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瘤抢走维生素 B2，T 细胞随后死于铁死亡

维生素 B2 在食物里到处都有，牛奶、鸡蛋、动物肝脏、绿叶菜里都不缺。2026 年 10 月 6 日，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和广州国家实验室的团队在《Cell》上线了一篇论文，说这种最常见的维生素在肿瘤里反而成了抢手货：肿瘤细胞用一个转运体先把它捞走，T 细胞拿不到，线粒体的呼吸和抗氧化能力同时往下掉，最后死在铁死亡这条路上。

下图是这篇论文在 PubMed 上的收录页，期刊、上线日期、作者和 DOI 都在上面。这是细胞实验、小鼠实验加上病人样本相关性分析得到的结果，不属于临床试验。病人现在吃不到任何基于它的治疗。不过它给一个老问题补上了具体内容：肿瘤和免疫细胞在同一个微环境里抢营养，抢的是哪一样。

维生素 B2 在 T 细胞里干的是什么活

维生素 B2 的化学名叫核黄素。它进到细胞里以后不直接干活，要先被改造成两个辅基，一个是 FMN，一个是 FAD。

这两个辅基各自的去向，决定了 B2 在细胞里有多要紧。FMN 装在线粒体呼吸链复合体 I 上，FAD 装在复合体 II 上，这是细胞产能的主干道。另一头，FAD 还是谷胱甘肽还原酶的辅基，这个酶负责把用过的氧化型谷胱甘肽还原回还原型。

所以 B2 一身两职，既管产能，也管还原力的回收。T 细胞被抗原激活以后要大量增殖、分泌细胞因子，这两样恰好都吃紧。论文的结论是，靠 SLC52A3 这个转运体摄取 B2，对 T 细胞的抗肿瘤能力来说是不可替代的一步。

缺了 B2，为什么偏偏走铁死亡这条路

铁死亡是细胞死法里比较特殊的一种。它的要害在细胞膜：膜上的多不饱和脂肪酸被氧化成脂质过氧化物，氧化到一定程度膜就撑不住，细胞随之破裂。

细胞本来备着一道防线。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 4 以还原型谷胱甘肽为底物，把膜上的脂质过氧化物还原掉。谷胱甘肽用一次就氧化一次，要靠谷胱甘肽还原酶加上 FAD 反复再生。B2 不够，FAD 就不够，还原型谷胱甘肽的补给跟不上消耗，防线这一端先松。

另一端同时在加压。论文写到，B2 缺乏会引发线粒体自噬，游离铁随之在细胞里堆起来。游离的二价铁本身就是脂质过氧化反应的催化剂，铁多一分，氧化链反应就快一分。一边是清不掉，一边是产得更快，T 细胞的膜在两头夹击下破掉。

还有一个问题要回答：同在一个肿瘤里，为什么先倒下的是 T 细胞。原因在需求量。T 细胞被抗原激活以后要在几天里扩增上千倍，还要合成大量细胞因子和细胞毒颗粒，呼吸链和谷胱甘肽的周转都在高位运行，对 FAD 的消耗远高于静息状态。供应一旦掉下来，消耗快的一方先出问题。

这条链条也解释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现象。T 细胞在肿瘤里的功能衰退，过去多从信号通路的角度解释，比如抑制性受体被激活。按这项研究的结果，有一部分 T 细胞是真的在死，而且死法有具体的化学过程可查，这给干预留出了另一个入口。

肿瘤和 T 细胞用的不是同一个转运体

核黄素转运体是一个小家族，人身上有 SLC52A1、SLC52A2 和 SLC52A3 三个成员。研究团队建了一个叫 CareSLCs 的筛选平台，把转运体一个个筛过去，顺藤摸瓜找到了关键的两个。

T 细胞这边靠 SLC52A3。肿瘤这边用的是 SLC52A2，不是同一个门。论文把这一点列为意外发现，因为按常理两种细胞争同一种营养，最省事的假设是走同一条通道。

分工不同带来一个现实意义：理论上可以只掐肿瘤这一端，不动 T 细胞的通道。研究者在免疫系统健全的小鼠里敲掉肿瘤的 SLC52A2，T 细胞功能变好，而肿瘤自己的生长速度没有明显变化。这个基因在肿瘤里的主要作用因此落在抢走 B2、压住免疫上，对肿瘤自身的生长贡献不明显。这个结果也顺带说明一点：评价一个代谢基因该不该当靶点，在免疫缺陷小鼠里做实验会漏掉它真正的作用，因为那里根本没有要被压制的 T 细胞。

