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味混着酒气,包厢里吵得人耳朵疼。
我坐在角落,手里那杯白酒没动过。
林荷香搂着许长旺的脖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说守了十年,满桌人都不吭声了。
郭文丽举着手机拍,没人拦。
许长旺推她,说“你丈夫还在”。
她回头看我,眼睛红着,嘴张了张,又转回去。
我把酒杯放下,起身。
碎玻璃划破手指,血珠冒出来,没人递纸。
我没擦,直接走了。
![]()
01
林荷香嫁给我那年,三十三。
我三十五,带着八岁的博超。
她穿件红毛衣,在民政局门口站着,没笑,也没哭。
我问她,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婚后头一个月,她做饭洗衣,把家里收拾得干净。
就是晚上不让我进主卧。
她说,给我点时间。
我点头,抱着被子去了次卧。
那间屋朝北,冬天冷,夏天闷,一住就是十年。
博超那会儿小,夜里哭着找妈。
我起来冲奶粉,林荷香在隔壁没动静。
后来博超不哭了,也不叫妈了。
他管林荷香叫“喂”。
我说过他几回,他嘴上应着,下次还这样。
林荷香不介意,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
就是跟博超说话,总隔着一层什么。
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味,但解渴。
我开建材店,起早贪黑,林荷香在会计事务所上班,朝九晚五。
晚上回来,她看电视,我看账本。
偶尔说几句,也是钱的事。
她说,这个月电费涨了。
我说,知道了。
她说,博超班主任打电话,说他上课睡觉。
我说,晚上回来我问他。
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上个月,博超放暑假回家。
林荷香在厨房做饭,博超进门喊了声“爸”,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进自己屋了。
林荷香端菜出来,看了那间关着的门一眼,没说话。
吃饭时三个人坐一张桌,博超低头扒饭,林荷香夹菜,我喝汤。
电视机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填满了屋子。
博超忽然放下筷子,说,我妈那件毛衣呢?
林荷香筷子停在半空。
那件灰毛衣是我前妻织的,博超小时候常抱着睡。
前妻走那年,博超才六岁,毛衣一直放在衣柜最上层。
林荷香说,收杂物间了。
博超脸涨红了,你凭什么动我妈东西?
林荷香没接话,端着碗进了厨房。
博超看着我,爸,你管不管?
我放下汤碗,你阿姨收拾屋子,放错了地方,回头我找出来。
博超把碗一推,不吃了。
夜里我去杂物间翻,在最底下找到那件毛衣。
灰线起了球,领口松了。
我拿着它坐在小马扎上,坐了很久。
衣柜最上层,林荷香自己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旁边空出一块,像是专门留给那件毛衣的位置。
她不是乱放,她是故意的。
第二天同学会邀请函寄到家里。
李永利组织的,说毕业二十年,大家聚聚。
林荷香看了一眼,说,我去。
我有点意外,这些年她从不参加我的同学会。
她补了一句,郭文丽也去,好久没见她了。
晚上她在卧室翻东西,我路过门口,看见她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个旧相册。
翻开第一页,夹着张照片,边角发黄。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站在老槐树下笑。
背面有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已经洇了。
我只看清两个字,等我。
后面还有字,被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都快破了。
林荷香把照片塞回去,合上相册,一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
她手一抖,相册掉在地上。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她捡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纸箱。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次卧的灯坏了,一直没修。
黑暗里我摸到手机,翻出一条短信。
十年前存的,号码没名字。
内容就一句:宏达,替我照顾好她。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02
体检报告是周三拿的。
医生姓唐,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
他指着片子说,胃窦部位有个阴影,早期,建议尽快手术。
我问,良性的?
唐医生推了推眼镜,病理还没出,但看形态,你要有准备。
我拿着报告坐在医院走廊。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哭,她儿子蹲在地上抱着头。
消毒水味呛鼻子。
我把报告折好,塞进外套内兜。
走出医院大门,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站了一会儿,给母亲打了电话。
薛玉琤接的,声音有点哑,说刚午睡起来。
我问她最近身体咋样,她说老样子,血压有点高,药吃着呢。
我说,妈,我过两天回去看你。
她说,你忙你的,不用跑。
停了一下,她又说,宏达,你是不是有事?
