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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号,上午十一点半。
我从河里爬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手机在裤兜里泡成了砖头。
那个老人被我拖到岸边,躺在地上咳水,脸色从青紫慢慢转回蜡黄。周围有人打120,有人拍视频,有人冲我喊“小伙子好样的”。
我蹲在路边拧衣服上的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理综,两点开考。
等我跑到考点,已经是下午四点二十。
保安不让我进。我站在校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操场,太阳晒得柏油路发烫。腿肚子还在打颤,刚才救人那会儿使了猛劲,现在整个人跟散了架似的。
校门口的电线杆上贴着标语:沉着冷静,考出水平。
我蹲在电线杆底下,把脸埋进胳膊里。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在地上洇成一滩。
手机开不了机。校门口的公共电话我还剩五毛钱,打给妈妈,没人接。她今天给东家打扫卫生,手机搁包里,多半听不见。
回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老小区的楼道没有灯,五楼,我一步一步往上爬。裤腿还湿着,沾了一层灰。
推开门,奶奶正坐在客厅择菜。
她抬头看我一眼,“考完了?咋这身水?”
“嗯。”我没多说,往房间走。
“吃饭了没?锅里还有粥。”
“不饿。”
我把湿衣服换下来,扔进洗衣机。手还是抖的,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妈妈回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
她挎着那个旧布包,头发上沾着灰,一进门就看我脸色不对。她放下包走过来,“咋了?”
我低着头,“妈,下午的理综……我没考。”
她愣了一下。
“我中午回来的时候,河边有个老人掉水里了,我下去救他。等我从派出所出来,来不及了。”
妈妈没说话。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你说啥?没考理综?”
“嗯。”
“那你还考个屁!”奶奶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供你读了十二年书,就为了这一天,你说不考就不考了?”
“有人掉水里了,我不能不救。”
“救了谁你认识吗?人家给你啥了?你爹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拉扯你,容易吗?”
妈妈终于开口了,“妈,别说了。”
“我咋不能说了?他爸当年要不是为了救人,能……”
“妈!”妈妈的声音突然大了。
奶奶转身回厨房,锅碗瓢盆摔得哐哐响。
妈妈坐到我对面,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冷不冷?洗个热水澡去。”
“妈,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知道,你啥性子我还不知道?”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给你热饭。”
我坐在那儿,看着妈妈的背影。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后背上洇着汗渍。
房间里有股剩饭的气味,混着奶奶抽的那种廉价烟卷的烟味。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楼下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01
六月二十三号,凌晨。
我裹着被子躺在凉席上,手边的手机屏幕亮着,刷新了三十七次。
终于出来了。
总分,二百八十三。
语文一百一十二,数学九十八,英语七十三,理综零。
我盯着那个“0”看了好久。
妈妈房间的灯亮了,她穿着背心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她坐到床边,拿过手机,看了半天。
“专科……也好,早点出来工作。”她的声音很轻。
“嗯。”
她放下手机,没说什么,又回屋去了。门没关严,我看见她坐在床沿上,用手捂着脸。
第二天,班里群里炸了锅。
同学们晒分数,六百多的,五百多的,一个个都在问“你考了多少”。没人问我,都知道我没考理综。
张伟发了条消息:“我考了六百一,准备报国科大。”
下面一堆恭喜的。
我没点开看。
暑假到了,天气热得人发昏。我找了份工,在物流园搬货,一天一百,管一顿午饭。活不重,就是热,仓库里跟蒸笼似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衣服上全是白花花的盐渍。
妈妈还在做家政。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有时候更晚。她手上又多了几个口子,贴着创可贴,我没问,问了她也不说。
奶奶倒是越来越能叨叨。
那天吃晚饭,她又开始了。
“人家老张家的孙子考上了重点,以后毕业了坐办公室。咱家呢?搬货。”
我扒着饭不说话。
“你妈今年四十多了,干家政能干几年?等你读个专科出来,学费花了,出来还是打工。”
妈妈放下筷子,“妈,别说了。”
“我咋又说错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林浩他心里也不好受。”
“他不好受?他不好受就别去救人啊?救人的时候倒是挺能耐。”
我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饭三口两口扒完,站起来说,“我吃好了。”
妈妈追到门口,“小浩,奶奶就那脾气,你别放心上。”
“我知道。”
晚上的风凉快了些。我坐在小区花坛边上,看着路灯底下飞蛾扑来扑去。
手机响了,是张伟。
“嘿,浩子,你打算报哪?”
“不打算报了。”
“啊?”
“理综零分,也就专科。”
“那事我听说了,你救人那事儿被人发到网上了,我们班主任还表扬你呢。”
“表扬有啥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要不然复读吧?”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花坛上。
头顶的灯管嗡嗡响,一只飞蛾撞上去,又落下来。
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拎了两根冰棍。她递给我一根,在我旁边坐下。
“妈,我不想读了。”
她没说话,咬了口冰棍。
“出去打工,赚钱,你也别那么累了。”
她转过头看我。路灯底下,她眼眶有点红。
“你爸走了那年,我才二十五。我也想过不活了,可你才三岁,我不能。后来我就想,别的没有,让你读书还是能的。”
“你爸不在了,家里是穷点,但没欠过别人一分钱。你记住这个就行。”
她把剩下的冰棍棍儿攥在手里,“读书的事,你别急,妈再想想办法。”
02
七月三号,我去物流园干了有十天了。
手磨出了茧子,肩膀晒脱了一层皮,晚上回来往床上一躺,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这天中午,张伟突然来了。
他骑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半个西瓜,笑眯眯地站在仓库门口喊我。
“吃瓜不?”
我脱了手套,走过去。旁边的工友吹了声口哨,“哟,大学生来了。”
张伟也不恼,拿手比了个枪的姿势,“早晚的事。”
我们在阴凉地儿蹲着吃瓜。张伟抱着半块瓜啃得满脸是汁,我坐那儿看他吃。
“你爸呢?听说出差了?”我问。
“嗯,去省城了,估摸要下个月才回来。”他把瓜皮一丢,抹了把嘴,“他打电话说你那会儿救了个老人,说那老人挺可怜的,多亏你了。”
“你爸知道这事?”