人身上有没有旁证

细胞和小鼠的结论要落到人身上，先得确认这些转运体在人体里真的在干活。这一条有现成的人类遗传病做旁证。

SLC52A2 和 SLC52A3 的先天突变会引起核黄素转运体缺陷。患者表现为进展性的神经损害，听力下降、肌肉无力，不治疗会一路恶化；口服核黄素能够阻止病情继续进展，有时是救命的。这类病的遗传基础直到 2010 年才被找到，2024 年荷兰团队在 228 万份电子病历里做回顾性筛查，目的就是把漏诊的病人找出来。能用补核黄素改变病程，说明这两个转运体承担的是人体摄取核黄素的实际工作。

论文的临床部分则是两条相关性。肿瘤组织里 SLC52A2 表达高的病人，T 细胞功能指标更差、生存更短；膳食 B2 摄入较高与较低的癌症风险相关。相关不等于因果，这两条只能作为线索。SLC52A2 高表达的肿瘤往往在别的方面也更凶，分期更晚、基因组更乱，生存短可能来自这些因素，未必来自抢 B2。膳食那一条更要小心，B2 吃得多的人通常奶蛋蔬菜吃得多、整体饮食和生活方式都不同，这些差异很难在观察性研究里扣干净。

这项研究能说明什么，不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的部分落在实验层面。在细胞和小鼠里，补充 B2 或者让 CAR-T 细胞过表达 SLC52A3，CAR-T 的抗肿瘤效果增强。注意方向：是设法让 T 细胞多拿到 B2，并不是给全身加维生素。

不能说明的部分同样清楚。人身上没有做过随机试验，剂量、时机、哪些肿瘤类型适用，一个都没有答案。SLC52A3 过表达的 CAR-T 已经由广州国家实验室提交了专利申请，论文作者是发明人，这不影响数据本身，读者知道这个背景再读结论会更稳。

另外这篇论文发在付费期刊，目前只能读到摘要，摘要里没有给出具体的实验数值。所以上面的叙述都是定性的方向，没有引用任何效应量。

那补维生素片能不能防癌

不能，至少现在没有证据支持。更要紧的是，几项在人身上做过的大型随机试验，结果是风险往上走。

芬兰的 ATBC 试验把 29,133 名男性吸烟者随机分组，吃 β-胡萝卜素的一组肺癌发病率比不吃的高出 18%（95% 可信区间 3% 到 36%）。美国的 CARET 试验纳入 18,314 名吸烟者、既往吸烟者和石棉暴露工人，每天给 30 毫克 β-胡萝卜素加 25,000 单位视黄醇，肺癌相对危险度是 1.28。SELECT 试验把 34,887 名男性随机分组，每天 400 国际单位维生素 E，前列腺癌风险比为 1.17（99% 可信区间 1.004 到 1.36），折算下来每 1000 人年多出 1.6 例。

这几个数字背后的医学逻辑是同一条。身体里的氧化和还原维持在一个区间里运转，氧化反应本身也在承担信号传递和清除异常细胞的任务。补到远超生理需要的剂量，相当于把这个平衡硬推到一头，被钝化的不只是有害的氧化，还包括正常细胞用来自保的一部分反应。想防癌反而吃出更多癌，适得其反。

正因为这样，这篇 Cell 论文走的是局部路线：改造 CAR-T 细胞的转运体，或者在特定环节给 T 细胞加 B2，而不是让健康人每天吞一片维生素。

日常对维生素 B2 该怎么办

正常吃饭的人一般不缺 B2。牛奶、鸡蛋、动物肝脏、瘦肉、绿叶菜和全谷物都是常规来源，饮食结构不太偏的情况下，摄入量通常够用。临床上见到的核黄素缺乏多半有具体原因，长期进食不足、长期饮酒、消化道吸收不良是常见的几种。

癌症病人要不要额外补，不能一概而论。治疗期间的营养补充涉及和药物的相互作用，也涉及具体方案，先问主治医生比自己加补剂稳妥。拿这篇论文当吃维生素片的理由，方向就偏了，它说的是肿瘤把 B2 抢走以后免疫细胞会死，没有说多吃 B2 的人肿瘤会变小。

这项研究真正的价值在于提出了一个可以下手的位点。肿瘤压制免疫的手段里，抢营养这一类过去关注得少，现在知道抢的具体是什么、走的是哪个转运体，下一步做什么就有了方向。从找到位点到病人用上药，中间还有很长的路。

参考来源

Chen H, et al. Cell 2026 (online Oct 6)

Jaeger B, et al. Orphanet J Rare Dis 2024

Klein EA, et al. JAMA 2011 (SELECT)

The Alpha-Tocopherol, Beta Carotene Cancer Prevention Study Group. N Engl J Med 1994 (ATBC)

Omenn GS, et al. N Engl J Med 1996 (CAR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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