我说没事。挂了电话,我在路边抽了根烟。戒了五年,那天又抽上了。烟呛得嗓子疼,胃也跟着疼。我把烟掐了,开车回店里。
下午李永利来电话,嗓门大得震耳朵。
宏达,下周同学会,你必须来啊。
我说,行。
他压低声音,那个,许长旺回来了,刚出狱。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李永利又说,荷香知道不?
我说,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把账本翻来翻去。
许长旺这个名字,我十年没听人提过了。
上次听到,还是他进去之前,在电话里跟我说,宏达,我求你个事。
那是他最后一次联系我。
晚上回家,林荷香在试衣服。
床上摊着三件,一件碎花的,一件纯黑的,还有一件酒红的。
她对着镜子比来比去。
我说,同学会而已,穿啥都行。
她没回头,声音从镜子里飘过来,郭文丽说许长旺也去。
我站在门口,她终于转过身,手里攥着那件酒红的。
我问,你还记得他?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早忘了。
说完把酒红那件往身上一套,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镜子里的她,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有光。
十年了,我没见过她这种眼神。
我说,那件挺好看。她嗯了一声,脱下来叠好,放进衣柜。转身去厨房时,脚步比平时轻。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一个台在放抗日剧,枪炮声响成一片。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短信,看了又看。
十年前许长旺在电话里说,宏达,我欠人钱,要进去几年。
荷香不能跟着我受苦。
你帮我照顾她,别让她知道是我求你。
我说,你为啥不自己跟她说。
他说,她恨我,比想我好。
恨能让她活下去。
我当时不懂这句话。现在也不懂。
但我知道,林荷香这十年,心里一直装着那个人。她跟我分房睡,不是害羞,是心里没位置。我娶她那天就知道。可我还是娶了。
![]()
03
同学会前三天,店里盘账。
会计小周请假,我自己翻流水。
翻到上个月,有笔转账不对劲。
五万块,从林荷香私人账户转出去的,收款人那栏,三个字:许长旺。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小周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账本合上了。她问我,陈总,有问题吗?我说,没有。
回家路上我绕到银行,打了林荷香近半年的流水。一共转了三次,加起来八万。都是许长旺出狱之后转的。最近一笔就在上周。
我把流水单折好,跟体检报告放在一起。两样东西,一个要我命,一个要我放手。我把它们一起锁进店里保险柜。
晚上林惠姑来了。
老太太六十六,头发白了大半,走路拄根拐棍。
她坐在沙发上,林荷香给她倒茶。
林惠姑说,荷香,你也不小了,跟宏达好好过日子。
林荷香低头剥橘子,没接话。
林惠姑又说,当年是我逼你嫁的,你要恨就恨我。
可宏达对你咋样,你心里有数。
林荷香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妈,你说这些干啥。林惠姑叹了口气,我听说许长旺回来了。林荷香手停住了。林惠姑看着她,你别犯糊涂。
林荷香站起来,我去做饭。
进了厨房,抽油烟机响起来,盖住了所有声音。
林惠姑看着我,眼圈红了。
她说,宏达,荷香命苦,你多担待。
我说,妈,我知道。
送走林惠姑,我回屋。
经过主卧门口,听见林荷香在里面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她说,你别说了,我不听。
然后是沉默,很久的沉默。
最后她说了一句,那钱你不用还。
我走回次卧,关上门。衣柜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四十五岁,眼角皱纹深了,鬓角白了一片。我看着镜子,忽然觉得陌生。
博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件灰毛衣。
他问,爸,你是不是要跟阿姨离婚?