“嗨,他单位有人转给他看的。”张伟随口说,“哦对了,我爸声音听着很耳熟,你有没有觉得?”
我愣了一下,“我哪听过你爸声音。”
“也是。”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对了,我妈让我喊你来家吃饭,明天晚上,来不?”
“不去。”
“来呗,我妹天天念叨你。”
“真不去。”
张伟看了我一眼,没勉强。他骑上自行车,回头喊了一声,“赶紧的,别老闷着。”
我摆摆手。
晚上回家,妈妈还没回来。
奶奶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我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剩菜,盖着盘子。
我掀开,是一盘炒豆角,油放得少,菜叶子都黄了。
我热了碗饭吃。奶奶没搭理我,我也没说话。
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什么《女驸马》,老太太看得津津有味。
吃到一半,我听见她哼了句,“你妈今天又去学校了。”
“啥?”
“你们学校,她去了。”
我放下筷子,“去学校干啥?”
“我哪知道。”奶奶拿遥控器换了个台,“反正不是去玩的。”
我站起来,想给妈妈打个电话。摸到手机又放下了。
她要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九点多,妈妈回来了。她脸色有些疲惫,进门先倒了杯水,靠着厨房台面喝完。
“妈,你去学校了?”
她手顿了一下,“嗯。”
“去干啥?”
“没啥,就是问问复读的事。”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复读……得多少钱?”
“三万五左右,含资料费。”
我没说话。
三万五。我妈一个月做家政,顶天了三千块。一年不吃不喝,也就三万多一点。
“妈,我说了不读了。”
她把杯子放下,转过身看着我,“林浩,那学校老师说,你基础不差,再读一年能考好。”
“可咱家……”
“学费的事你别管,妈有办法。”
“你有啥办法?跟亲戚借?那些亲戚咋说咱家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妈妈没接话。
她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也别搬货了,再晒下去都要中暑了。”
房门关上了。
我坐在饭桌边,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客厅里,奶奶的电视声音又大了起来。
楼下的男人在骂小孩,小孩哭了两声,又被骂停了。
一切都很吵,又很安静。
03
奶奶发病那天是七月十二号,天热得地上能煎鸡蛋。
我在物流园搬了一上午货,衣服能拧出水来。手机响的时候我正扛着个五十斤的箱子,接起来听见邻居王婶的声音:“小浩,你奶奶摔了,你快回来。”
我把箱子往地上一扔就往外跑。
到家的时候奶奶坐在楼道口,左腿裤管卷到膝盖,膝盖肿得发亮。王婶在旁边扶着,见我来了松口气:“你妈电话打不通,你赶紧送医院吧。”
我蹲下来看她膝盖,一层皮都蹭破了,伤口渗着血。奶奶推开我的手,嘴硬:“没事没事,就是绊了一下。”
“怎么摔的?”
“下楼买酱油,脚滑了。”
我背起她就往社区卫生站走。奶奶轻得很,背着都不怎么费力,我心里一酸。她趴在我背上还在念叨:“你别白费力气了,我自己能走。”
卫生站的医生给清理了伤口,拍了片子,说骨头没事,要打几天消炎针。我付了钱,一百七十块,手抖了一下。
回来路上奶奶一直不说话,到家躺床上才开口:“小浩,你别怪奶奶说话难听,你那个成绩,读专科出来也是打工,还不如早点去学个手艺。”
我倒了杯水放她床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妈一个人养两个人,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她侧过身去,“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我没反驳。她说的每句都对。
晚上七点多母亲才回来,衣服上沾着油渍,头发乱糟糟的。她进门就问奶奶怎么样了,我说没事,打了针。她去厨房热饭,我跟过去,看见她手背上贴了个创可贴,是新贴的,边缘翘了起来。
“手怎么了?”
“打碎了个杯子,割了一下。”
我没再问。母亲把菜倒进锅里,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我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没事,就这两天没睡好。
吃着饭的时候奶奶又说起复读的事:“丽华,你那个去学校咨询的事,我看算了,三万五哪里拿得出来。”
母亲筷子顿了顿:“妈,你别操心这事。”
“我不操心谁操心?小浩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什么苦没吃过?我现在就一条,别让这孩子跟我一样,一辈子没出息。”
我低着头扒饭,米粒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奶奶的呻吟声和母亲翻箱倒柜找药的声音,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嗡嗡响,像有只蜜蜂困在脑子里。
第二天我照常去物流园,中午搬货的时候胃突然抽了一下,疼得我蹲在地上冒冷汗。组长老刘过来看了一眼:“没事吧?”
“没事,岔气了。”
“那你歇会儿。”
我坐在仓库门口喝了几口水,掏出手机查了查附近职校的招生简章。机电维修,三年制,学费一年四千八。专科也是三年。
下午六点回家,进门看见母亲坐在饭桌边,面前放着一沓资料。她听见脚步声赶紧往抽屉里塞,但动作慢了,我看见了。
“妈,你又在看复读的东西?”
她没说话,继续往抽屉里塞。
“三万五,你从哪里弄?”我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一个月挣三千,不吃不喝要攒一年。”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去借?去借高利贷?”
母亲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林浩,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资料夺过来,翻了两页,是复读班的报名表和缴费须知。学费加住宿加资料费,后面打了个草稿,写着“借条”。
“你还想跟谁借?”我问。
母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奶奶在屋里听见了动静,拄着拐杖走出来:“丽华你疯啦?这年头谁肯借你三万五?”
“妈,你别跟着掺和。”
“我说错了?上次给林浩他爹治病借的钱还了几年?你去问问你那些亲戚,哪个还搭理你?”
母亲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抬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林浩,你听妈妈说,你成绩不差,理综不考零分,你至少是个二本。”她的声音哑了,“你不能为了救人,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那能怎么办?已经考了。”
“可以复读。”
“复读的钱呢?”
