杂手术、医学中心建设、教学科研和人才培养。

当分工真正清晰，考验才从能不能下沉转向能不能稳住。

下一个十年，考验的是能力能否继续生长

过去十年，医联体解决的一个重要问题，是优质医疗资源能不能下沉到县域。进入“十五五”，问题开始变得更加具体，下沉之后形成的能力能不能稳定运行？能不能精准满足当地群众需求？

按照柳州市工人医院方面的规划，未来将进一步深化三江、融安、合山紧密型医联体建设，并把人才培养、质量控制、远程医疗和专科建设纳入更具体的目标体系。

例如，“十五五”期间至少有2家紧密型医联体单位稳定达到国家公立医院绩效考核A级及以上；每年开展不少于2轮全覆盖同质化质量控制；远程会诊、远程病理等服务年均达到1200例以上；每年培养基层人员不少于100人。“百名博士下基层”也将进一步常态化，并继续建设和扩大博士工作站。

这些指标与过去单纯统计派驻专家数量相比，开始指向另一套评价体系：有没有持续的人才培养，有没有稳定的质量控制，有没有远程医疗支撑，有没有能够持续成长的专科。

与此同时，对于牵头的三甲医院而言，医联体也意味着自身功能需要发生变化。柳州市工人医院提出，到2030年力争CMI达到1.2、平均住院日控制在7天以内。

这意味着，大型医院需要进一步向疑难重症和区域医学中心功能集中，而县域医院则需要承接更多适宜在当地解决的疾病，具备相应的二级诊疗能力，逐步向上进阶。

十年前，医联体要回答的是专家怎么下去；十年后，要回答的是能力能不能留下。

对山区居民而言，最重要的变化不是县医院多了几个专家。过去，一场复杂疾病的治疗意味着跨县跨市、重新挂号、全家陪跑；如今，一部分手术留在县城，另一部分真正复杂的病人通过更顺的转诊通道进入上级医院。

医院之间的物理距离没变，但患者需要跨越的就医半径正在发生变化。

(责任编辑：卢小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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