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磊：美国务卿为何要在希腊诸神前“教育”欧洲，欧洲大陆到底有没有衰败？

作者：肖磊看世界

美国国务卿卢比奥在希腊的古代建筑前发表了演讲，这次演讲具有象征性意义，正值欧洲内部出现周期性变化之际，一方面法、德等出现了极右翼的抬头，另一方面最近西班牙等也开始闹腾，同时欧洲还要应对俄乌战争，以及科技和制造业等经济领域竞争力的下滑，似乎出现了“内忧外患”，这让美国有了再次“指导”老欧洲的条件和机会（上一次欧洲遇到这种情况还是二战的时候）。

那今天我们就展开来好好讨论一下，那个曾经雄霸了海洋、开启了工业革命、催生了现代文明的地方，到底有没有走向不可逆的衰败。

为什么说更加深入的讨论这个问题，有助于更清醒的认识世界和未来趋势，原因是全世界诸多国家，有着严重的判断失误，以及由此导致的一系列问题。就比如在判断美国是否走向衰败这件事情上，诸多国家就吃过大亏。

卢比奥的演讲实际上是首先给老欧洲做了一个定性，就是老欧洲跟过去的美国一样，处在衰败当中，如果不赶紧转变，问题就很严重，有可能会被世界抛弃和奴役。按照卢比奥的说法，美国为什么关心老欧洲呢，原因是彼此都有着共同的文明根源，即，古希腊城邦文明。

美国对古希腊和古罗马文明的痴迷，实际上远远胜于欧洲自己，老欧洲虽然对古希腊和古罗马文明也比较认同，但对其也保持着警惕，原因是每次欧洲出现类似拿破仑一样的人物的时候，其统一欧洲、暴打各国的很多思想来源，就是源于欧洲同属一种文明的说辞，都想恢复罗马帝国的荣耀。要知道希特勒当年建立的德意志第三帝国，就是打着继承罗马帝国和德意志帝国的旗号。在二战之后，使得欧洲实际上对古希腊和古罗马文明的追逐，主要体现在对考古研究和旅游产业这个层面，并不痴迷于展开统一性文明叙事。

那美国为什么痴迷于古希腊和古罗马文明呢，原因是美国作为一个历史比较短的现代国家，又远离欧洲，需要一个完整性的叙事，这种叙事又不会影响到自身的制度和监督体系，这样不仅可以塑造文明和宗教的认同，同时还能影响欧洲。

其实很多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影视剧，都是美国人拍的，此前的特洛伊，以及正在全球热播的奥德赛，都是美国人拍。拍奥德赛的时候，其实希腊自己也没有想着要塑造欧洲的文明统一性，当时由于很多取景地在希腊，而且希腊政府还出资了，由于诺兰没有用希腊籍演员，很多人为希腊政府喊冤，后来希腊政府的回应是，我们不会干预文艺创作。其实希腊就是为了旅游宣传，如果电影能带动希腊的旅游业，就已经足够了。

因此，要理解欧洲源于相同的文明体系这个事情，很多人，以及很多专家的研究，实际上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站在美国和其他地区的角度，欧洲不就是同种同源吗？这样不好吗？其实这大错特错，就比如奥地利说的是德语，以前两个国家也合并过，但你到奥地利说你们是德国人，那就是对奥地利人最大的冒犯了。我已经说了，二战后，欧洲人对这种打着同种同源旗号搞叙事的逻辑，是有着巨大戒心的，互相之间并不会因为曾经同属古希腊或古罗马文明而做出什么妥协或达到什么统一性。

因此，如果还是用非常陈旧的历史认知，以及死板的历史知识去研究和讨论欧洲，是得不出什么结论的。同样的道理，如果用当下所看到的经济现象，去研究欧洲问题，也会犯跟研究美国一样的错误。

那欧洲早已不基于古希腊和古罗马文明的叙事来搞团结，是不是就永远无法团结了呢？请注意，这才是关键点。

现在的欧洲，是属于“欧盟”的叙事，这跟落后且陈旧的古希腊、古罗马文明概念是完全不同的。为什么我说卢比奥慷慨激昂的演讲，就算把所有古希腊和古罗马的故事都搬出来，其实欧洲人是不会有太多感觉的，就是因为美国正在做一个很多人根本看不懂的事情。

美国对欧洲做什么呢？就是让欧洲弱化“欧盟”叙事，重新回到古希腊、古罗马叙事，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美国开始历史性的警惕和忌惮欧盟，美国对欧盟这种形式的存在有危机感了。

