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整治之后，体育“饭圈”为何仍在越界？

【文/观察者网 夏曼波】

10月7日，中国乒乓球协会发布关于抵制极端球迷越界行为的声明，称部分极端球迷针对国家队教练员、运动员持续实施辱骂、造谣和人身攻击，此类行为“从赛场蔓延至网络，又由网络蔓延至现场”，协会已协助相关人员向公安机关报案，下一步将推动建立赛场禁入名单制度。

据新京报报道，10月6日，WTT中国大满贯期间，上百人在首钢园赛场通道对着国乒男队主教练王皓齐喊“林诗栋上一单”，并夹杂脏话。不堪其扰的王皓拍照取证后报警。据封面新闻报道，更早的名古屋亚运会男单决赛上，林诗栋以4比0战胜王楚钦夺冠后，王皓因在赛后向林诗栋表示祝贺，被部分极端粉丝解读为“偏袒”和“站队”，随后在看台上遭到集体竖中指和“王皓下课”的辱骂，网暴还蔓延到他妻子的社交账号。

这些事看起来不过是“饭圈”又一次乱来的例证，这么多年都见怪不怪了，然而拉长时间线去看，问题可能没那么简单。

早在2021年9月30日，中国奥委会发布声明，坚决杜绝“饭圈”乱象向体育领域蔓延。2024年5月15日，国家体育总局在全国体育宣传文化工作会议上表示，要清醒认识到，“饭圈”乱象对运动员身心健康成长、运动队为国争光能力、体育事业可持续发展都极为不利。体育不应该、也不允许成为畸形“饭圈文化”继续滋生的“引线”和“温床”。

2024年8月，巴黎奥运会乒乓球女单决赛，陈梦4比2击败孙颖莎卫冕金牌，赛后有网民发布诋毁运动员和教练员的言论，北京警方随后将一名二十九岁的犯罪嫌疑人刑事拘留。2025年1月，中国乒协和中国乒乓球队决定解散官方粉丝群，范围扩大至全体人员和全部社交媒体平台。2026年年初，国家体育总局把整治体育“饭圈”纳入了体育领域“深化治理年”行动。9月，公安部刚刚公布5起网暴运动员典型案例，对涉事人员依法行政处罚。

五年过去，治理从倡议和清理发展到公安机关介入，力度不可谓不大。但从近年来反复出现的典型事件看，越界行为却愈演愈烈。早期主要是偷拍跟踪和网上互骂，如今出现了先形成互联网叙事→在粉丝群体内强化认同→完成情绪动员→重新回到现实赛场施压的组织化闭环。

为什么治理了这么久，这套高度组织化的极端行为模式仍然不断出现？

不可否认，过去治理体育“饭圈”的措施是有成效的。公安机关对违法者依法追责，显著提高了越界成本。

问题在于，很多治理仍然停留在“事件驱动”上。有人辱骂运动员就处理辱骂，有人造谣就处理谣言。一次舆情被扑灭了，可制造下一次冲突的机制依旧存在。

国家体育总局局长高志丹在文章《统筹推进群众体育和竞技体育发展》中指出：

体育部门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方面还有一些短板弱项，特别是对于体育领域的一些新生事物和现象，缺乏有效的治理手段，被动应付多。这就要求我们，一方面要充分发挥市场在体育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对于可以由市场自行调节的领域要坚决放给市场和社会。另一方面要进一步转变政府职能，发挥好政府在规划引导、政策扶持、公共服务、标准引领、市场监管、宣传动员、条件保障等方面的作用，既不能失位缺位，也不能总当救火队长，既要“放得活”，又要“管得住”。

一次典型的“饭圈极端行为”流程， 往往始于比赛失利或阵容安排引发争议→网上开始出现“谁受到了打压”“谁抢走了机会”“教练偏袒谁”的叙事→经过剪辑截图等手段在圈层内部不断重复→复杂的竞技问题变成了“我们的人受了委屈”→阵营对抗，攻击另一名运动员、教练甚至家人。

