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绑架，滥发钞票，军阀掠夺，这家官钱局输给了“兑现”

文│尤越

豫泉官银钱局成立于光绪年间，是近代河南省最早的官办金融机构，创立后业务及规模不断扩大，并发行了种类繁多、数量庞大的钞票。至民国时期，由于发行过剩、经营亏损等问题陷入困局，经数次改组收效甚微，最终宣告停业。

汴水初开银路

清末河南开封

清末中央财政极度匮乏，频发的自然灾害和农民起义使财政雪上加霜。甲午战后，巨额赔款与战争消耗更让清政府收支失衡，各地纷纷奏请开设官钱局。河南当时灾荒频发，军需、政费连年亏空，银钱兑换又被钱庄把持，各县征收赋税的制钱需在钱庄兑换成银两再上缴藩库，钱庄垄断市场、比价忽高忽低，商民深受其害。光绪二十二年（1896）五月，河南督抚奏设河南豫泉官钱局。开办之初，用意主要在“便于兑换”，即兑换银两、平衡物价。布政司明令：各县应缴田赋杂税需兑换银两者，一律交由豫泉官钱局兑换，不得再由钱庄经手。成立后即发行钱票，初期信誉良好，在商民各界颇受信赖。

1904年，清政府诏令各省筹饷编练新军。河南巡抚陈夔龙在开封设筹款所，推行“新政”。八月，藩司续拨银二万两，在豫泉官钱局内设立“豫泉官银号”，与官钱局名义共存、合署办公，开办汇兑和存放款业务，发行银两票和银元票。官谕强调“见票即付，不得稍延”。宣统三年（1911）九月，官钱局与官银号合并，更名为“豫泉官银钱局”。当年发行银两票一百七十万两、银元票十一万零六百元、制钱票三十余万。

在组织上，豫泉官银钱局仿照外资银行，实行总管理处制。督办为总负责人，候补道员黄履中首任，景仲生、杜卧山、尚伟仁、杨慕时等相继担任；督办下设会办，管理处下设经理处，内设文书、会计、营业、出纳四课，后因代理省金库加设金库课，官府派监理官监督。总局初设开封北书店街，后迁山货店街。光绪三十年以前只设开封一局，后陆续在北京、天津、上海、汉口、涡阳及省内周口、漯河、道口、清化、修武、卫辉、永城、郑州等地开办分局，形成经营网络。

业务上，早期以兑换银钱、发行钱票为主，兼营少量存放款。1913年存款744282元，1914年增至942367元，1923年停业当年各项存款为5652834元；放款1914年为1583171元，1923年为6812905元，放款增长快于存款，且多为官署欠款，大部分难以收回。另设铜元部，经营验收、保管及兑换铜元；代发行七年公债、十年公债、十三年临时公债等。

钞票发行方面，成立之日即发行制钱票，分一百文、一千文两种；设官银号后发行银两票和银元票。银两票分一两、五两、十两，二龙戏珠图案，盖布政司印；银元票分一元、五元、十元，岳飞像，盖财政厅印；1916年起发行铜元票。因新票发行后陆续回收旧票，早期票存世罕见，目前所见多为北洋官报局印制的样票。上海博物馆研究员周祥《清代纸币珍赏》中录有一枚光绪三十一年河南豫泉官银号二六汴公砝平足银壹两银票。该票以河南本地“二六汴公砝平”为计量单位，一两合36.42克，北洋官报局印制，灰蓝两色，长20.3厘米、宽11.1厘米。正面有古隶书花框、双龙戏珠海水纹、“河南”“豫泉官银号”及多种压款章、落地章、防伪章，背面印河南巡抚告谕并加盖红色藩印，下方印“ONE TAEL”。银元票、铜元票、金库流通券上多印岳飞像。如民国十年金库流通券只见壹圆面额，正面绿色，中央为岳飞像，背面红色，印有“$1”“ONEYUAN”“1921”等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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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三十一年河南豫泉官银号二六汴公砝平足银壹两银票

