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梅：学无止境

九月的北京，天高云淡。清华园里，银杏叶还未黄透，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碎金般铺了满地。校门口，车流排成长龙，家长们扛着行李、背着床垫、拉着拉杆箱，像一群迁徙的候鸟，熙熙攘攘地涌向各个学院的报到点。

我们一家三口站在人群中，儿子肩上扛着一卷凉席，我和他爸手里一人拉着一个行李箱。箱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混在四周纷杂的人声里，竟有一种奇异的踏实。

儿子走在我们身旁，步子不紧不慢。他今年三十六岁了 ，高大挺拔，融在大学校园里，和那些十八九岁的少年混在一起，竟也仍如青年。“爸，给我吧。”他伸手要接他爸手中的行李箱。

丈夫侧了侧身：“不用，你爸还没老。”

路过二校门，白柱青砖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几个新生正拉着父母在那里合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送他上大学时的情景。

2008年，他高中毕业，2009的春天，我们送他去日本京都。同志社大学的校园，古树参天，蝉鸣如雨，樱花盛开。他不会说日语，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攥着一本《标准日本语》，冲我挥手;“你们回去吧，我能行。”

后来他去德国弗莱堡大学读硕士，我和他爸没再送。他自己拖着两个大箱子，从法兰克福转火车，一路颠簸到了那个黑森林边的古老小城。他寄回来的照片里，弗莱堡大教堂的尖顶刺破蓝天，他站在下面，瘦了一圈，却笑得从容。

再后来是哈佛，耶鲁。访问学者的那两年，他像一颗钉子，楔进了世界顶尖的学术圈。这些年的节假日，我不是买衣服就是在买衣服的路上。他去二十多个国家宣讲中医数字化，气温不同，海拔各异，服饰搭配既要合适又要能登大雅之堂。我们只能从越洋电话里，听见他兴奋的声音，感叹中医数字化对各国的影响。

同志社大学生命医学专业博士毕业后，他去了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那时候我和他爸已经习惯了他折腾，只是笑着说：“这回该安定了吧??”

他没说话，只是笑。

如今，他又被清华大学录取了。

欢迎新同学的横幅挂在教学楼。“妈，你看。”儿子忽然停下脚步，指向路边的一棵老槐树，“这棵树，应该有一百多年了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树冠如盖，枝干虬曲，浓荫匝地。树底下，一对中年夫妇正蹲在地上，给儿子整理行李。那个男孩一脸青涩，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低着头听母亲絮叨。

“像不像你当年去日本的时候？”我笑着问。

“像。”他点头，些许羞涩。

这些年，他的东西一直在变，行李箱换了一排又一排，手机换了一代又一代。可有些东西没变，比如他走路时抬头挺胸收腹的姿势，那个军姿是他父亲每年寒暑假送他深入军营，和武警战士同训练时养成的习惯。比如他思考时习惯用指尖轻按颊车穴，比如他看见什么新鲜玩意儿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光。

报到处的队伍排得很长。我站在一旁，看他把录取通知书递进窗口。工作人员接过，扫了一眼，忽然抬起头，多看了他两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叹：“日本同志社、德国弗莱堡、美国哈佛、耶鲁、中国北大，现在又来清华。您这是要把世界名校读个遍啊。”

“学无止境嘛。”

四周的家长纷纷侧目。一个扛着大包小包的父亲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大姐，你儿子多大啦?还读啊?”

我说：“三十六了。”

我知道儿子已是大学教授，有三十多项国际专利。他的研究方向是中医数字化，把千年古方变成数据，把望闻问切变成算法，把经络穴位变成三维模型。在这个领域，他走在世界最前沿。可他从不提这些。他总说，自己只是个“读书人。”

报完到，我们到了宿舍。我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树就在楼下，枝叶婆娑，绿意盎然。他忽然说：“妈，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人为什么要一直读书？”他看着我，目光认真，“我读了这么多年，从亚洲读到欧洲，从美洲读回亚洲，从西医读到中医，从管理读到计算机，从计算机读到经济。我有时候也在想，我到底在追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有答案了吗?”

他点点头：“有。”

“是什么?”

“读书不是为了拿文凭，也不是为了发论文。读书是为了让自己知道，自己知道得太少。”他顿了顿，“就像中医数字化，我做了这么多年，越做越觉得，我们对中医的理解，可能连皮毛都算不上。我想再读书，想换个角度，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入口。”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他的衣角。他站在阳光里，安静得像一棵树。

傍晚，我们该回家了。他送我们到校门口。夕阳西下，清华园笼罩在一片金红色里。二校门旁，学生们来来往往，背着书包，抱着书本，脸上有光。

我忽然觉得，这个三十六岁的男人，和十八年前那个站在京都宿舍楼下的青年，其实没什么两样。

还是那个追着星星跑的孩子。只是这一次，他跑进了清华园。而我知道，这依然不是终点。

学无止境，路无尽头。他还会继续走下去！

吴建梅，1965年出生，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政协办公厅宣传处干部，在职研究生学历。笔名易梅、一剪梅。作品多次刊载于《家庭》《当代青年》《文化艺术报》《陕西日报》《陕西工人报》等报刊，部分作品被收入《陕西女作家》散文集，出版个人纪实作品《苦旅集》。在2017年、2018年分别获得第四届、第五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和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