我说,谁跟你说的。
他说,我听见你晚上翻来覆去。
又说,离就离,我早就不想叫她阿姨了。
我让他把毛衣放回去。他站着不动,爸,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我说没有。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门摔得砰一声。
我坐在床边,从包里摸出那份离婚协议。
是我找律师朋友拟的。
房子、存款、店面收益,大头留给她和博超。
建材店归我,那辆开了八年的旧车也归我。
律师问我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协议最后一页,我签了名。日期空着,等哪天用,哪天填。
04
同学会定在城南的火锅城,二楼包厢。
我到得早,李永利在门口迎客。
他拍我肩膀,宏达,你今天咋穿这么素。
我低头看看,灰夹克,黑裤子,跟平时一样。
我说,又不是我结婚。
进去找了角落坐下。
包厢里摆了两桌,红油锅底翻滚着,辣味呛鼻子。
郭文丽穿件亮片上衣,满场飞。
她看见我,哟,陈老板来了。
荷香呢?
我说,路上。
陆续来人。
二十几个老同学,有的胖了,有的秃了,有的认不出。
大家互相拍肩递烟,说些你儿子考哪了,你房子买哪了。
我坐在角落喝茶,听他们聊。
七点过一刻,林荷香到了。
她穿那件酒红上衣,头发刚做的,卷着披在肩上。
推门进来时,好几个人看过去。
郭文丽迎上去,拉着她手,哎呀荷香,你可算来了。
林荷香笑着,眼角往桌上扫了一圈。
她在找谁,我心里清楚。
八点差十分,门又开了。
进来个男人,瘦,黑,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拉到颧骨。
穿了件不合身的西装,袖口短一截。
包厢里静了一瞬。
李永利站起来,长旺,这边坐。
许长旺走过来。
经过林荷香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林荷香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水洒在桌布上。
她没擦,眼睛直直看着他。
许长旺在她斜对面坐下,离我隔了两个人。
郭文丽凑到林荷香耳边说了句什么。
林荷香摇摇头。
郭文丽又说了句,声音大了点,当年你俩多好,全班都知道。
许长旺低头倒酒,没接话。
林荷香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李永利举杯,来来来,二十年了,干一个。
大家站起来碰杯。
我端着茶杯,没动。
许长旺隔着两个人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也点点头。
十年没见,他老了很多。
酒过三巡,桌上热闹起来。
有人提起当年的事,说许长旺和林荷香是班对,后来不知为啥散了。
郭文丽接话,还不是长旺突然走了,连句话都没留。
许长旺端着酒杯,手指捏得发白。
林荷香又倒了一杯,这次没喝,端着站起来。
她走到许长旺身边,手搭在他椅背上。
满桌人慢慢静下来。
她说,长旺,你欠我个解释。
许长旺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荷香忽然弯下腰,搂住他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
她哭了,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她说,我为你守了十年。
你知道这十年我怎么过的吗。
满桌鸦雀无声。
火锅咕嘟咕嘟翻着,红油溅出来,没人管。
郭文丽举起手机,屏幕亮着。
许长旺推林荷香,手按在她肩上,声音很低,荷香,你丈夫还在。
林荷香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满是醉意,也满是恨。她说,他算什么丈夫。
我坐在角落,手里那杯白酒终于端起来,抿了一口。
辣,从嗓子烧到胃。
有人看我,有人低头。
郭文丽手机还在拍。
许长旺终于用力把林荷香推开,她踉跄两步,扶住桌沿。
我放下酒杯,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
全桌人都看过来。
我没看林荷香,也没看许长旺。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往外走的时候,手碰到碎了的啤酒瓶碴,划了一道口子。
血顺着指缝滴在地砖上,一滴两滴。
没人递纸,没人喊我。
我拉开门,走廊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后脑勺发凉。
![]()
05
下楼的时候,风更大了。我站在火锅城门口,把手里的烟点着。血还在流,滴在水泥台阶上。我抽完烟,用袖子裹住伤口,拦了辆出租。
回家路上手机响,李永利打来的。我没接。又响,郭文丽打来的。还是没接。最后是博超发来一条微信:爸,你在哪。我回:快到家了。
进门开灯,客厅空荡荡的。
我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
茶几上有支签字笔,我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那栏,填了今天的日子。
2023年9月16日。
签完字,我把协议放在茶几正中间。
旁边摆着她常用的那个玻璃杯,倒了半杯温水。
想了想,又从包里摸出那张体检报告,犹豫了一下,没放。
那个东西,等我住进医院再说。
去次卧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装进一个旧旅行袋。衣柜最上层那件灰毛衣,我拿下来叠好,放在博超床上。他这会儿应该还在学校没回来。
主卧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看了一眼。
床上摊着那件碎花睡衣,是她平时穿的。
床头柜上放着相框,里面是我和她的结婚照。
照片里她没笑,我也没笑。
两个人站得笔直,像两根木头。
我关上门,把旅行袋放在玄关。
坐在沙发上等天亮。
电视开着,放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扯着嗓子喊不要九百九,只要九十九。
我听着听着,靠着沙发睡着了。
