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一、她走了，他写了一辈子
寒露刚过，菊有黄华。今天讲一个人。
1651年正月初二，江苏如皋影梅庵，一个二十八岁的女子，一早还向长辈行了年节大礼，午后便香散人去。
她的丈夫、复社四公子之一的冒襄，此后余生写了一本书《影梅庵忆语》，里面有一句掏心的话："今人与香气俱散矣，安得返魂一粒，起于幽房扃室中也！"
人是跟着香气一起散的，哪里再讨一粒返魂香，把她唤回来。
她叫董小宛。
二、从绣庄千金到秦淮卖艺
董小宛是苏州苏绣世家的女儿，董家绣庄传了两百多年。十三岁父亲病故，十五岁母亲病倒、绣庄欠下上千两银子，家底一夜掏空，她被生活从云端摔进冰窖，只得赴秦淮河卖艺，改名小宛。
可她偏偏"厌薄纷华"。崇祯十一年（1638）深秋的寒夜，冒襄寻访到苏州半塘，见她醉后倚在床头，依然思路清晰、纵论时局，惊为异人。
崇祯十五年（1642）冬，十九岁的她终于到了如皋。这中间的钱债、乐籍，是钱谦益三天之内替她集齐三千金还清、为她除去乐籍，雇船送她入冒家的。
三、香阁十一年：隔火一寸，手制百丸
《影梅庵忆语》里最动人的，是她把最琐碎的日子过成了手艺。
夫妻俩的日常，是"静坐香阁，细品名香"。她说俗人把沉香直接搁火上烧，"烟扑油腻，顷刻而灭"，香性没出来，衣袖先沾了焦腥。
她的做法叫隔火熏香：细拨活灰一寸，灰上隔一片粗陶或云母，香材搁在片上，用灰里余温去蒸。不见烟，香气却一层层醒过来——冒襄形容："如风过伽楠，露沃蔷薇，热磨琥珀。"
丙戌年（1646）客居海陵，两人从内府得了西洋香方，她亲手合制了上百颗香丸，冒襄记下："诚闺中异品，然爇时亦以不见烟为佳。"焚香烧到看不见烟，才见功夫。
寒夜小室，玉帏四垂，点两三枝红烛，大小数个宣德香炉——那是乱世夫妻最奢侈的安静。
四、乱世里，她把菊花搬到床头
好日子只有九年。甲申之变，清兵南下，全家出逃，财产洗劫一空，全靠她精打细算撑着。
接下去是漫长的侍疾。冒襄下痢兼疟疾五个多月，她破席横陈榻旁，"寒则拥抱，热则披拂，痛则抚摸"；又胃病下血守六十昼夜，背疽时夜夜抱着丈夫让他靠着，自己坐睡百日。
这样的年月里，朋友送来一盆"剪桃红"菊花。她夜里点烛，用白屏风围起三面，把小椅放进花间，细细调菊花的影子，人在花间，花与人都在影里。她临终前，还叫人把这盆菊搬到床前，看一眼枝叶是否茂盛。
寒露三候，最后一候就是"菊有黄华"。草木皆华于阳，独菊华于阴——她像菊，把最美的开在最冷的时节。
五、寒露香席三看
人民日报刊过一篇《寒露之后，佩香遣忧》：嗅觉与情绪关系最紧密，秋风渐紧的时节，熏香、佩香是不错的情绪调节剂。
我书桌右边常年摆一方小香席。挑香器，我只看三处：
一看炉：炉口别太大、炉腹要深，灰才压得住风、烟才聚得拢；铜炉瓷炉皆可，炉底平稳最重要。
二看香：天然线香断面看得出木粉纤维，点起来烟细、香先淡后浓；一点火就冲鼻的，多半香精过量。
三看灰与配件：香灰要松要白，香插孔径要与香合缝；想试隔火熏香，添一片云母或粗陶隔火片即可。
提醒一句：点香开窗留缝，一次一支勿久熏；孕妇、婴幼儿与哮喘人群不点为好。
六、今日一物
今天可以做的一件事：今晚把书桌右边空出来，摆一只小香炉，垫平香灰，点一支线香，看烟直上，静坐十分钟。
香烧完是灰，日子过完是忆。人在，香是日子；人不在，香是想她。趁人还在，把日子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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