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那个村子,被群山抱着,像一双粗糙的手捧着的一捧土。两条小河从山腹里出来,一左一右绕村而过,最后都汇进村东的水库。水库不大,晴天波光粼粼,岸上的树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岸下是一茬麦子一茬大豆,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年两熟,仿佛土地年年都在偿还什么,还清了,来年又欠上。
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山是天经地义的,缺水也是天经地义的。井打过,渠挖过,终究没能赢过天。人没有办法的时候,就学会了不抱怨。这是大山教给我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难的一件。
小学是就地取材盖的,清一色的石头教室、石头院墙,连路都是石板铺的。山上最不缺石头,于是石头成了我们求学的路。如今想来那是一种隐喻:我们坐在山的骨头上念书,念的是走出山的可能。窗外就有酸枣树,从墙根里、石缝里挣出来,没人种,没人浇,给一点土就活,旱也葱茏,涝也葱茏。
![]()
浑身是刺,却结出微黄淡红的果子,摘几颗含在嘴里,先是涩,再是酸,最后才浮起一点点回味的甜。我后来才明白,那就是日子的味道,也是人的味道。牵牛花缠得到处都是,红的白的紫的,早晨开,天黑前合上,从不与谁争,也不问明天,只是天天把该开的开完。
最响的是那口铜钟。一截旧铁链,一根粗绳,挂在办公室旁的大树底下,高度刚好够得着中等身材的老师。预备铃一响,我们撒开腿往教室跑,端坐,唱歌,读书声一浪高过一浪,撞在石头墙上又弹回来,满院子都是。如今想来,那截铁链垂下来的其实是一根绳子。命运递给山里孩子的一根绳子,粗,硌手,但够得着。谁抓住了,谁就能往上爬一段。
条件简陋是真的简陋,可每届每班,总有孩子走出去了。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这话写来轻易,走起来却是一个人的长夜。我不敢想象,一个闭塞大山里长大、没有人脉也没有背景的男孩,凭什么找到方向。
![]()
那不是"努力"二字说得清的。那是黑夜里的一束光,先照见了路,人才敢迈脚。而那束光来自哪里呢?来自石头教室里的一句朗读,来自酸枣树在石缝里的那点绿,来自那口钟,每日每日,不厌其烦地响。
学校也组织我们去爬五里外的透明崮。山泉水汩汩地流,捧一口,甘甜清爽。我那时不觉得稀奇。如今爱人一说"我们去爬山吧",我总是不屑:山有什么好爬的?你们去吧,我小时候,一天爬三遍。他们笑,我却不笑。因为我知道,山于我从来不是风景,是命。风景可以选择,命不能。当年的每一步都是必经之路,如今他们脚下的每一步都是多余的好。多余的好也是好,只是我再也走不出那份把山当命的心境了。
我是二年级下学期离开的。后来年轻人外出打工,在城里买房,村里剩下的多是老人。数座大山被开发成石料场,石子一车车运往各地。我听说时怔了很久:那些石头,曾经是教室,是院墙,是路;如今它们是路基、是楼基,去了更远的地方。山终于以另一种方式把孩子们送了出去。只是这一次,它献出的是自己的骨。
![]()
人这一生,总是被现实推着走,被琐事绊着走。许多珍贵的东西就那样留在回不去的岁月里,人越走越远,它们越退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寂静,像水库无风的早晨。可我仍常在梦里听见那口钟。响的时候我还小,还坐在石头教室里,窗外酸枣树的枝叶被风轻轻摇动,一只鸟飞过去,叽叽喳喳,把整个上午都叫得很亮。
我不知道那束光是否还在。我只知道,它照过我,就够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