很多人可能又说了，“欧盟”真的会令美国忌惮吗？其实站在美国的角度，研究和思考问题是跟其他国家不一样的，其他大部分国家，还处在发展、生存，以及研究如何追赶美国的这个阶段，而美国要研究的问题是，超越美国的模式、力量和新的生命力，源自哪里，会在哪里诞生。

我举个例子大家就明白了，比如英国这个国家，在跟欧洲大陆的博弈当中，从来就没输过，很多时候看似被欧洲大陆封锁和打压，但最后依然可以通过自身的智慧将其化解。但自从“欧盟”出现之后，英国的历史性体系优势已经很难存在，就比如前一阵爱尔兰和北爱尔兰要统一，然后脱离英国独立，实际上目的就是在脱离英国后，以独立国家加入欧盟。苏格兰实际上也是要在独立后加入欧盟。

现任英国首相为什么开始发表一些难以想象的政策言论，比如后悔英国当年的经济自由化政策等，就是因为面对“欧盟”，英国这个崇尚理性和市场自由的国家，不得不开始走极端，否则就得二次加入欧盟。说白了，就是英国想要抵御“欧盟”这一新的体系，而且长期性的抵御，就必须要用一种极端的制度来隔离和区别自己跟外界系统的联系，就比如英国只有采取朝鲜模式，可能才不会被“欧盟”影响。这就是为什么开始爆极端政策言论的根本逻辑。

那说这个什么意思呢？就是只有站在美国、英国这些国家的角度去看“欧盟”，去看“欧盟”对这些国家带来的影响，才能更好的去理解现在和未来的欧洲。也可以这么说，源自欧洲的罗马帝国、拿破仑、希特勒等都没有征服和改变英国，但源于欧洲的“欧盟”这个新型体系，不费吹灰之力，甚至自己都没有做什么，就让英国开始走向分裂。

古代文明叙事、现代民族国家叙事，最终很大的概率，都会让位于“欧盟”这种现代国家深度联盟叙事，因为按照历史来说，如果深信未来的世界，会基于古代文明和现代民族国家叙事，那么朝这个叙事演化的结果，就是必须要用一种文明或一个种族，去统一全球其他文明和其他种族，这在行为和逻辑上是说不通的（二战就是很好的例子，如今的俄乌战争也是很好的例子）。那如果不是文明和种族的征服和被征服模式，世界如何走向更深入的，和平、尊重和共存的联盟形式呢？“欧盟”从关税贸易联盟、政治外交联盟、货币联盟等，已经在验证这种演化方向。

那是不是说，现在的欧洲，尤其是欧洲经济社会等，就不存在问题呢？当然存在，接下来我们开始讨论这个问题。

先说一个备受诟病的问题，就是很多人反馈，去欧洲旅游被盗窃的事情，从而推断出欧洲社会的诸多问题，比如治理、安全等。那这个问题如何理解呢？

其实问题就是问题，不能美化盗窃这种现象，但请注意，像西班牙、意大利和法国等，要彻底治理盗窃问题，方法是现成的，比如在各大街道大量的安装摄像头，然后大量的配备警力就可以了，如果地方警力不够，还可以扩大抓捕权，把欧洲各国的抓捕权统一起来，协调抓捕，然后重判，很快可能就没有盗窃了。

那这些国家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这里面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任何治理都需要成本，而且任何国家性质的治理，都不仅仅是简单的财力和物力成本，有些成本和代价第一时间是看不出来的。因此，抛开成本谈治理，是没有意义的。当我们在夸赞一个治理好的时候，同时也需要思考，成本是什么、代价是什么。

欧洲小偷最多的国家实际上都有个特点，就是这些国家的旅游产业都极其发达，比如西班牙、法国、意大利，也就是人口的流动数据是非常大的，再加上欧洲实际上还有很大部分属于现金支付，小偷的逃逸成本低、获利概率又大。

我举个例子大家就明白了，比如二十多年前，我们中国的各大火车站等地方，小偷也是很多的，越是经济好的地方，小偷越多，比如当时的广州火车站，那是出了名的乱，因为当时大家都往广东跑，发展机会多。就算在北京这样的地方，丢自行车等是很正常的，根本找不回来。现在大家都骑共享单车，用电子支付，满大街的摄像头，小偷无利可图，风险巨大。