母亲被我噎住,好一会儿才说:“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你有什么办法?”我盯着她,“你去给人家擦地板、刷马桶,一个月三千块钱,你累垮了怎么办?”
“累垮了你也得读书。”
这句话像根针刺进来。我看着她手背上的创可贴,看着她眼角越来越多的皱纹,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凭什么?
“我不读了。”我说,“我明天去跟物流园说,暑假干全职,开学也不上了,直接去读技校,早点出来挣钱。”
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林浩,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却仰着头看我,眼神又狠又心疼:“你要是敢辍学,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妈,”
“我说到做到。”
04
那晚不欢而散。
母亲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广告里的人笑得开心,我盯着屏幕,什么都看不进去。
奶奶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她没说话,叹了口气。
过了大概有十分钟,她开口:“你妈不容易。”
“我知道。”
“她年轻的时候成绩也好,比你还好。那时候家里穷,你外公外婆供不起,她初中毕业就没读了。”
我第一次听奶奶说这些,转过头看她。
“你妈去服装厂做缝纫工,一个月挣八十块钱,全交给我。后来嫁给了你爸,日子刚好点,你爸出事了。她一个人抱着你,到处打零工。”奶奶说着,拿手擦了擦眼角,“你以为她不想读书?她做梦都想。”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林浩啊,”奶奶看着我,“奶奶说你没出息,不是看不起你,是怕你跟你妈一样,一辈子窝在这。”
她说完站起来,慢慢挪回了房间。
我一个人坐了很久,直到电视里播完了两个节目,墙上的钟响了十下。我站起来,去倒水喝,经过母亲门口时听见里面有声音。我停下来,竖起耳朵。
是哭声。很轻,压着嗓子,像怕被人听见。
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走廊墙上的一排照片。我小时候的,我爸妈结婚的,我爸不在了以后我和母亲的合照。母亲那时候还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现在她笑起来眼角已经全是褶子了。
我回自己房间躺下,盯着天花板到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母亲已经出门了。饭桌上放着粥和咸菜,碗下面压着一张字条:“记得吃饭。”
我喝了两口粥,看见桌角露出一截纸。是母亲昨天塞进抽屉里的复读资料,大概是她走得急,没藏好。
我抽出来翻了几页。复读班宣传册,上面写着“给我一年,还你一生”,印着几名考上名校的学生照片。我认识其中一个,是张伟的表哥,前年复读考上了武汉大学。
最后一页是缴费单,学费两万八,住宿费三千,资料费两千。下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先交一万定金,余款开学前补齐。
一万定金。母亲哪里来的?
我翻了翻抽屉,看见里面还有一张纸,是借条格式,打了格子,还写了个名字,刘春兰。刘春兰是母亲的一个远房表姐,在县城开了家小超市。
下面母亲潦草地写着:三万,年利息两分。
我没看完,把东西塞回去,手在发抖。
下午我提前从物流园回来,一进门看见母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几张存单和一本存折。她看见我,赶紧把东西往包里装。
“妈,你手里的存折你装什么?”
“没什么。”
我走过去,她拦我,动作太大了,包掉在地上,存单散了一地。我蹲下来,捡起来看,是奶奶的存折,上面的数字我不忍心看。
“你动奶奶的钱?”我问。
“她主动给我的。”
“她一个月的养老金就一百多块钱,她存了多少年才存了这几千块?”
母亲低下头,不说话了。
奶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个布包:“小浩,这是奶奶的棺材本,你拿去读书。”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奶奶把布包塞到我手里,“奶奶活不了几年了,这钱留着也没用。你读了书,混出个人样来,奶奶死了也值当。”
布包沉甸甸的,里面大概有两三千块钱。我手托着这个布包,觉得比五十斤的箱子还重。
“我不读。”我把布包放回奶奶手里,“我真的不读,我不是那块料。”
“你,”
“奶奶,我去读专科,三年出来就有工作了,到时候我养你们。”
奶奶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把那句“读书才有出息”咽了回去,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我转头看母亲,她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夜里我起床上厕所,听见母亲房间里有动静。我轻手轻脚走过去,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我贴着门缝看进去,母亲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肩膀在抽动。
她面前摊着那本复读资料,一页一页地翻,手指摩挲着上面的文字。翻到最后一页,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哭得很克制,像怕吵醒谁。
我站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她哭了多久,我站了多久。
后来她抬起头,擦了把脸,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就是那张打好的借条。她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把笔放下,看了看,又拿起笔,写了点什么。
我实在忍不住,推门进去了。
母亲吓了一跳,赶紧把借条往抽屉里塞。
“妈,别藏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肿,嘴唇发干,整个人像老了五岁。
“我都看见了。”我说,“你别写借条了,我不复读。”
“林浩,”
“我读专科,三年出来挣了钱,你自己也可以去读个班。你不是想读书吗?我供你。”
母亲愣了一下,眼泪又流下来。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抱住我,她比我矮,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妈对不起你。”
“没什么对不起的。”
“你本来能考好的……”
“能考好又怎么样?分数已经出来了。”
我们在那抱了很久。母亲的身体在发抖,是累的。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漂白水的味道,是今天给人擦地板留下的。
那晚上,我心里做了决定:专科也好,读书也好,早点工作,让她歇一歇。
可我也知道,她心里那个结没解开。她让我读书的念头,比我以为的还要深。像她那个年纪不敢读的遗憾,全压在我身上了。
05
日子就那么过着。奶奶的腿好了,母亲照旧去做家政,我去物流园搬货。生活像一滩死水,不起波澜。
七月十五号,高考后第三十三天。
那天下午我请假回家,因为张伟说要来。他考了六百一十一分,省排名两千多,报国科大正合适。他非得拉着我说这事,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不好拒绝。
五点刚过,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张伟,打开门,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干部。旁边站着张伟,穿着格子衫,手里拎着个鼓鼓的文件袋。
“林浩!”张伟先开口,“我爸出差回来了,非得说要来谢谢你。”
中年男人走上前,伸出手:“林浩同学,我是张伟的父亲,张建国。”
