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是一种力量，真是一种抵达”

第五届华语纪录电影大会参选纪录片《慢慢到达》海报。

近日，第五届华语纪录电影大会圆满落幕，这是自2022年创办以来活动首次落地广州。三天多场活动轮番上演，“金海鸥”“金红棉”两大征集单元共收到千余部海内外作品，28部优秀作品入选“国家影像典藏工程”永久收藏。海内外导演、学者、制片人齐聚珠江之畔，围绕纪实创作内核、技术伦理、本土题材挖掘、国际传播、产业生态展等展开思想碰撞，为广州建设“纪录片之城”出谋划策。

　　制度托举：政策不仅“给钱”，更要守护“慢创作”　　

纪录电影被称作“时间的艺术”，大量作品需要数年田野调研、跟拍记录，周期漫长、回报周期不确定，考验包容度与耐心。广东、广州构建起省市区三级联动影视扶持体系，跳出单纯项目补贴的传统思路，兼顾头部精品、中小独立创作者与青年新人，为慢节奏纪实创作提供制度安全感。

广东昇格传媒总裁、《父辈的天空》总制片人杨丽提出一个极具辨识度的判断：“广州是一座允许一件事情慢慢做成的城市。”《父辈的天空》前后制作耗时6年，正是得益于广东影视政策的扶持，才得以抢救口述史料，完成对历史记忆的打捞。这句话也被多位业内人士反复引用，点破广州纪实产业的独特气质。

省级层面出台“广东影视政策15条”等扶持政策，市级《广州市扶持电影产业发展规定》明确把纪录电影列为重点扶持品类；区级层面，海珠、黄埔分别从园区载体、公共算力角度配套，降低中小团队创作门槛。本届大会创新设立“金红棉”（广州）征集单元，面向全球开放，短视频、纪实微作品与长片同台，社会投稿占比超八成。广州市电影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赵梦菲这样评价：“降低参与门槛，不光面向专业纪录电影，把短视频赛道纳入进来，让广大纪实影像创作者拥有表达出口。”　　

　　硬件双轮：兼顾大众美育与产业孵化　　

一座纪录片之城，需要两套硬件体系：既有面向普通市民的公共保存、展播、科普阵地，更有服务从业者的产业孵化载体。广州两套体系同步建设，打通“大众美育—公众参与—产业孵化”完整链条。

全国首家纪录片专业公共机构广州纪录片研究展示中心扎根广州图书馆负一层，承担纪实影像收藏、整理、研究、公共展映职能。线下展厅、预约放映厅搭配线上虚拟博物馆，市民足不出户就可以免费观看数百部中外纪录片。本届大会“光影绘时代”主题展览在此落地，持续面向公众开放，让纪实走出影院与行业论坛，走进市民日常生活。

如果说研究展示中心解决了“给谁看”的大众命题，广州数字纪实视听产业园（豆园DOC.PARK）则解决了“谁来做”的产业命题。园区聚合基金、智库、后期制作、版权交易机构，配套展映厅与影像图书馆，为中小纪实团队提供完整产业配套，破解行业长期存在的团队分散、资源碎片化难题，成为大湾区纪实项目的重要加速器。

大会期间，全市设置17个公益展映点位，19部佳作免费放映，不少热门场次出现约满、一票难求的盛况。一位影迷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直言：“纪录之城，不能只有创作者，更要有愿意静下心看真实故事的观众。”　　

　　创作转向：从追逐远方，到看见身边　　

本届大会的多场论坛与对话中，创作者与学者集中反思一个行业现象：过去很多纪实创作习惯追逐濒危物种、宏大奇观事件，却很容易忽略脚下的城市、身边普通人的生命故事。

知名野生动物摄影师，“野性中国”创始人奚志农在接受采访时直言：“珍稀野生动物固然重要，但是我们身边的自然才最容易被忽视。对于自然影像创作者，立足本地其实最重要。”他感慨过去国内观众通过《动物世界》等作品熟悉角马、帝企鹅，却对本土穿山甲、长臂猿知之甚少，期待更多镜头转向本土的一草一木、身边的人与自然。

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副院长顾亚奇在纪录电影大讲堂提出重要观点：智媒时代纪录片创作，要从“题材思维”转向“人的思维”。“题材固然重要，但最终要依靠鲜活的人物形象来承载表达，纪录片本质是关注人的生存。”这一判断，在大会多部入围作品中得到印证。《别担心，爸爸！》把镜头放在广州的父子家庭；《我的答案之城》记录深圳普通打工人的迷惘与坚守；《西关女人》回望粤剧艺人的人生浮沉，没有刻意制造冲突，而是从普通人命运折射时代变迁。

中国传媒大学新闻传播学部副学部长，中国纪录片研究中心主任何苏六作为“金红棉”终评组长，归纳当下纪实创作的两大趋势：一是家园叙事更加贴近人心，很多作品将镜头对准身边普通人和具体生活，以小切口折射大时代，真实自有万钧之力；二是青年创作力量加速崛起，纪实影像拥有跨越语言、地域的沟通力量。他特别强调：“评比有名次，创作没有高下。无论结果如何，每一部饱含真诚的作品，都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观众。”此外，他更特别鼓励青年创作者：“静下来，慢慢地去观察自己的城市。”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文创中心主任尹成奎也补充道：“短视频挤占了大家的时间，但不等于纪录片就要全部做短视频。纪录片不一定非得是50分钟，10分钟也可以，形式可以多变，但内核一定是对生活的真实记录。”

