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不应是临终的底色：安宁疗护，另一种全力以赴

□全媒体记者 安伟 孟蕾/文 王晓伟 王静/图、视频

“你重要，因为你是你；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依然重要。”

十月的一个上午，疼痛康复与姑息医学科，走廊墙面上醒目的标语给人力量和信念；窗边，“心灵花园”的绿植刚被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病房门上，以暖阳居、清风居、松月居等为名，还插着娇嫩的鲜花装饰；走廊里，低回的民乐缓缓流淌；病房中，一位晚期肿瘤患者在床上安静闭眼，接受中医无烟灸的灸治和抚触呵护。几天前，她还在家中被骨转移癌痛折磨得彻夜哀号。家属坐在床边，声音很轻：“昨天晚上能睡整觉了，早上还吃下半碗小米饭，半个鸡蛋，我妈妈现在精神平稳，可以和我们简单交流。”

这一场景也让更多人重新理解：安宁缓和医疗，不是“不治了”，而是在医学难以逆转疾病时，仍然全力去控制疼痛、安抚恐惧、守护尊严。

每年10月第二个周六是世界安宁缓和医疗日。在此节日到来之际，大河健康报记者走进河南省肿瘤医院（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河南医院）疼痛康复与姑息医学科，倾听专家、家属、一线护理人员的讲述，读懂安宁缓和医疗的医学价值与人文温度。

历经磨难：在家硬扛疼痛是踩过的最大误区

“癌症骨转移带来的疼痛，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来自新乡的一位患者家属提起亲人患病经历，满是感慨。患者属于肿瘤全身多发骨转移，尝试化疗、放疗、免疫等多种治疗方案后，收效甚微。剧烈的爆发性疼痛日夜折磨着患者。在家中照护阶段，止痛药的效果不断衰减，原本12小时的药效不断缩短至8小时、6小时。夜里，患者疼得辗转反侧，不停哀嚎。那是一种把全家拖进黑夜的痛。

最初听到“安宁缓和医疗”，家属内心抗拒，本能地把它和“不治了”画上等号。“我们当下最大的心愿，是希望他不那么痛苦，能好好睡一觉，好好说说话。”家属说道。

转入疼痛康复与姑息医学科之后，医护团队为患者开展规范化镇痛治疗。三天后改变悄然发生。“能睡整觉了，能吃下饭了，能和我们简单交流了！”家属坦言，此前患者在家硬扛疼痛，是照护路上踩过最大的误区。“不要在家硬扛、不要一味忍受痛苦，尽早到医院接受专业照护，缓解病痛。”这是家属想送给同样身处困境家庭的忠告。

破除误区：疼痛管理是安宁医疗之本

“我叫不出每一位患者的名字，但我记得他们的疼。”该院疼痛康复与姑息医学科谢广伦主任医师表示，大众对于姑息、安宁缓和医疗最大的误区，就是认为一旦进入缓和阶段，代表医学已经无能为力，只能被动等待。其实，安宁缓和医疗放弃的是无效过度治疗，但绝不放弃疼痛控制、症状管理与人文照护，安宁缓和医疗面向的不只是生命最后几天的临终患者，肿瘤中晚期、高龄衰弱、多脏器衰竭的慢性病患者，都可以尽早介入安宁缓和医疗。

安宁缓和医疗的核心，是控制疼痛与各类不适症状，守住患者生活质量。“查房时，我最先注意到的往往不是监护仪上的数字，而是患者的脸。那张脸有没有舒展，眉头是不是松开了，夜里有没有睡上一个整觉。”谢广伦说，在疼痛康复与姑息医学科待久了，他和团队会养成一种习惯：看人，先看他的疼。因为疼痛写在眉间，恐惧藏在眼底，他们做的，就是把这些一一抚平。

