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正在厨房刷锅,手机响了。
表姐刘玉芬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那种久违的热络劲儿:"秀兰啊,我们一家子想去你们那儿玩几天,你看方便不?"
我手里的钢丝球停住了。
说实话,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表姐一家五口——她和姐夫,加上大儿子、儿媳妇,还有个三岁的小孙子。五口人啊。
我家在省城,三室一厅,不算小,但也绝对不算宽敞。老公李建国在工地上做监理,平时不着家,就我一个人带着上高中的儿子住。
"方便,方便,来吧。"嘴巴比脑子快,话已经说出去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灶台上的油烟还没散尽,窗外传来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声,一首《最炫民族风》反反复复地响。
我跟表姐其实不算太亲。她是我二姨家的大女儿,早年嫁到邻县农村,日子过得紧紧巴巴。逢年过节走动不多,但我妈在世时总念叨:"你姐命苦,能帮就帮一把。"
第二天下午,表姐一家拎着大包小包到了。姐夫老周黑黝黝的脸上堆着憨笑,手里提着一箱苹果和一袋核桃。儿媳妇小陈抱着孩子,眼神怯怯的,进门连拖鞋都不好意思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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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给你添麻烦了啊!"表姐拉着我的手,眼眶有点红,"我们就住两三天,看看省城,带孩子去趟动物园。"
两三天。我记住了这句话。
可谁知道,两三天变成了八天。
头两天还好。我变着花样做饭,红烧排骨、糖醋鱼、土豆炖鸡,一天三顿饭我从早忙到晚。光买菜,头两天就花了三百多。小孙子认生,半夜哭闹,隔着一道墙,我儿子被吵得直叹气,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学。
到了第四天,我旁敲侧击地问:"姐,你们啥时候回去呀?建国周末要回来,屋子可能不太够住。"
表姐笑着说:"快了快了,老周说想去看看那个什么科技馆,再待两天就走。"
我没再说什么。可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
第六天晚上,我蹲在卫生间洗一家人换下来的床单,水龙头哗哗响,指甲缝里全是洗衣粉沫子。儿子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说:"妈,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走啊?咱家水费电费这个月得翻倍。"
我冲他摆摆手:"别说了,亲戚,忍忍。"
第八天一早,表姐终于说要走了。
临出门时,她从兜里掏出四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硬塞进我手里:"秀兰,这点钱你拿着,我们吃你喝你的,过意不去。"
四百块。五口人吃住八天,四百块。
我捏着那几张钱,嘴上说着"不用不用",心里却五味杂陈。八天的菜钱、水电费、煤气费,少说也花了一千五。更别提我搭进去的时间和精力,腰酸背痛,右手腕洗东西洗得发了腱鞘炎。
送走他们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满是水渍的桌面,小孙子用蜡笔在墙上画的那道彩色印记,心里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心酸。
老公李建国打电话来,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算了,就当花钱买个清净,以后别答应这么痛快。"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个月后的周六早上,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表姐的名字,我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秀兰,我们又想去你那儿,这回就待三四天……"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秋风把晾衣杆上的被单吹得猎猎作响。嘴巴张了张,那句"好啊来吧"已经到了嗓子眼。
但这一次,我咽了回去。
"姐,"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这次真不太方便,建国这阵子天天在家,儿子马上期中考试,家里实在腾不开。要不你们去住快捷酒店吧,我帮你们定,离我家不远,吃饭可以到我这儿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能听到表姐那边电视机的声音,某个相亲节目的背景音乐嘈嘈杂杂的。
"行吧。"表姐的语气淡了下来,"那就不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心跳砰砰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接下来半个月,表姐没再联系我。我主动发了两条微信,她只回了几个字,客客气气的,像隔了一层霜。
我妈要是还在世,一定会骂我:"你姐大老远来一趟容易吗?你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
可我妈不知道,我也不容易。
又过了一个月,快到冬至了。我正在包饺子,手机响了一声,是条微信转账——两千块,备注写着:"秀兰,上次在你家住那么多天,给少了,一直过意不去。这钱你收着,别跟姐客气。"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窗外飘起了细雪,厨房里白菜猪肉馅的香味弥漫开来。
我没有立刻收,也没有退回去。而是打了个电话过去。
"姐,钱我不要。过年你们要是来,就住我家,我提前收拾好屋子。"
电话那头,表姐哽咽了一声:"秀兰,姐上次是不懂事,住那么久也没搭把手帮你干活,还让你花那么多钱。你拒绝我那次,我回去想了好久,才明白自己脸皮太厚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后来过年,表姐一家真的又来了。这一次,她带了自家腌的腊肉和一整箱土鸡蛋,到了就钻进厨房系上围裙帮我忙活。姐夫老周把我家那扇松动了半年的柜门修好了,还把阳台的下水道给疏通了。儿媳妇小陈每天主动拖地洗碗,走的时候把房间收拾得比来之前还干净。
这次他们待了五天,走的时候非留下一千块钱,我推不掉。
送他们上车时,表姐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上回你要是不拒绝我,我可能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我站在路边目送他们的车汇入车流,冬天的风冷飕飕地灌进领口。
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亲戚之间,不是不能帮,而是不能一味地忍。你不说,对方永远以为你是心甘情愿的。开口拒绝的那一刻确实难受,像割了一刀,但伤口会愈合,关系反而能长久。
怕的不是撕破脸,怕的是烂在心里,最后连亲戚都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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