值得关注的是，大会现场诞生行业新平台——大湾区生态纪录片制播联盟，联合国内外机科研院所，以及民间影像力量，共同搭建纪实影像的全新协作平台。奚志农对此满怀期待：“民间机构力量单薄、声音微弱，联盟成立后将分散的力量凝聚起来，行业开始走向主流，我看到了很大的希望。”该联盟打破导演、制片人单打独斗模式，让科学家、保护者、影像创作者、平台协同，有望补齐国内生态纪实的专业短板。　　

　　题材富矿：烟火、侨脉、湾区融合，挖掘叙事宝库　　

据观察，多位莅临广州的专家、导演不约而同感叹，这是一座“自带故事库”的城市。纪录片《守护解放西》总导演肖姝把广州体育西比作长沙的坡子街，“这里CBD、居民区、商业街交织，人群多元，市井烟火、现代风貌高度叠加，是城市纪实的天然取景地”。

尹成奎系统梳理了广州得天独厚的题材：一是浓郁的岭南本土文化，醒狮、龙舟、粤剧、岭南民居等；二是华侨侨乡资源，侨胞迁徙与家国情怀是广东难得的叙事宝库；三是千年商都广州的商贸历史，以及广交会跨越数十年的风云故事；四是极强的城市包容性，世界各地的人在此学习、生活，为跨文化纪实提供源源不断样本。广东财经大学湾区影视产业学院院长贾毅同样指出，华侨文化、海洋文化、粤港澳三地交融，是大湾区独有的纪实素材库，有待深度挖掘。

何苏六告诉南都记者，本届“金红棉”征集涌现大量优秀城市叙事类作品。这些作品饱含创作者对城市真诚的热爱，把城市作为观察时代的样本，既书写城市繁华，也关照市井烟火与普通人的生存境遇。这种叙事取向，和广州这座城市平实厚重、不动声色的城市气质高度契合。　　

　　技术思辨：AI是工具，不能取代纪录片的“真实底色”　　

AIGC浪潮席卷影像行业，“AI会不会取代纪录片”成为本届大会焦点议题。多位专家达成共识：技术可以赋能，但不能僭越纪录片“真实”的立身之本。

尹成奎态度鲜明：“不要排斥AI，但不要做AI的奴隶。AI可以用于搜集素材、做特效，但真实记录生活这件事，无法交给算法。”顾亚奇、夏蒙在讲座中分别从创作实践、伦理风险展开论述，提醒行业警惕技术对纪实真实性的侵蚀。中国电影家协会电影摄影工作委员会会长、中国影视摄影师学会副会长梁明导演的比喻形象贴切：“AI用得好是翅膀，把握不好，就会违背纪录片真实原则。”

同时，业界也看到媒介形态迭代带来的机遇。肖姝提出一组精辟概括：“短视频满足情绪，长纪录片塑造认知。”她表示，二者不是对立替代关系，而是互补。短视频碎片化传播可以为长篇纪实引流，长篇纪实提供深度思考。

广州本地产业实践也体现了这套观念：依托超高清产业基础发展4K、8K纪实；黄埔区开放公共算力，降低中小团队AI工具使用成本，把AI定位为辅助工具，田野调研、实地探访、对人的观察这些纪录片的核心环节，依然坚持人的在场。　　

人才培养：产学研打通，烟火城市滋养青年创作者　　

纪录片之城归根到底是人的城市。纪录影像的生产、宣发同样离不开专业人才。据贾毅介绍，广东财经大学湾区影视产业学院始终坚持扎根湾区做纪实实践，学生项目取材覆盖广州、梅州、港澳，同时深度参与大湾区生态纪录片制播联盟，和省市广播电视台、本地影视企业项目合作，实现课堂和产业无缝对接。

产业端，豆园为青年团队提供孵化土壤；第五届华语纪录电影大会、广州影博会等平台配套新片推介会、焦点对话、大讲堂等板块，让青年创作者可以直面行业大咖、平台采购方，获得交流、创投机会。广东财经大学还联合广东广播电视台共同发布青年创投计划，为新人提供项目落地通道。

而城市本身，同样是人才最好的培育土壤。《西关女人》导演江静舒表示：“年轻人很容易在广州的烟火气里安顿下来，在了解这座城市的过程，本身就是一部纪录片。”广州包容务实的城市气质，减少青年创作者生存焦虑，鼓励创他们从身边寻找选题，不必远赴远方寻找故事。

　　“纪录片之城”：

　　不仅办节展，更要培育城市的纪实精神　　

第五届华语纪录电影大会已圆满落幕，但它留给广州的远不止几场活动、一批获奖作品。据南都记者观察，本次大会带来了三重启示：第一，纪实产业建设不能只盯着产出爆款作品，更要建立制度、空间，容纳“慢创作”，正如何苏六所言，“慢是一种力量，真是一种抵达”，时间沉淀正是纪实影像独特的价值来源；第二，纪实影像不仅有宏大叙事，立足本土、关注普通人，同样具备打动国内、走向世界的力量；第三，技术迭代之下，真实、人的在场，永远是纪录片不可动摇的内核。

可以说，一座真正的纪录片之城，不应只拥有产业园、举办节展活动，更在于培育城市的精神与底蕴：尊重真实，愿意倾听普通人的故事，回望历史、记录当下、面向世界。未来如何进一步扶持独立创作者，放大本土纪实IP的多元开发，持续提升佳作的国际传播效能，仍是广州这座“纪录片之城”需要持续作答的时代命题。

采写：南都记者 陈泽然 图片由活动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