那说这个什么意思呢，就是如果要从西班牙、法国、意大利等这些国家小偷多等这个现象，去推断出，欧洲正在面临治理的失败和社会的崩溃，这个是会犯严重的理解和认知错误的。这里面唯一可以得出的一个结论是，大家去欧洲旅游一定要小心看好自己的包，就像你去东南亚旅游，小心传销和诈骗等一样。

另一个是，最近西班牙爆发示威游行，是由房租上涨引起的，然后引发了诸多对西班牙经济的讨论，认为西班牙经济出了大问题。

其实这属于“富贵病”，由于西班牙人口增多，旅游人口和移民都在增多，导致房租上涨，这是很多国家想刺激也很难刺激出来的结果，日本为了刺激房地产市场的复苏，用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

那西班牙的问题是什么呢？是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欧洲式“浪漫”发展，只关注城市的历史性和美观、艺术等，并没有开启大规模的房地产开发，导致房地产供给严重不足，而且欧洲各国对房地产的开工都设置了非常多的条件，这就进一步导致供给的稀缺。

很多人觉得巴黎等不让装空调，也是治理的失败，其实还是那句话，治理需要考虑成本，巴黎有太多“艺术”经济，当年建设埃菲尔铁塔，世博会完了之后就必须要拆除，因为有碍于巴黎的古典美，一个现代性的铁疙瘩影响了巴黎的古典，但最终在诸多人的请愿下留下来了。后来贝聿铭设计的那个玻璃金字塔，也差一点难产。

也就是说，就算埃菲尔铁塔这样的标志性现代建筑，差一点都被维护古典美的那帮人给拆了。如果再去看看修复巴黎圣母院的那个做工，一块玻璃的图案和位置，都是有严格的设计的，如果在巴黎圣母院的窗户上装空调挂机，大家想想，你还会去拍巴黎圣母院吗？

正是因为巴黎人吃的就是这口饭，而法国的最重要的一个产业是奢侈品，就使得法国人对自认为的美，有着一种偏执的需求，这种需求的成本就是夏天很热，你得忍着。其他欧洲的城市也有这种情况，巴黎只是更明显一些。因此，你为了什么而放弃了什么，这才是讨论一个问题的关键，如果我们只是说为了环保和美，巴黎人放弃了装空调，似乎无法理解，但如果说为了法国的重要产业和经济竞争力，放弃了在一些地区装空调，实际上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离古城区或重点旅游区远一些的，更现代一些的建筑，实际上装空调是很正常的，只是成本确实比其他地方要高一些，并不是说完全禁止装空调。

那说到这里，似乎还是没有说到欧洲经济的核心问题，比如失业和制造业等。

这里面，仅仅关注当下的产值涨跌可能不准确，在失业方面，欧盟内部的诸多失业，源于移民带来的劳动力充裕，而非简单的产业萧条。

那这是不是给欧盟内部经济的衰退打个圆场呢，其实真还不是。判断一个体系是否有后续的竞争力，有几个现成的标准。第一个是，会不会犯颠覆性错误。如果没有“欧盟”，像德国、西班牙、法国等内部政局变动，真有可能摧毁自己并影响欧洲，但正是由于“欧盟”的存在，欧洲内部互相打起来的概率为零，而“欧盟”作为一个不需要战争就能实现扩张的体系，发动对外侵略也很难发生，这就使得“欧盟”不太可能会犯历史性的，颠覆性错误。

第二个是，经济发展的制度基础是否存在。这里面欧盟内部确实存在一定的问题，就是由于过去产业的附加值太高等，以及诸多优越感的存在，总以为自己能孵化出更多创新，同时会有全球不断涌入的商业和增加值，于是就开始走向“劫富济贫”模式，以打击和抑制商业为主，这就导致欧洲的经济偏向于重“分配”而轻创造，使得其整个商业体系开始远远落后于美国的活力。这一点实际上才是欧洲面临的真正问题，如果逐步的放弃对商业的压制，欧盟内部的创造性是可以恢复的，因为制度体系依然存在。