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林荷香凌晨两点发的消息。就四个字:你在哪。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拎着旅行袋出了门。
店里有个小隔间,平时放货,收拾一下能住人。
我把折叠床打开,铺上被褥。
窗外是建材市场的大院,早上六点就有货车进出。
喇叭声,吆喝声,铁皮碰撞声。
我躺下来,胃又开始疼。
疼得厉害的时候,我把体检报告翻出来看。
早期,两个字像救命稻草。
八点多,手机屏幕亮了。
林荷香来电。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按了静音。
她又打,又静音。
打到第五个,我把手机翻扣在枕头上。
过了十分钟,屏幕再亮,是短信:茶几上那张纸是什么意思?
我回了四个字:就是那意思。
发完关机。
起床烧水,喝了半杯,胃稍微舒服点。
打开店门,开始搬货。
一卷卷电线,一箱箱开关。
干了两个小时,浑身是汗,手心的伤口又裂开,血把纱布洇红了。
中午李永利来了。
进门就喊,宏达,昨晚怎么回事。
我没抬头,继续点货。
他走到跟前,荷香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
我说,她哭什么。
李永利愣了,你说哭什么,你留张离婚协议就跑了,她能不哭?
我直起身,看着她。老李,你说我该哭还是该笑。李永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拍拍他肩膀,回去帮我把店看着,我出去一趟。
06
林荷香是十点多看到那条视频的。
郭文丽凌晨发的,同学群,三十几个人都在。
视频里她搂着许长旺,哭得稀里哗啦,嘴里喊着守了十年。
下面跟了十几条消息。
有人说,荷香喝多了吧。
有人说,陈宏达真能忍。
还有人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她一条条看完,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然后她看见茶几上的离婚协议。
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我的签名在最下面,笔画很重,纸背都凸出来了。
她翻到第二页,房子、存款、店面收益,都归她。
第三页,建材店和旧车归我。
第四页,博超的抚养权,归我。
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整个人懵了。
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缓了好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给我打电话。
第一个没接,第二个没接。
打到第五个,她发短信:茶几上那张纸是什么意思。
我回:就是那意思。
她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站起来。
跑到次卧,我的衣服少了一半,旅行袋不见了。
又跑到博超房间,床上放着那件灰毛衣。
她拿起来,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我写的:博超,毛衣找着了,给你放床上。
爸爸。
她站在博超房间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墙上的钟走了半圈,她才想起来要出门。胡乱套了件外套,连脸都没洗,打车去了建材店。
我那时正在仓库后面搬货。
听见前面有人喊,陈宏达。
我放下箱子,从货架后面绕出来。
她站在店门口,头发乱着,眼睛肿着,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手里攥着那份协议,纸都皱了。
她把协议拍在柜台上,什么意思。我说,字面意思。她说,你疯了。我说,没疯。她又说,为什么。我说,你昨晚搂着他哭的时候,想过博超吗。
她愣住了。
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我绕过柜台,从饮水机接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她没喝,盯着我,你是不是早就想离。
我说,是。
她说,那你为啥等到现在。
我没回答,转身去搬货。她跟上来,拽住我胳膊。我低头看着她的手,青筋都出来了。她说,陈宏达,你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她。
林荷香,这十年,你心里有过我吗。
她松了手。
我继续说,你转给许长旺那八万,我没拦。
你昨晚当众说那句话,我没闹。
我留张协议给你,够体面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货架上。
货架晃了晃,几盒开关掉下来。
她没躲,眼睛直直看着我,你都知道。
我说,知道。
她说,那你还。
我说,还什么,还娶你,还等你十年。
她忽然蹲下去,抱着膝盖。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
我站在旁边,手心里的伤口又渗出血,把纱布染红了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把协议叠好,塞进口袋。
她说,我不签。
我说,随你。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没回头,声音很轻,你昨晚手流血了。
我说,嗯。
她拉开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灰尘飞舞。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
07
林荷香从建材店出来,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然后拦了辆车,去了城东一个老小区。许长旺住那儿,他姐的房子,临时落脚。
敲门,没人应。
她坐在楼梯口等。
等了快一个钟头,许长旺拎着药袋子上来了。
看见她,脚步停了。
她说,你为啥不接电话。
他说,手机静音了。
开了门,屋里一股药味。
她跟进去,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七八个药瓶。
她问,你病了?