我伸手握了握,他的手很厚实。握上的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手,我握过。还有这声音,低沉浑厚,在哪里听过。
“叔叔好。”
“快请进。”母亲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看见张建国,擦了擦手上的水,“张伟爸爸,你太客气了。”
张建国进门,看了眼屋里的摆设,目光停在墙上我和我爸的合照上,缓缓收回。
“林浩妈妈,我今天来,是专程来感谢林浩的。”他说着,眼睛看向我。
“感谢什么?”我问。
张伟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大信封,递给他爸。张建国接过来,打开信封,拿出一张红色的纸。我看见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林浩同学,”张建国声音平稳,但有点抖,“你六月七号那天,在河边救的那个老人,是我。”
我脑子里嗡一下。
“你跳河救的,是我。”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把张伟和他爸的样子对上号。张伟和林浩同班三年,我从来没见过他爸。那天跳河救人,水太急,上岸后老人被救护车拉走,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你是张伟他爸?”我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我是。”张建国把红色的纸递到我面前,“我是国科大招生办主任。今天来,是给你送录取通知书的。”
录取通知书。
我低头看见那纸上印着国科大的校徽,下面是一行黑字:林浩同学,经我校招生委员会研究决定,同意录取你为我校本科生。
我的手指碰到那张纸,纸张有点糙,像热烫的。
“不可能。”我说,“我理综零分,总分也就两百八。”
“我知道。”张建国看着我,“但学校有政策,对见义勇为的考生可以破格录取。我书面申请,学校同意了。”
他把通知书塞到我手里。我接过的时候,手发软,像接着一块烧红的铁。
“叔叔,”我抬头,“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你救了我的命,这是你应该得的。”
张伟在旁边说:“林浩你就拿着吧,我爸他们学校研究了很久,说你的情况符合条件。”
母亲走过来,拿起通知书看了看,手微微发抖。她看了好久,然后放下,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阿姨,这事你之前知道吗?”张伟问。
母亲没说话。
张建国笑了笑:“林浩妈妈,你放心,这事是合规的。我把你的救人材料报上去了,学校审核通过才发的。”
“谢谢。”母亲的声音很轻,“张先生,谢谢。”
奶奶从里屋出来,看见张建国和通知书,愣了一下:“这是谁?”
“奶奶,这是张伟的爸爸。”我说。
张建国跟奶奶打招呼:“阿姨好。”
奶奶看了眼通知书,眼睛亮了:“林浩考上大学了?”
“奶奶,是国科大。”张伟抢着说,“一本线以上六七十分才考得上那个。”
奶奶嘴张开了:“真的?林浩你考了这么多分?”
“不是,”我想解释。
“阿姨,林浩做了好事,学校特招的。”张建国笑着说。
奶奶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我家小浩从小就好心肠。”她转头看我,笑得合不拢嘴,跟我欠她钱似的。
我倒不像她那么高兴,心里乱成一团。
张建国坐了半小时就要走。走之前对我说:“林浩,九月十二报到。有什么不懂的,让张伟帮你。”
我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家里只剩我们三个。
我拿着通知书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奶奶在厨房里乐呵呵地哼小曲,母亲站在窗边没动。
“妈。”我叫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我愣住了。
她神色不对,不是在高兴。嘴唇抿着,眉眼皱起,目光落在通知书上,像看一件烫手的东西。
“妈,你怎么了?”
“没事。”她说。
“你脸色不好。”
“说了没事。”她转身进厨房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奶奶凑过来:“你妈就是太高兴了,一时没缓过来。”
但我知道不是。母亲的眼神,分明藏着什么。像有句话憋在心里,不敢说出口,又像咽不下。
张建国那张脸,那个声音,那双手,为什么这么熟悉?我知道他是张伟的爸爸,可他说话的时候,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妈呢?
她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像在躲避什么。
我拿着通知书的手紧了紧。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我抓不住。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把通知书摆在床头柜上,看着那烫金的大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张建国,到底在哪儿见过?我妈,又瞒着我什么?
06
我翻身坐起来,捏着通知书,心里乱成一团。母亲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客厅的钟响了一下,半夜一点。
我起来喝水,路过母亲房间,门缝里还透着光。她在跟谁说话?我凑近,听见细碎的声响,翻纸的声音,夹杂着压低的叹息。
我退了一步,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张建国的脸,母亲的表情,像两个齿轮卡在一起。
我认识他吗?那天跳河救人,水混着泥沙,老人挣扎着喊救命。我托着他,他呛了几口水,闭着眼睛。上岸后,我浑身发抖,看了他一眼,
是个浓眉大眼的中年人。
但那时我哪顾得上记住。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粥和油条,油条还热着。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晚上我早点回来。”
我看着那张字条,字是母亲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她没读过什么书。我把字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也没有。
下午我提前从物流园回来,在家门口撞上邻居王婶。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停下来说:“小浩,你妈中午回来了?”
“中午?我不清楚。”
“我下楼买菜时看见她的,打着电话,好像哭了。”
“哭了?”
“嗯,在那边绿化带前面站着,一手拿手机,一手捂嘴,哭了好一会儿。”
我心里一跳。
“王婶,谢谢啊。”
我快步上了楼,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空荡荡的,奶奶去老姐妹家串门了,只有窗台上晾着母亲今天洗的衣服,在风里摆。
我走到母亲房间门口,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屋里收拾得整齐。桌上放着昨天张建国拿来的文件袋,我拿起来,里面除了录取通知书,还有几页纸。
我抽出来翻。
第一页是录取通知书,第二页是破格录取申请,第三页是学校审核意见。
第四页,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我看了两遍才明白是什么。
是一封感谢信的底稿,落款是“学生家长张建国”。上面写着:
尊敬的国科大招生委员会:
我叫张建国,现为我校招生办主任。2023年6月7日,我途经本市东城沿河路时不慎落水,被一名高考生林浩奋力救起。该生因放弃考试时间的救人之举,导致高考理综缺考。经本人及学校核实,林浩在校期间品行优良,学习成绩良好,但因本次特殊事件严重影响考试成绩。鉴于其见义勇为事迹突出,符合《教育部关于见义勇为考生高校录取工作若干规定》中关于破格录取的条件,特此郑重推荐。
结尾日期写的是六月二十五号。
六月二十五号,高考成绩刚公布第二天。
张建国在成绩公布后就把材料报上去了。
但那时候,他还在住院吧?我记得张伟说过,他爸在医院住了十来天。
我拿着这张纸,手发抖。
这封信,是谁写的?