第三个是人口问题，这个问题我在此前的讨论中说过无数次，这里不再详细讨论。但有一点值得强调，欧盟消化移民的能力，恰恰最终会转化为突破创新的能力，从现代国家的发展去看，没有一个国家是因为具有移民的吸引力而被摧毁的，恰恰相反的是，一个吸引不了移民的国家，最终一定会走向衰败，因为连人口都无法多元的体系，很难满足世界市场的多元需求。就比如正在排斥白人的黑人国家南非，以及带有自我骄傲的排斥黑人的纯白人国家阿根廷，都从发达国家滑落到了贫困国家，南非和阿根廷，是唯一从发达国家滑坡到贫困国家的案例，这种崩溃源于基本的包容性局限，为了搞纯净的黑人之国和纯洁的白人之国，最后把自己的国家搞成了纯洁的贫穷国家。

除了这几个点，欧洲经济的真正后劲，来源于欧元带来的需求。

很多人觉得欧元只不过是一种货币，其实如果把欧元理解为“只不过是一种货币”，那就大错特错了。欧元是一种跟欧盟并列的共识，这种共识是建立可持续发展的最基本条件，欧盟可以通过发行欧元债券来解决几乎所有问题（包括当年的欧债危机等，就是那几个国家向欧盟要钱，欧盟给不给的问题）。当然，前提是欧元的信用保证依然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欧盟拥有一种跨越周期的工具能力，这种能力类似于当年拥有英镑的大英帝国，也类似于二战后拥有美元的美国。当欧盟自己的生产不足的时候，由于欧元也是世界货币，欧盟可以用欧元向世界采购，不至于陷入匮乏；当自己能生产的时候，可以要求其他国家用欧元支付，为了换取欧元，这些国家不得不跟欧洲建立贸易和金融循环。

为什么类似墨西哥、泰国等国家，遭遇一次金融危机或经济危机，数十年都很难恢复，就是因为其并不拥有国际货币，在自己无法生产的时候，没有货币可以采购，然后陷入匮乏，导致生产和投资进一步崩溃，而等到自己能生产的时候，又必须要出口到特定市场才能换来外汇，能跨越这个周期的经济体少之又少。

什么意思呢，就是由于欧元的存在，欧盟内部的需求是可持续的，当一个经济体的需求是可持续的，那对生产周期的应对就不是太大的问题。举个例子大家就明白了，为什么美国总能跨越周期，就像这次，美国各个产业的复苏，如果按照早已衰败和转移的生产环节来说，是不可能复苏的，但正是由于美元的存在，美国可以用推高债务的方式，保持消费能力，这就使得国内的生产是有机会恢复的，而且国际的生产能力是有机会重新跑到美国生产的。

最近看到欧盟本身也开始扩大债务，事实上欧盟的债务基数还是非常小的，空间巨大。美国联邦的债务已经40万亿美元了，欧盟的债务也就1万亿欧元，欧盟维持消费能力的金融货币基础是有巨大空间的。只是欧盟相比英国和美国来说，对货币的理解和使用还欠缺一些，也可能是故意要保持跟英美的不同，但实际上只要欧元的共识和欧盟体系在不断扩容，欧元带来的，给欧洲跨越经济周期的作用就依然存在。

至于欧洲的基础研究依然很强，以及欧洲很多传统企业依然具有竞争力等，这其实在我的思考框架里面，并不是问题的重点，因为这些资源是过去发展体系的结果和存量，而看未来的发展，需要看影响未来的，新的因素和架构是什么。

也可以这么说，只要全球诸多人口的移民、旅游、求学和搞研究的目的地，欧洲依然是最具吸引力的选择之一，那就不要低估欧洲。另外，如果外来全球消费市场，也就是需求市场除了美国依然是欧洲，那也不要低估欧洲。现在的欧洲，尤其是德国之所以焦虑，是因为之前都是卖的东西多，进口的少，现在进口多了，卖的少了，于是开始焦虑，实际上如果去看美国，数十年都是逆差，但美国依然是全球独一无二的市场和经济体，拥有“欧盟”和“欧元”的欧洲，至少欧盟自己的债务飙升到30万亿欧元，欧盟在贸易方面出现了连续三、五十年的逆差，这个时候再去讨论欧洲是不是走向不可逆的衰落了，那才是有参考和研究意义的。

现在的欧洲，实际上还没有完全意识到“欧盟”和“欧元”在解决自身诸多问题上所能发挥的作用和力量，“欧盟”和“欧元”带来的影响，实际上还处在无意识外溢阶段，而仅仅这一点，就已经让美国忌惮恐慌、让英国分裂、让俄罗斯无法打赢乌克兰。因此说，误判欧洲衰败的这类观点，所犯的错误，以及所付出的代价，可能比误判美国还要严重。

以上仅供闲聊！

文/肖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