中国乒协准确描述了这个循环：“此类行为从赛场蔓延至网络，又由网络蔓延至现场”。

面对这种具有集体行动能力的组织化的群体，要求运动员勇敢“怒怼”和协会发倡议恐怕是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

如果治理仅停留在“文明观赛”“理性追星”的道德呼吁上，就明显没有触及根源。

中国乒协这次提出的“赛场禁入名单”则可视作迈出了新的一步。当然，禁入制度本身也必须精细化，什么行为会引发禁入后果？辱骂、投掷物品、闯入限制区域、持续骚扰乃至网暴家属等分别如何处理？不同的行为对应多久的禁入时间？不同赛事之间能否共享名单？

规则越具体，边界才能越清晰。但与此同时，有两个问题亟须厘清。

其一，没有“饭圈”，体育一样会产生极端球迷。

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后，英国等欧洲国家长期饱受足球流氓问题困扰。那些极端球迷既不追星也不打榜，他们认同的是俱乐部乃至地域身份，却形成了稳定群体并组织行动，并最终演化为大规模冲突甚至伤亡。

1985年的海瑟尔惨案中，利物浦与尤文图斯球迷冲突导致39人死亡，另有数百人受伤。欧洲足球此后也长期面临暴力、种族主义和场外骚乱等问题。就行为烈度和现实后果而言，显然远远超过今天中国体育领域常说的“饭圈乱象”。

值得参考的，是这些极端行为后来是如何被治理的。

欧洲足球数十年的经验表明，他们已经不再寄希望于把极端球迷教育成“理性球迷”，而是把模糊的文明要求拆解成具体规则。

什么行为可以直接驱逐出场、什么行为构成治安或刑事违法？哪些高风险球迷需要重点识别？主客队球迷如何隔离？严重违法者可以禁入多久？这些都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制度。

具体到体育“饭圈”治理，其核心逻辑或可表现为：不再试图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属于“饭圈”，不再寄希望于球迷保持理性，依据具体行为划定边界，并让越界行为对应明确的代价。

其二，反对“饭圈”，不能变成反对球迷说话。

某位运动员状态不好、比赛发挥失常，某位教练战术选择值得商榷，这些都是正常的体育讨论，甚至认为某位教练“不适合继续执教”，只要基于事实表达观点，也不能因为言辞尖锐就被自动划入“饭圈”。

中国体育报在文章《坚决向网暴亮剑！》里提到：

体育爱好者正常的、善意的批评有助于促进运动员奋进，是建立良好的体育舆论环境不可缺少的。

需要划出的线在哪？

对排兵布阵可以质疑，情绪激烈、措辞尖锐也属于体育舆论正常存在的范围，但不能围堵教练要求他服从你的想法。

对运动员发挥可以批评，也可以表达失望和愤怒，但不能发送打骚扰电话发辱骂信息。姚明曾经说过，“兴你打成这样，不兴别人说啊？”

前者是体育舆论，有其合理存在的意义，后者则是对他人权益和公共秩序的侵犯，必须露头就打。

事实上，越是缺少专业的体育讨论，舆论空间越容易被简单粗暴的“饭圈”叙事占据。

这也是互联网平台接下来需要参与治理的难点，对专业讨论要充分包容，对越界行为要寸步不让。

流量机制也不能置身事外，因为越激烈的对立往往意味着越高的互动，这种奖励极端表达的模式是与治理方向背道而驰。

总体而言，不能把所有问题都扔进“饭圈”这个筐里，然后以为消灭一个标签，就能恢复纯粹的体育世界。

从世界体育史的发展来看，想要在这一领域消灭极端声音是很难的，但可以尝试让专业的体育讨论重新占据舆论空间，极端声音即使存在，公共领域也有足够的理性力量与其对抗、将其消解。

乒协的禁入名单从宣布到落实，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需要多部门、多平台的协同努力，希望这一举措能看到确实的成效，为接下来的相关治理打好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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