免除痛苦，守护生命尊严，是每一位晚期患者应当享有的权利。我国慢性疼痛患者已超3亿，肿瘤晚期患者中超过六成伴随不同程度疼痛，大量患者仍在默默忍受病痛折磨。

很多家属存在固有认知：到了晚期，疼痛是疾病的必然结果，忍一忍就过去了。谢广伦表示，这是非常错误的想法。晚期疼痛完全可以通过规范化手段得到有效控制，疼痛不仅折磨身体，还会诱发焦虑、抑郁，身心痛苦互相放大。

在安宁缓和医疗场景中，世界卫生组织癌痛三阶梯镇痛原则更侧重安全性与耐受性。“不少晚期老年患者肝肾功能减退，同时服用多种药物，会加重肝肾代谢负担，因此，选药不能只看镇痛强度，还要高度重视药物代谢通路。”谢广伦介绍。临床上常用的一阶梯止痛药物如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塞来昔布等，如果长时间应用或因为止不住痛而短期大剂量应用，可能会导致胃肠道出血或肝肾功能损害。双氢可待因或氨酚双氢可待因可以原型直接起效、不依赖CYP2D6酶，因此在中度疼痛的控制有效率和安全性上更有优势，适合老年体弱、合并多种基础病的缓和医疗患者。对于重度疼痛，优选吗啡、羟考酮或者芬太尼贴，而不建议使用杜冷丁。谢广伦同时提醒，即便药物安全性较好，也必须严格遵从医嘱剂量，家属切勿自行调药。

当然，安宁缓和医疗的疼痛控制，绝非只有口服药物。自控镇痛、神经阻滞、镇痛泵等多种手段可以解决难治性爆发痛；心理疏导、家人陪伴，同样是疼痛管理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从去年开始，科室开始采用中西医结合疗法，以艾灸、针灸等中医疗法辅助肿瘤病友扶阳补中，调理脾胃。

谢广伦给病友家属提出几条实操建议。第一，相信患者的疼痛主诉，患者说疼就是疼；第二，做好记录，记下疼痛发作时间、持续时长、服药后起效时间与不良反应，帮助医生精准调整镇痛方案；第三，高质量陪伴，患者的焦虑情绪会放大痛感，家人陪伴能够有效安抚情绪。疼痛管理，是安宁缓和医疗之本。它不是对疾病的消极退让，而是对患者感受的积极回应。减轻痛苦、改善睡眠、恢复交流、维持尊严，本身就是医学重要的治疗目标。

不止止痛：用“五官疗愈”照护患者身心

在一面墙上，病友和家属写下的便签一张张贴上去，渐渐长成一棵心愿墙大树。有人写下最直白的渴望：“我想出院挣钱呀！”有人留下最笃定的安慰：“安心养病，别的都别想，我们都在！”字句有长有短，笔迹有深有浅，背后却都是一个个家庭在疾病面前不肯松开的手。

栗彦伟是该院疼痛康复与姑息医学科护士长、副主任护师，长期深耕安宁缓和医疗临床护理一线。在她看来，疼痛，是许多晚期患者最漫长的一夜。它不写在病理报告里，却写在家属的记忆里。她认为，照护人员应尊重患者主观感受，疼痛评估以患者诉说为金标准，不要凭自己的感受替患者判断痛感轻重。

“他（她）的疼痛、恐惧、睡眠、食欲、尊严，以及他（她）与家人的告别，都应当被看见。”栗彦伟说，护理团队摸索出一套“五官疗愈”人文照护模式，从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内心感受多维度，抚慰晚期患者身心。

视觉上，科室打造“心灵花园”绿植角，患者可以认养绿植，浇水打理；VR沉浸式设备，让患者足不出病房，就可以徜徉森林海滩，分散疼痛注意力；听觉上，每日科室清晨播放民乐；触觉上，护士开展抚触呵护；嗅觉上，使用香薰、中医外治，缓解患者恶心焦虑；心语心愿墙，成为患者和家属抒发内心情绪的树洞。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

总是去安慰，

这是医学最朴素的誓言。

安宁缓和医疗要做的，

正是在治愈走到边界之后，

仍然不放弃帮助，

不放弃安慰，

不放弃一个人作为人的完整与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