辛亥革命后，河南省财政吃紧，以发行钞票作为筹款办法。光绪三十一年发行银两票964000两、银元票1451000元、制钱票447381串；辛亥革命当年发行银两票1700000两、银元票110600元、制钱票三万余串。相比12万两本金，发行额远超准备金，难以满足兑换需求，只得收回整顿。整顿又发现亏空严重：1912年5月清理，局中共负债80.4万两有奇，而现存银两、银元、制钱并计不过7.2万余两，连地址股票在内也不过8.97万两。因滥放贷款、分红过多、长支短借等，豫泉局入不敷出，除保留郑州、周口两分局外，其余分局陆续撤销。

但省政府并未放弃这个“钱袋子”，反以财政困难、军饷紧缺等名义向豫泉局借发纸币70余万两，并以政令强制流通。1916年底，河南督军赵倜、省长田文烈告示称豫泉样票、钱票通省行使，完纳丁、地、漕、粮捐税与现洋钱一样，各商店一律收用。1917年3月，田文烈为支付军费，又将45万元豫泉新钞加盖军用戳记配现洋纸币发作军饷，豫泉钞充斥市面却不能兑现。每次发行新钞，都由省财政厅按县分摊，强迫民众接受；但民众用来缴粮税、买车票时，该局又拒而不收。军阀混战期间，豫泉局被轮番控制，金库票、军用票、军用作现票等纷纷出笼，流通力在吴佩孚雄踞洛阳期间达到巅峰，“吴氏势力所届，该行钞票无不通行”。

1921年，中国银行、交通银行因袁世凯垫付大量警饷而发钞过多，陷入挤兑危机，交通银行一度停兑，矛盾激化。豫泉局票值本就不稳，受波及卷入挤兑风潮，价格一再下跌，开封各钱庄因存有大量豫泉钞票损失巨大。1921年4月，河南财政厅厅长王光第强令豫泉局再发新钞10万元，激起开封商界不满，5月1日起全体罢市两天。1922年，省财政厅在舆论压力下将岳飞像银元票兑现一部分，其余全成废纸，百姓蒙受重大损失。

1922年，河南省政府发布《整理河南财政计划书》，承认豫泉官银钱局“为本省唯一之官办金融机构”，但已决心重组，拟待票洋基金存逾三十万元后改为河南银行，并令豫泉局设培训班培养人才。1923年，吴佩孚驻扎洛阳，派表侄陶积福和第三师军需朱友良接管豫泉局，后制定《河南省银行章程》。7月，豫泉官银钱局正式被河南省银行取代。河南省银行未吸取教训，仍在准备金不足下大肆发钞，发行量增加一倍，印制大面额地名券，随印随发，币值先按6折，1926年跌至1折、2折。1927年6月，北伐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到河南，吴佩孚兵败，冯玉祥再主豫，委魏宗晋为财政厅长。因河南省银行信誉全失、积弊难除，魏宗晋主张筹建新行，河南省银行宣告停业。

风雨终收钱局

清末民初河南乡景

豫泉官银钱局难以为继，首先是先天不足：河南以小农经济、重农抑商为主流，受西方经济金融冲击小，金融业发展缓慢，未形成上海、天津那样可与外资银行抗衡的华资商业银行阵营。其成立不止出于经济自然发展，更源于政治需要，带有浓厚地方官僚封建色彩。后期军阀混战，豫泉成为各路军阀的钱袋子，放款近70万两，其中40万两充作军费难以收回，普通欠款也因借款人破产、经办人审核不慎等无法收回。它虽有发钞权并得官府扶植，初期经营良好、钞票信用高，但民国时期发行量剧增，票价贬损，刺激物价上涨，形成通货膨胀；发行准备又严重不足，现银准备金只占发行额14%。受中国银行、交通银行开封分行挤兑风潮影响，所发钞票最终失去信用。辛亥革命后还查出该局亏空严重，总办侵吞公款、监守自盗、管理混乱，也加速了它的倒闭。

一句话总结：豫泉官银钱局因清末财政需要而设，因官办信用与发钞权而兴，也因财政绑架、滥发钞票、军阀掠夺和挤兑风潮而亡，成为近代河南金融由传统钱庄向官办银行过渡、又在政局动荡中折损的一个缩影。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