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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丁丽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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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上世纪80年代的一个夏天,我在北京办完事,乘火车回青岛。那时,北京到青岛已经开通了直达旅客快车。当然了,那时的火车,不管是长途快车,还是短途慢车,车身统一都是绿皮的。
从北京乘火车到青岛的路线是,先走南北向的京沪线,而在济南要转入东西向的胶济线。火车进济南站后,无法直接开进胶济铁路线,必须在济南站解挂原火车头,再在火车的另一端(原本的车尾)重新挂上一个新的车头,向相反方向倒出去后,再转入胶济线。
有意思的是,由于车头换了方向,火车再次发动启程,坐在车里,给人的感觉是,原本朝前开的列车现在变成“朝后倒着走”了。
换车头需要点儿时间,一般要多半个小时。哪天遇到不顺,就有可能需要小一个小时。那天,我所乘的那列火车可能就是遇到了某种特殊情况,等的时间比较长。
我有个“特异功能”,出行不管是坐火车还是飞机,落座后,引擎的噪音总能让我一秒入睡,不只是迷糊打盹,而是直接进入深度睡眠。等火车开始平稳行驶,飞机在空中安稳飞行了,我会醒来。那次与以往一样,等候火车换头期间,伴着机车低频的轰鸣声,我坐在座位上一会儿就睡过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开始“倒着走”了,我才被晃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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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后,我发现原来在我旁边和对面的旅伴们换了人了。新坐上来的是三个年轻小伙子,一个坐在我旁边,另外俩坐在对面。他们正在呜呜喳喳地说着什么,见我醒来,就更来劲了。没过多久,对面那个看上去岁数稍大些的家伙,开始试探着跟我搭讪。他像是三人中的头儿,这也是常态,三人行必有“头儿”。
他这一开腔,另外两个也跟着眉飞色舞地插了进来。看着他们一个个嬉皮笑脸,流里流气的模样,起先我不想去理他们。可年轻人就是这样,你越是不理,他们就越蹬鼻子上脸。
“你们这是要到青岛玩吗?”我问得直截了当。习惯使然,我拿出了当老师对待学生的那套架势。
“俺是青岛银(人),去济南耍了几天,现在要回去。”那个看上去像是头儿的家伙回答道。他的青岛土话里带着些许骄傲。
“青岛市的?”我当时一定是换了副和蔼可亲的面目,“我也是青岛‘银’,不过是郊区县城的,对市区不是很熟悉。”
“我们是沧口的,在大港站下车。你到过大港吧?” 坐在我身边的那个看上去像还是个高中生,抢着说道。
那时沧口是青岛市的一个行政区。
“上大学时去过。那里有个免税商店,曾经在那看到过不少随船进港的外国船员进出买东西。你们三人都住在沧口?”
“嗯。”
“我曾有个大学同学家是沧口。”
停了一下,我没话找话,继续说道:“他叫柳吉安,男的,后来因故退学了。不知你们有谁是否知道这麽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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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列火车上,突然扯出一个自己知道的人来问别人,显得有点儿不通情理,可我的目的是不想再让他们回到那种流里流气的聊天氛围里。
“我家所在的街上就有个叫柳简的,他是个-神-经-病, ”头儿看着我说道:“听说他在大学读书期间犯了错误,被退学回家后,不久就精神出了问题,整个人就疯癫了。”
“我的那个同学叫柳吉安,不叫柳简。他是在校期间因精神出了问题被退学回家的。”我准备就此结束此话题。
“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吧?他就叫柳吉安,挺年轻的,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个子不高,不胖不瘦,脸白白净净的。”
“像是同一个人,”我回答道。估计是头儿的青岛土话的‘吉安’,被我听成‘简’了。
“你与他熟吗?”我问道。
头儿晃了晃脑袋,说道:“我知道他是谁,但从来没跟他说过话。但我妈认识他。听她说,没上大学前,他当过小学老师,能写会画,一个挺有才华的年轻人,经常主动去更新街道上的黑板报。”
“应该就是我的同学柳吉安了,在校时,只要有机会儿他也总爱画上几笔粉笔画。”我有些激动了,“他是与他的父母同住?”