我翻到下一页,愣住了。
是一张纸,折痕很深,像被人攥过又展平的。上面是张建国手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还有一些用笔划掉的:
丽华妹妹,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办成。林浩这孩子,我欠他一条命。你放心,不让他知道是你在中间……
后面几行字被人画掉了,看不清楚。画掉的笔迹不是钢笔,是圆珠笔,蓝色的。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号码,是个座机号。下面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母亲写的:
张主任说可以。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眼睛酸了。
母亲什么时候给张建国打电话的?她怎么知道张建国就是那个老人?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伟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林浩?”张伟的声音响起来,“通知书收到了吧?开心不?”
“张伟,”我说,“你爸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他是我救的那个老人?”
“呃,就出差回来那天。他说他住院的时候,单位有人把你救人的视频发给他看了,他才认出来。他还问我是谁救的,我说是你,他就说,”
“他什么时候出院的?”
“六月十二三号吧。”
“那他什么时候知道是我救的?”
“他回来后我在家里说起的,大概是六月二十号左右。”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六月二十号他知道是我,六月二十五号他就把材料报到学校了。那母亲呢?母亲什么时候跟他联系上的?
“张伟,你妈在家吗?”
“我妈?我妈……不在了,我跟我爸住。”
“那你爸单位的电话,你能给我一个吗?”
“怎么了林浩?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问问。”
张伟给了我一串号码,我记下来。挂了电话,我发了会儿呆,然后拨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一个女声接起来:“喂,国科大招生办。”
“你好,我找张建国张主任。”
“张主任今天休假,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请问张主任的手机号能给我一下吗?我是他儿子张伟的同学。”
“稍等。”那边停了几秒,“抱歉,张主任手机不能给外人,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他经常在学校。”
我挂了电话。
坐回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纸。
丽华妹妹。
我妈妈的名字。
张建国叫她“丽华妹妹”。他们认识?或者说,在出事之前他们就认识?如果只是感谢,为什么称呼这么亲昵?
还有那张纸上画掉的字,“你放心,不让他知道是你在中间……”
在什么中间?什么不让我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母亲卧室,翻开她的抽屉。里面放着存折、发票、几张单子。我翻了翻,在最底下看到一张纸条。
纸条是叠着的,打开来,上面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
张主任:
林浩的事麻烦你了。我给你写过信,你不回,我就来省城找你。你答应了,我谢谢你。你帮他把学开了,我下半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林丽华
7月2号
我看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
七月初二,那是我刚出成绩没多久的时候,张伟说他爸出差的日子。那几天母亲说她在加班,早上五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她去了省城。
“妈,你到底做了什么?”我嗓子里挤出这句话。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转头,母亲推门进来。她看见我站在她房间里,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我手里那张纸条,脸色唰地白了。
“林浩,”
“这是什么?”我把纸举起来。
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你去了省城找他?你去找他求他?”
母亲没说话,眼睛看着我,嘴唇发白。
“你求他给你儿子破格录取?”我嗓子发紧,声音高了起来,“你让他走后门?你让他走后门给我开后门?”
“林浩,”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丢人!你知道这事传出去会怎么样吗?他是招生办主任,他是张伟的爸爸,你让他怎么做人?”
“林浩,你听妈妈说,”
“我不听!”
我把纸条揉成团,扔在地上。母亲弯下腰去捡,我一把拦住她。
“我问你,张建国到底是谁?你们以前认识吗?他叫你‘丽华妹妹’,你们什么关系?”
母亲的脸白得像纸。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着我们。
“妈,你说啊!”我喊道。
母亲低着头,肩膀在颤抖,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不认识他。”
“你不认识他?那你怎么知道他是落水老人?”
“张伟来家里玩的时候说的……”
“那你怎么知道他单位的电话?”
“我打114查的……”
“那你怎么去省城找到他的?”
母亲不说话了,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妈,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我嗓子发酸,“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骗我!你什么都骗我!”
“林浩,”母亲抬起头看我,眼睛全红了,“你答应我,不管怎么样,你都得读这个书。”
“我不读!”
“你必须读!”
“你凭什么让我读?你以为你给我求来的东西我会要吗?”
“林浩!”奶奶喊了一声,然后走过来,看着我,“你够了!”
我看着她们,一个哭,一个横眉冷眼,两张脸都那么陌生。
我扔下纸条,转身往外跑。打开家门,冲下楼梯。
楼道里闷热,我上了一层又一层,推开楼顶的铁门,天空灰蒙蒙一片。
我站在楼顶,风吹得眼睛发涩。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远远近近。我蹲下来,用力抱着头。
通知书还在家里的桌上。那张红色的纸,像烙铁,烫得我不敢碰。
我掏出手机,打开短信,翻到张建国昨天发的那个号码。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张叔叔,通知书,我不能要。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但我没有按下去。
因为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你真的不想读吗?你真的甘心去读专科?那是我妈求来的东西,可我凭什么,拿我妈用尊严换来的机会,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我盯着屏幕,手机发烫。
风吹过来,眼角的泪被吹干了。
07
张伟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林浩,你出来一下。”
“不想动。”
“我知道你烦,但有些话我得当面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衣服出门。七月的太阳毒辣,张伟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水。
他把一瓶递过来:“我爸跟我说了。”
“说什么?”
