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金新片《社交清算》：从《社交网络》到吹哨人故事

拍你熟悉的东西——这句老话，阿伦·索金显然听进去了。他最熟悉的，就是演艺圈那点事。

正因如此，他2021年编剧的传记片《里卡多一家》——讲露西尔·鲍尔和德西·阿纳兹的那部——成了近年最有洞察力的幕后题材剧情片之一。一个二三线女演员，一步步变成今天会被叫作"剧集主管"的天才，这个故事之所以有劲，是因为索金自己的职业轨迹跟它高度重合，那股热情也是相通的。

而这也正是打量他新片《社交清算》的一个斜眼视角。这部片子讲的是那位吹哨人，她的爆料在2021年震动了Facebook。索金自编自导，而他自称对科技圈不熟，这一点在两个层面都露了出来。问题不在他怎么看待社交媒体的技术细节，而在于那个行业里人物的心态、心理。

从《社交网络》到《社交清算》

《社交清算》当然是《社交网络》（2010）的天然续集——那部片子是索金写的，讲Facebook的创立。在那部里，他敏锐地看出，对当时还处在青春期的马克·扎克伯格来说，他手里那项技术真正重要的地方，是它让他在自己的社交圈里变得显眼；那是一个关于各种权力形态的剧本。

但让那部电影不只是一个"局外人傲慢"的老套故事的，让它有兴奋感和能量的，是大卫·芬奇的导演。芬奇本人就是个技术高手型的电影人。他那套精密的手法，被用来塑造一个极客主角（杰西·艾森伯格饰）的肖像——这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神秘而奇妙的、天才的内在光芒，而在这里，天才呈现为一种审美上极端、道德上中性的品质。

到了《社交清算》里，扎克伯格（这回由杰瑞米·斯特朗饰演）更像是个配角，但即便他不在画面上，他仍然是中心议题。影片聚焦的是一名调查记者杰夫·霍维茨（杰瑞米·艾伦·怀特饰），他在2019年加入《华尔街日报》旧金山分社；以及一名Facebook员工弗朗西丝·豪根（迈基·麦迪逊饰），她开始向杰夫提供内部信息，内容是关于平台算法的一些改动——这些改动是扎克伯格下令的，推高了被一位同事称作"愤怒诱饵"的帖子，其中包括阴谋论、虚假信息和仇恨煽动。

索金着迷的，是新闻这行的门道

索金对新闻业的种种操作明显很着迷：这部电影里充满了这行的实务细节。比如杰夫想穿透那堵保护Facebook内部政策和做法的保密墙，就招来两个实习生——伊芙琳（凯莉·佩雷拉饰）和扎克（艾丹·拉普雷特饰）——让他们通过领英给这家公司数百名员工写个性化的信。

收到信的那些员工，在Facebook的"公民诚信"部门工作。据说这个部门与商业一侧隔离开来，好让它能只考虑用户的最大利益。正因如此，它对公司领导层来说是个麻烦，对扎克伯格尤其如此。这也是弗朗西丝会回应杰夫呼吁的原因。

她当初是被社交媒体"民主化"的力量所鼓舞，才加入这家公司，明确就是为了改进它。在此之前，她目睹一位原本进步派的朋友，因为持续暴露在Facebook上煽动性的宣传内容里，而走向了右翼激进化。弗朗西丝仍然热爱她的工作和这家公司，她不想被解雇，更不想被起诉（她签了保密协议），所以她跟杰夫的联系像间谍活动。她第一次安排见面是在一条徒步步道上，她精心打扮以便有合理的推脱空间（连观鸟用的相机都备好了），但仍然怕撞见同事。当她壮着胆子去杰夫的公寓时，她穿得比平时花哨得多，这样任何看到的人都会以为她在约会。

杰夫这边，是个老练的职业操盘手，他给弗朗西丝一部预装了他号码的一次性手机。当弗朗西丝因为老板们无视她的担忧而沮丧，决定给杰夫提供文件时，他说他不能亲手碰她的任何电子设备——但她可以把设备开着，他来看。（索金特意回溯了吹哨人的祖师爷丹尼尔·埃尔斯伯格。）杰夫还会把弗朗西丝提供的信息拿去延伸，在伊芙琳的帮助下另做一个实验：让伊芙琳模仿弗朗西丝那位激进化的朋友在Facebook上的活动，看算法会推给她什么。

两个极客，两种孤独

不过，弗朗西丝和杰夫之间的纽带不只是工具性的；他们发现彼此有很多共同点。两人都是极客，只是类型不同。弗朗西丝虽然精通技术，文学修养也惊人地高，这给了索金好几场写得利落的戏。当一位Facebook高管（比利·马格努森饰）讥讽地把她比作神话里的先知卡珊德拉，还把这个人物说成是"喊狼来了"的那个男孩时，她纠正了他：跟那个牧童不一样，卡珊德拉警觉的是真实的危险。

后来，弗朗西丝向杰夫解释，让她冒着风险联系他的，是她从艺术和文学里吸收来的那些高远理想。她告诉他，尽管如此，她从来不想当一个弗兰克·卡普拉式的人物，显然指的是吉米·斯图尔特在《史密斯先生到华盛顿》和《生活多美好》里演的那种角色。而杰夫则是个经典音乐剧极客，她打电话来时他背景里正大声放着《演出船》，他手头的卡普拉片目也比她多得多。两人都是单身——索金给弗朗西丝安排了一场灾难性的约会，对象是个搞金融的哥们，这人自己就从Facebook上吸收虚假信息——而他们作为聪明的不合群者彼此认出了对方，这奠定了他们的合作。

不过，弗朗西丝要不合群得多。杰夫毕竟属于一个社交性的职业，是个打电话的人和说服者，他的聪明不那么纯粹是智识上的，而更圆融；而弗朗西丝则是个典型的学院派极客，各科都强，对自己的理解很笃定，对那些人没什么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