柳吉安被退学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我们毕业也有几年了。自他离开后,我们一众同学没人见到过他,也没人听到过半点有关他的消息。
“我听我妈说他好像一直与他的弟弟同住。”
“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怎样?”
“他平时很少出门。最近这几年里,我偶尔会看见他一个人沿着李村河边溜达。”
李村河是流经沧口区内的一条大河,发源于崂山山脉的石门山麓,因流经的附近有个李村而得名。
头儿抬起手理了理他那头三浦友和式的时髦短发,继续说道:“ 他剃着寸头,衣着干净得体,春夏时节,穿着白色衬衣。有几次,我老远看见他独自站在河边,面对河心高声唱歌,顺风能听出他唱的好像是京剧样板戏里的段子,还有几次他像是在朗诵 什么。”
“他是个比较注重仪表的人。”我接过话题道:“他颇具才气,在校期间,是个文娱活动积极分子。那时,每当系里组织文娱活动,他的保留节目,总是散文诗朗诵,是那种男女交替、娓娓道来的对诵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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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我脑子里浮现出,他用那浑厚的男低音深情朗诵的模样。那时,他的散文诗朗诵的固定搭档,是同系的另一位也是来自青岛的女同学。那位女同学高量量的个子,五官周正,脸蛋俊美。在系里的文娱活动中,她也有自己的保留节目,清唱现代京剧里的老旦选段,是她的拿手好戏。她可称得上是才貌双全。更要命的是,她有个在青岛市委当官的爹。我走神了。
“他的音质不错。”拉回思绪,我接着道: “可惜他的外形条件和身高稍显欠缺,否则以他的热情和追求,可以做出镜主持,或者演员之类的工作。”
“他那么优秀,那么上进的一个人,究竟是犯了什么错,落了个被退学回家的下场?” 头儿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在校期间,没犯校规,也没犯错,他被退学是因为无力继续学业。正像我之前说的,他并不是因为被退学才精神失常,而是因为精神出了问题才被退学的。”我严肃并且很认真地对他们说。
“他是因为什么得精神病的?”坐在我身边的小高中生歪着头,盯着我认真地问道。
另外俩人也同时瞪着眼看着我,静静地等待着我说话。
我想了一下,才笼统地回答道:“抛去基因因素,原生家庭因素,一个人精神出现问题的诱因无非是:男女情素,个人前途,升官发财,这几道世俗生活中最坚硬、最难熬的坎。你们说呢?”
三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停了停,低垂下眼睛继续道:“如果一个精神出了问题的人能看透这一点,明白大家的痛苦其实大同小异,或许能让他/她在执念中稍微解脱一些。”我说这话时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他们听,却又更像是一场给自己的独白。
可能是我的情绪影响了他们,三位年轻人蔫了下来,默不作声了。我心里不免内疚,中途几次试着起头聊点别的,却始终没能再勾起大家的兴致。
有关柳吉安发病的具体诱因,我当然知道了,但我不能讲给他们听。一个人在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遭受严重的心理困扰,这本就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一般有良心的人都不会容忍,他现在生活的环境里再出现对他不利的流言蜚语,给他造成二次创伤,更何况我们还同学一场。另外,这是个人隐私。在他被退学前,学校对这件事的处理一直非常谨慎。发病初期,学校曾把他送到外地一家很好的精神专科医院,接受了大半年的治疗。
期间,系里还专门派人前去探望过他。记的有位去探望他的同学后来提起,那次临别前,同学关切地问他还需要些什么,好在下次过来或者是让其他人来时带给他。他诚恳地说,希望能帮他想办法买一剂清脑灵,他说自己的脑袋现在像一盆浆糊。
我当时就想,亏他当时那已像盆浆糊的脑袋能琢磨出‘清脑灵’这么剂药。说真的,在这人世间,有谁不想来一剂清脑灵?可惜的是,没有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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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2026年10月2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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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简介:丁丽萍,女,笔名萍水相逢。祖籍山东烟台,现住美国纽约。本人喜欢文学,热爱读书,爱好写作,写有多篇散文、故事及短篇小说。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海外版)副刊》,及多家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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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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