“你妈去找他那事。”
我接过水,没喝,捏在手里。瓶身冰凉,手心却出汗。
“他让我告诉你,补录是合法的。”张伟顿了顿,“学校有自主招生名额,你救人那事儿,社区有证明,派出所也有记录,程序上都走得通。”
“你觉得我该去?”
“我爸说,你的分数本来也不差,理综零分还能上三本线,说明底子在那儿。国科大有个预科班,先读一年,成绩达标就转正。”
我没说话。
张伟把水拧开,喝了一口:“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觉得这是施舍。可我爸说,他欠你一条命,这不算施舍。”
“他欠的是我,不是你妈。”我终于开口,“我妈跑去求他,这算什么?”
张伟愣了一下,看我一眼:“你妈……是不是以前就认识我爸?”
“什么意思?”
“我爸那天在电话里说了句‘丽华妹妹’,我以为是客气,后来想想,他好像真认识你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伟挠挠头,又说:“不过我没多问。大人的事,他们也懒得跟咱们说。”
他走了之后,我在小区花坛边坐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拉得老长。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饭做好了,回来吃吧。”
我看着屏幕,拇指悬在“好的”两个字上面,半天没按下去。
最后还是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回家的时候,奶奶正坐在客厅择菜,母亲在厨房炒菜。油锅滋滋响,辣椒味呛得人打喷嚏。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帮忙端碗。
母亲背对着我,锅铲翻炒,声音闷闷的:“下午出去了?”
“嗯。”
“跟你同学?”
“张伟。”
母亲没再问,把菜盛出来递给我。我接碗的时候,看见她手上有个创可贴,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
“妈。”
“嗯?”
“你当年高考,考了多少分?”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想知道。”
她把火关了,擦了擦手:“三百多分,不够上大专,就没读。”
“后来呢?”
“后来就打工,嫁人,生你。”母亲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外婆那时候病了,家里没钱供我复读。”
她端起菜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所以我跟你说,别轻易放弃。”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小,微微佝偻。
饭桌上没人说话。
奶奶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忽然开口:“那个张建国,他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母亲筷子一顿:“同事介绍的东家。”
“东家能给你办这么大的事?”奶奶哼了一声,“你可别瞒着我去做啥丢人的事。”
“妈!”母亲放下碗,“我清清白白,你乱说啥?”
“我乱说?”奶奶声音也高了,“你那天去省城,回来眼睛都是肿的,当我看不见?”
母亲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我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回到房间,我把门关上。通知书还放在床头柜上,烫金字在台灯下反光。
我拿起它,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会儿想起河里的水,冰凉的,呛得人喘不过气。一会儿想起母亲跪在地上擦地,膝盖上两块青紫。一会儿想起张建国坐在客厅,笑着说“我是国科大招生办的”。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
是觉得这录取来得不光彩?
还是怕接受了,就证明自己真的不行?
手机又震了,是张伟发来的:“我爸说了,面试在下周三,十点,学校行政楼。你到底去不去?”
我没回。
关了灯,躺在黑暗里。窗外有蝉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端着杯水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还没睡?”
“嗯。”
她在床边坐下,黑暗中看不清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是不是怪妈自作主张?”
我说不出“是”,也说不出“不是”。
母亲叹了口气:“妈年轻的时候,也想过上大学。”她的声音很轻,“后来觉得,上不上都一样,能活着就行。但你不一样,林浩。”
“有什么不一样?”
“你比我聪明,也比我有骨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别让妈的遗憾,变成你的遗憾。”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我用力擦掉,翻了个身,望着窗外。
月亮很亮,亮的刺眼。
08
周三早上,我站在行政楼下。
门口有两棵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我提前到了半小时,在门口来回走了好几趟。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上是张伟发来的定位。
最后一咬牙,推门进去。
大厅冷气很足,前台坐着个戴眼镜的女孩,抬头看我:“找谁?”
“张主任。”
“预约了吗?”
“约了。”
她点点头,指了指电梯:“五楼,509。”
电梯门关上,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
到了五楼,走廊里安安静静。509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我走过去,正要敲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张主任,你家那事儿我听说了,恭喜啊。”
“谢谢,孩子争气。”
“那预科班名额定了?”
“定了,材料都交上去了。”
我正要敲门,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加油,儿子。”
我盯着屏幕,心里猛地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抬起头,准备敲门,余光却瞥见张建国办公桌上摊着一沓纸。最上面那张是打印的表格,抬头写着“国科大自主招生预科班资格审核表”,旁边有手写的备注。
我的名字赫然在上面。
但吸引我注意的,是旁边的一行小字:“最低补录线:理科综合成绩不低于220分。”
我愣住了。
220分,是我正常水平能考到的。
但我理综是零分。
张建国似乎感觉到有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秒,马上笑起来:“林浩,来了,快进来。”
我走进去,他绕过办公桌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水,目光却还在那张表格上打转。
张建国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笑意淡了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浩,有些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你妈……来找我,不止一次。”他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第一次是她查到我们学校电话号码,打过来问我,能不能帮忙。”
我握紧手里的水杯。
“第二次,她来省城,在我办公室楼下等了两个多小时。”张建国声音有些涩,“她说,你儿子为了救人缺考理综,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第三次,是7月10号。她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张建国顿了顿,拿起手机翻了翻,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张主任,我知道这事儿让你为难。但我儿子是个好孩子,他救人不是图回报。只是他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了。求求你。”
发件人:林丽华。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发酸。
“你妈还写了封信,托人转交给我。”张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她在信里说,她高考落榜那年,也想过求人,没求成。她说,她这辈子没什么盼头了,就指望林浩能走出去。”
“别说了。”我把水杯放在桌上,声音有点抖。
“我得说清楚。”张建国看着我,“预科班的资格,确实是你妈求来的。但我答应帮忙,不仅仅是因为她求我。”
“我欠你一条命。你救我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林浩,这份善心,不该被辜负。”
我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所以我能来这儿,是因为我妈来求你,对吧?”
张建国没说话。
“那我的救人,到底算什么?是好事,还是敲门砖?”
