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社区之“完整”，根本在于读懂人的期盼

对上海而言，建设完整社区，是践行人民城市理念的具体行动，也是深化城市治理现代化的必然要求。

基本内涵：空间营造、邻里共治

“完整社区”概念最早由吴良镛院士于2010年提出。他指出，社区是人最基本的生活场所，不仅包括住房，还涵盖服务、治安、教育、交通等软硬件多方面因素，内涵非常丰富。这意味着完整社区包含两重内涵：一是建成环境的完整性，二是社会关系的完整性。前者指标清晰、便于考核，后者需要长期培育，正是“完整”二字的核心。

2021年12月，住房城乡建设部印发《完整居住社区建设指南》，在明确硬件标准的同时，将“居民归属感、认同感较强”作为重要导向同步纳入。2025年12月，上海印发《上海市完整社区建设实施方案》，明确区分基础类与特色类，探索“居业融合”，这与现代化人民城市建设系列重点工作实现统筹实施。

从上海实践看，完整社区与15分钟社区生活圈各有侧重、相互支撑。15分钟生活圈侧重空间尺度上的服务可达性与功能配置；完整社区则更强调多部门协同与系统集成，更注重设施建设、服务管理与治理机制的统筹。两者相辅相成：生活圈夯实空间底座，完整社区深化治理内涵。

完整社区的内涵，集中体现为四个关键词。人民性，根本在于为谁建，以人民的需求为标尺，把服务做到群众心坎上。社会性，关键在于怎么共治，培育互信互助的邻里关系和协商共治机制。全龄性，着眼于覆盖谁，优先保障老幼，让老人有颐养、儿童有欢乐，同时让青年有舞台、新群体有依托。差异性，最终体现在怎么落地，因地制宜、分类施策，探索切合自身实际、体现特色发展的建设路径。这四个关键词，共同推动社区治理从“见物”到“见人”，回归人本初心。

演进脉络：试点探索、扩面增效

2023年7月，住建部等部门确定全国首批完整社区建设试点，黄浦区淡水路社区、徐汇区乐山社区、长宁区江苏路社区、静安区临汾路380弄社区、浦东新区三林苑社区5个社区入选。2025年12月，再添14个完整社区“上海样板”。方案设定明确的时间表：到2027年底，主城区和五个新城完整社区覆盖率达到60%，新增建成特色类完整社区15个以上；到2035年底，完善“完整社区—完整街区—完整城区”实施路径。这标志着上海从“试点探索”进入“扩面、提质、增效”的新阶段。

上海的探索，面临多重现实挑战。一是空间紧约束，全市建设用地已逼近规划“天花板”，新增建设用地极为有限；二是人口深度老龄化，上海户籍人口老龄化率已超过37%，养老服务需求刚性增长；三是人口结构多元，外来常住人口占比近四成，不同群体、不同区域的居民诉求高度分化；四是存量更新任务繁重，老旧小区改造量大面广，协调难度大。多重因素相互叠加，放大了社区内部的需求张力。约束条件不同，路径选择就不同。空间紧约束，推动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挖潜、复合利用；老龄化程度高，驱动从普惠服务转向精细匹配、高频响应；人口结构多元，促使从单向管理转向协商共治、凝聚共识；存量更新任务繁重，要求更加注重补短板、微更新、渐进式推进。

实践路径：场景焕新、共建共享

以城市更新重塑空间。空间更新的核心，在于推动有限空间实现最优配置、平衡多元诉求。上海市徐汇区片区从“徐汇洼地”变为居民“家庭会客厅”，靠的是对5600平方米乐山绿地开展12轮全过程民主征询；虹口区灵新小区将一处外租房屋收回，改造成党群服务中心，社区食堂、家庭医生、宝宝屋、生境花园复合嵌入。这些改造的本质，不是简单的物理翻新，而是让有限空间精准适配多元需求。空间只有切中真实需求，才算真正“活”起来，也才是对需求“精准识别”的有力回应。在此过程中，上海着力提升社区安全韧性，让居民住得安心、过得踏实。

以精细化治理提升服务。服务效能的评判标准，在于精准嵌入居民的日常动线。临汾路380弄把废弃垃圾箱房改成“数字小屋”，把便民小车开进社区，用微空间回应微需求。黄浦区淡水路社区打造“淮海家·零距离家园”，并依托党建联盟和商铺联盟，让商户与居民坐下来协商。这些做法，折射出服务供给模式的深刻转变：完整社区的服务供给，正在从“政府配菜”转向“居民点单”，从固定设施覆盖转向流动服务补位。“居业融合”更深远的意义在于，它拓展了社区的边界——社区不仅是居住空间，也是就业空间、消费空间和治理空间，实现了服务供给与群众需求的“精准适配”。当前，数字化正让社区服务延伸到指尖，养老托育、家政维修、邮政快递等资源正逐步实现线上线下融合。

以基层治理汇聚共识。治理的要义，在于激发居民主体意识。长宁区新华路街道发起“一平米行动”，居民从投诉者变为行动者；浦东新区三林苑社区引入“社区规划师”，带动居民全程参与社区花园改造和公共空间微更新；普陀区中远两湾城近5万人口，当地探索“楼事楼议——小型业主会”，把协商纳入程序化轨道，目前，206部电梯全部启动更新，其中202部投入使用。居民参与正在从个别探索，走向制度化、长效化的治理机制。上海推进“多格合一”，将城运、警务、综治、党建等多类网格整合为综合网格，完整划定社区生活半径，“多格合一”划定治理半径，两者嵌套互补。空间更新立足差异性，服务供给着眼全龄性，协商机制体现社会性，最终都落到人民性，推动治理力量向基层“精准下沉”。

价值导向：回应期盼、为民造福

在党建引领下，上海完整社区建设的核心经验，在于把治理重心从“设施建设”深化为“需求回应”。从乐山绿地改造的12轮民主征询，到临汾路380弄微空间里的“数字小屋”，再到中远两湾城206部电梯的“楼事楼议”，这些鲜活的基层探索背后，贯穿着一条清晰的主线：让居民成为需求识别的参与者、空间适配的决策者、多方参与的受益者。这条路径的可贵之处在于，面对人口结构变迁与空间资源紧约束等多重压力，建立了一套需求精准识别、空间精准适配、力量精准下沉的治理机制。这一探索，与住建部好房子、好小区、好社区、好城区“四好”建设的整体框架一脉相承。

完整社区尊重不同诉求，让每一个声音都能被看见、被讨论、被妥善安放。它不仅是“设施配齐的社区”，更是“人人参与的社区”。这里的参与，不只是共同建设，更是共同直面不同诉求、共同制定规则、共同承担取舍。同时也应看到，完整社区建设仍面临可持续性考验：服务运营谁买单、居民参与如何常态化、商户积极性如何维持，亟需在“政府主导、市场运作、社会参与”的机制上破题，探索建立成本共担、收益共享的长效机制，积极培育社区基金、公益创投、社区合伙人等运营载体。

从机制到载体，最终都要落到对人的回应上。完整社区之“完整”，根本在于读懂人的期盼。唯有让每一个需求都得到回应，让每一份诉求都找到平衡，完整社区才能真正交出一份践行人民城市理念的时代答卷，让人民群众在城市生活得更方便、更舒心、更美好。

（本文作者系上海大学上海城市更新与可持续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博士生导师）

原标题：《完整社区之“完整”，根本在于读懂人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