他说,肝上的毛病,不碍事。
她拿起一个药瓶看,是治肝硬化的。
手抖了一下。
她说,昨晚的事。
他打断她,荷香,你回去吧。
她说,你欠我个解释,十年了。
许长旺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旧布鞋。
过了很久,他说,当年我欠了钱,借了高利贷,还不上。
他们说要找你麻烦。
我没办法,进去了。
进去之前,我求宏达娶你。
林荷香站着没动。
他继续说,宏达那会儿刚死了老婆,博超又病着。
我借过他钱,他欠我情。
我让他照顾你,别告诉你是我求的。
她问,为什么。
他说,让你恨我,比让你等好。
恨一个人,日子还能过。
等一个人,日子就没了。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
许长旺没扶她。
她说,那八万块钱。
他说,我姐替我还了债,我出来没钱看病。
宏达知道,他没拦你,也没告诉我。
我昨天才知道钱是你转的。
她捂住脸。
许长旺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信封,递给她。
她说,什么。
他说,我明天去南方,我姐那边有个活。
这个给你。
她打开,里面是张银行卡。
他说,八万,还你。
利息算不了,算我欠你的。
她攥着银行卡,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回头。
许长旺,你当年为啥不跟我说实话。
他抬起头,脸上那道疤在灯下更明显。
他说,我怕你等。
她拉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
博超打来的。
她接了,博超声音很急,阿姨,我爸进医院了。
她站在楼梯拐角,腿一软,扶住墙。
博超说,他胃出血,在中心医院急诊。
她挂了电话,跑出小区,拦了辆车。
急诊室门口,博超蹲在地上。
看见她来了,站起来。
她问,怎么回事。
博超说,医生说是胃癌早期,他瞒着不说,今天搬货累的,胃出血了。
她从包里翻出那张体检报告,是博超给她的。
报告上写着:胃窦腺癌,早期,建议尽快手术。
日期是三个月前。
她看着那张报告,忽然想起这三个月里,我每天照样开店,照样做饭,照样问她电费涨了多少。
什么都没变,可什么都变了。
她靠在墙上,报告纸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
博超捡起来,看着她。
阿姨,我爸还有张纸条,在你那件灰毛衣底下压着。
她没说话,转身推开急诊室的门。
我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蜡黄。
看见她进来,眼睛动了动。
她走到床边,嘴唇抖了半天,说出一句。
陈宏达,你混蛋。
我看着她,没力气笑,只动了动嘴角。
她又说,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
我说,你不是要照顾许长旺吗。
她扬起手,巴掌落下来,到我脸上时变成了推。
手按在我肩膀上,眼泪滴在我手背上。
08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唐医生主刀,说发现得早,切干净了就没事。
林荷香在病房守着,博超白天来晚上走。
许长旺没出现过,只托李永利带了句话,说他去南方了。
术后第一天,我醒过来,浑身插着管子。
林荷香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散在床单上,白了好几根。
我想动,伤口疼,哼了一声。
她立刻醒了,凑过来,你醒了。
声音哑得厉害。
我说,水。她用棉签蘸水润我嘴唇。我说,你不用在这儿。她说,闭嘴。我闭上眼,没再说话。病房里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嘀嘀响。
第二天郭文丽来了。
拎着果篮,进门就咋呼,哎呀宏达,你可吓死我们了。
林荷香站起来,把她拉到走廊。
我在床上听见郭文丽说,荷香,那个视频的事。
林荷香说,别提了。
郭文丽说,群里都传疯了,有人说你。
林荷香打断她,我说别提了。
郭文丽走后,林荷香进来。
我问,传什么了。
她说,没什么。
我说,你说不说,不说我自己看手机。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人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笑了一下,伤口疼,又皱起眉。
第五天,我能下床了。
林荷香扶我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外面是医院的院子,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窗外。
忽然说,那八万,许长旺还我了。
她说,他走了,去南方。
她说,你就只会嗯。
我转过头看她。
她眼睛红着,没哭。