“林浩,”
“我得想想。”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键。电梯还没来,我盯着那扇银灰色的门,手抖得厉害。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儿子,面得咋样?”
“妈。”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不是去求过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去求过他?”我提高了声音。
“林浩……”母亲的声音发颤,“妈只是,”
“只是什么?”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只是替我去求人?只是让我觉得这录取是白捡来的?”
“林浩,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吼出来,“你知不知道,这录取本来是我自己救人换来的!你去找他,搞得好像是我妈去求情才有的机会!”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
“妈也是没办法……你天天睡不着,半夜翻来覆去,我都知道……”
我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觉得……是你妈给你丢人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站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看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去。
我没动。
电梯门又关上了。
“妈,”我擦了把脸,“这录取,我不要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了。”
09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林浩,你听妈说……”
“妈,”我打断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想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林浩是靠他妈求人上大学的。”
“谁会指指点点?”
“我会。”我说,“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挂了电话,我没有回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太阳很大,晒得皮肤发烫。
走到一个天桥上,我停下来。桥下车流穿梭,喇叭声此起彼伏。桥对面有家书店,橱窗里贴着今年的高考状元榜。
个个人模狗样。
我掏出手机,给班主任发了条短信:“李老师,问一下,今年复读还能报名吗?”
过了几分钟,老师回电话过来。
“林浩?你想复读?”
“嗯。”
“你不是拿到录取了吗?我听张伟说了,国科大,多好的学校。”
“我觉得……自己不够格。”
老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较真。机会摆在面前,为啥不要?”
“老师,那是我妈去求来的。”
“求来的咋了?”老师的语气认真起来,“你妈求人,是她爱你。你不接受,是你有骨气。可这并不矛盾。”
“我……”
“林浩,你救人的时候,想过回报吗?”
“没有。”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好好想想。”老师挂了电话。
我站在天桥上,看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沉。手机又震了,是奶奶打来的。
“林浩,你在哪儿?”
“街上。”
“赶紧回来。”
“我……”
“你妈在家哭了一下午。”奶奶声音哽咽,“你回来说清楚,你到底要干啥。”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推开门,奶奶坐在沙发上,母亲不在客厅。卧室门关着。
奶奶看我一眼:“你妈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妈。”
没声音。
我又敲了敲:“妈,你开门,我们谈谈。”
门开了。母亲红着眼睛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
“复读的事,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知不知道复读一年要花多少钱?”母亲声音哑哑的,“你奶奶的医药费,房租,生活费,你……”
“我去打工。”我说,“暑假工挣的钱,够交一部分学费。”
“剩下的呢?”
“学校有助学金,有贷款。”
母亲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林浩,你是不是觉得妈给你丢人了?”
“不是。”我摇头,“妈,你从来没给我丢过人。”
“那你为啥不接受?”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我救人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报。如果我接受了,那我的救人,就变成了交易。”
“可我求人,不是为了交易啊!”
“我知道。”我走近一步,“妈,你想让我上大学,想让我有出息。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靠你求情上的大学,我以后还能理直气壮地做人吗?”
母亲捂着脸,哭出声。
奶奶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你说得对,咱们林家的人,有骨气。”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奶奶年轻时也犯过糊涂,觉得读书没用。现在想想,你是对的。”
我看着奶奶,愣了一下。
她转头对母亲说:“丽华,这孩子像我年轻时,倔。但也像我,知道对错。”
母亲擦了擦眼泪:“那……不上国科大,你去哪儿?”
“复读。”我说,“明年重新考。”
“万一考不上呢?”
“考不上,我就去打工。”我看着母亲,“妈,我知道你怕我吃苦。但我怕的,是欠别人一辈子。”
母亲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好,妈不拦你。”
她转身进了房间,翻出一个存折,递给我:“这是妈攒的,一万二。你拿着,不够的,妈再去挣。”
我看着那本存折,封面都磨破了。
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妈……”
“别说了。”母亲擦了擦眼角,“你想复读,妈供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拿着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上面,烫金字微微反光。
我拿起手机,找到张伟的微信号,发了一条:“跟你说一声,国科大,我不去了。”
过了几分钟,张伟回了:“你疯了?”
“没疯。”
“那可是国科大!”
“我知道。”
“你……”
他没再发消息。
我收起手机,把录取通知书叠好,装进信封。
明天,我去还给他。
清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味道。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忽然轻松了。
10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的包子铺已经开始冒热气。我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张录取通知书放在书桌上,昨晚我把它夹在一本旧课本里。像是藏了个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听见母亲在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她今天没去上班,专门请了假。
起来时,她已经把早饭摆好。小米粥,咸菜,两个煮鸡蛋。奶奶坐在桌子那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妈,我上午去张叔叔家。”
母亲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去吧。”
“你真要去?”奶奶终于开口,声音不大,“那可是国科大。”
“奶奶,我想好了。”
“你想好了什么?”奶奶嗓门突然提高,“别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倒好,往外推!”
我攥紧筷子:“我不想欠这个情。”
“你这孩子,”奶奶站起来,被母亲拉住了。
“妈,让他去吧。”母亲声音很平静,“他自己的路,自己走。”
奶奶张了张嘴,最后叹口气,坐回去。
我出门时,母亲追出来,往我口袋里塞了两百块钱:“买点水果带过去,别空手上人家门。”
我没推,点了点头。
张家住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时,额头上出了层薄汗。
开门的是张伟。
他看见我,愣了下:“林浩,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爸。”
张伟侧身让开:“进来吧,他在书房。”
客厅里摆着些老式家具,电视柜上放着张全家福。张伟带我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爸,林浩来了。”
“进来。”
我推门进去。张建国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文件。见是我,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把水果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拿出那份录取通知书,推到他面前。
“张叔叔,这个我不能要。”
张建国没接,看了我一会儿:“你妈知道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让我自己决定。”
张建国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林浩,我那天掉河里,要不是你,”
“张叔叔,”我打断他,“如果我接受了,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我不是因为缺考才没考上,我是因为缺考才没有成绩。这不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复读?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妈已经帮我找了复读学校。”
张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比你妈倔。”
我没接话。
他转过身来:“录取资格我替你保留一年。如果你改变主意,”
“不会的。”我站起来,“谢谢您,张叔叔。”
他说:“你小子,脾气真硬。”
我笑了:“我只是想靠自己去一回去。”
张伟送我到楼下,拍了我肩膀一下:“林浩,我服你。”
“服我什么?”
“服你有种。换成我,肯定去。”
我看着他那张晒黑的脸:“你爸那天掉河里,你在哪儿?”
“我在学校考试啊。”他说,“考完才知道我爸出事了。”
“那你不怪我?如果不是我,你爸可能,”
“说什么呢!”他打断我,“我爸要是有事,我考满分有什么用?”
我们俩都笑了。
回到家,母亲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走过去,帮她递衣架。
“还了?”
“还了。”
她没再问,继续晾衣服。阳光照在她脸上,我忽然发现她眼角多了几道皱纹。
“妈。”
“嗯?”
“对不起。”
她转过头看我:“对不起什么?”
“让你操了这么多心。”
她笑了笑,眼眶有点红:“当妈的哪有不操心的。”
那天晚上,母亲拿出存折给我看。上面一万两千块钱,是她的全部积蓄。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还有五千,我跟你三姨借的。”
我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钱,喉咙发紧。
“不够咱们再想办法。”母亲说,“妈能供你。”
奶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攥着个手帕包。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零钱,五块十块的,还有几张百元钞。
“这是我攒的。”奶奶把钱放到桌上,“给你交学费。”
“奶奶,”
“别说了。”奶奶别过脸,“我这一辈子就指着你给老林家争口气呢。”
我鼻子一酸,没忍住,眼泪掉下来。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母亲和奶奶的说话声。
“这孩子像我,犟。”
“像你有什么不好?当年你不是也没听你妈的?”这是奶奶的声音。
“妈,你怎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年你考上中专没去上,不就是因为要供你弟弟读书?你这脾气,遗传给你儿子了。”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说:“他比我出息。”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11
一年后的六月,我站在考场门口。
还是那所学校,还是那栋教学楼。只是这一次,我不慌。
张伟跟我一起,他今年也复读。我俩报了同一个复读班,坐了半年同桌。他爸没逼他去国科大,他自己想考清华。
“紧张不?”他问我。
“有点。”
“别怂。”他笑着拍我,“你连我爸都敢救,还怕几张卷子?”
考场上,我拿起笔,手心有点出汗。
语文不难,数学也答得顺。最后一场英语,我写完作文,检查了两遍,交卷。
走出考场,阳光很烈。母亲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瓶水。奶奶也来了,拄着拐杖。
“考完了?”
“考完了。”
母亲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把水递给我。我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成绩出来那天,我查了三遍才敢相信。
六百七十分。
够上省内的那所重点大学了,虽然不是国科大,但也是我想去的学校。
母亲接过手机,看了半天,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奶奶在旁边说:“哭什么哭,考上了该笑才是。”
张伟也考得不错,过了清华线。他打电话来,兴奋得不行:“林浩,咱俩都有学上了!”
张建国接过电话:“林浩,恭喜你。”
“谢谢张叔叔。”
“我老头子没说错,你确实比你妈犟。但你值。”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在飘,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哪家也在办升学宴。
母亲走进来,手里拿着本相册。她翻到一页,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一个女孩,扎着马尾辫,站在一栋教学楼前面。
“这是你妈我当年。”
我看着照片,又看看母亲。她年轻的时候,眼睛真亮。
“那年我考上了中专,没去上。家里没钱,你舅舅也要读书。”母亲合上相册,“我一直想,要是我那时候去上了,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她看着我:“所以你一定得去。”
“妈,你呢?你想不想再考一次?”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都这岁数了,考什么考。”
“现在有成人高考啊。”
她没接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儿子长大了,懂得替妈想了。”
那天晚上,我给奶奶倒了杯茶,端到她面前。
“奶奶,喝茶。”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嗯,还行。”
“奶奶,我考上大学了。”
“我知道。”她看着杯子,嘴唇动了动,“老林家总算出个正经大学生了。”
我坐在她旁边:“奶奶,你当年也读书吗?”
“读什么书,女孩子哪有读书的份。”她哼了一声,“你曾祖父说,女娃子读书浪费钱。”
“那你不怨?”
“怨什么怨,都过去了。”
可她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很久没转回来。
开学前,我去看了那座桥,就是高考那天我跳下去救人的地方。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缓。岸边新修了一排栏杆,漆成白色。
我在桥上站了很久。
如果那天我没有跳下去,会怎么样?我会考完理综,也许能上个一本,也许不能。但至少,我不会错过那场考试。
可我还是会跳的。
有些事,明知道会后悔,还是得做。
开学那天,母亲送我到车站。她帮我提着行李箱,一路没说话。直到车来了,她才说:“缺什么就给妈打电话。”
“嗯。”
“钱不够了说,妈给你寄。”
“知道了,妈。”
她看着我上车,在车窗外站了很久。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她朝我挥手。车子开动时,她跟着跑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我靠着车窗,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张伟后来跟我说,他爸那天在桥边钓鱼,不小心掉下去的。那根鱼竿,到现在还在他家里放着,他爸说要留着做纪念。
“我爸说,那天要不是你,他就去见阎王了。”张伟在电话里说,“他还说,录取你的事是他这辈子办得最过瘾的一件事,虽然你没去。”
“你爸挺逗的。”
“他就是那样的人。”张伟顿了顿,“对了,你妈跟我爸好像是老乡?”
“好像是。”
“那怪不得。”张伟说,“我爸上次喝酒还念叨,说当年对不起一个同学,那同学就是他老乡。”
我没接话。
新学期开始了。
我背着书包,走在陌生校园的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地响。
走进教室,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开课本第一页。
空白页上,我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浩。
然后我笑了。
未来靠自己去拼。
这是我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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