我说,林荷香,你今年四十三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想没想过,以后怎么过。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陈宏达,你那张协议,我没签。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为啥什么都留给我。
我说,博超大了,用不着。
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有店,有手,饿不死。
她低下头,手攥着窗台边沿。
指甲抠着白漆,抠下来一小片。
她说,那十年,我对不起你。
我说,没有谁对不起谁。
她转过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说,你为啥不早说。
我说,早说啥。
说许长旺求我娶你,还是说我得了癌。
她说,你明知道我心里有他。
她说,那你还娶。
我说,我欠许长旺一条命,博超六岁那年,是他借钱给我,博超才活下来。
她愣住。我说,他进去之前求我,我没法拒绝。再说,我也喜欢你。她捂住嘴,转身走了。走廊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
09
出院那天,博超来接。
林荷香没来,说在家做饭。
博超开车,我坐副驾。
路上他忽然说,爸,阿姨把那件毛衣放回衣柜最上层了。
我说,哦。
他又说,她这几天住你屋里。
我转头看他。
他盯着前面的路,耳朵红了,你俩的事我不管,但你别再进医院了。
到家,林荷香在厨房炒菜。
油烟大,抽油烟机嗡嗡响。
她端菜出来,看见我站在客厅,说,洗手吃饭。
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
博超坐下就吃,我跟她面对面。
她给我盛了碗汤,放在手边。
吃到一半,她说,协议我放茶几上了。
她说,我没签。
博超抬头看看我俩,埋头继续吃。
吃完饭,博超回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她把协议拿过来,放在我面前。
最后一页,我签名旁边,她加了一行字。
我低头看,是八个字:陈宏达,你再瞒我试试。
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个笔画还描过。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围裙边。
我说,不瞒了。
她说,那以后呢。
我说,以后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她说,你呢。
我说,我开店,你上班。
她说,还有呢。
我说,还有啥。
她说,你晚上还睡次卧?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响起来,碗筷碰得叮当响。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件灰毛衣的事跟她说了。
我说,那件毛衣,你放回上层了?
她没回头,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嗯。
我说,为啥。
她说,那是博超妈的,我本来就不该动。
晚上我走进次卧,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多了个玻璃杯,倒了半杯温水。我坐在床沿,听见主卧门响了一下,又关上了。
10
一个月后,复查。
唐医生看了片子,说恢复得不错,定期来查就行。
从医院出来,林荷香在门口等我。
她今天没上班,穿了件灰外套。
我说,结果挺好。
她说,我知道,博超跟我说了。
我们沿着医院外面的路走。
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响。
走到路口,她忽然说,许长旺给我发了条短信。
我说,说啥了。
她说,他说在南方找了份工,让我好好过。
她说,我把短信删了。
我停下脚步。
她跟着停下来,看着我。
我说,林荷香,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说,我胃癌的事,许长旺知道。
她愣了,你说啥。
我说,我查出病那天,给他打过电话。
我说我可能照顾不了你了,让他回来。
她站在梧桐树下,叶子落在她肩上。她问,他怎么说。我说,他说他回不来了,肝上的病,比我还重。我说,那算了。她说,那你为啥还。
我说,我想试试,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她抬起手,这回巴掌真落下来了,不重,拍在我胳膊上。
她说,陈宏达,你试探我。
她说,你混蛋。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没回头,声音传过来。
她说,那八万,我转给他的时候,是想着了断。
她说,你知道个屁。
我说,那你说。
她转过身,脸上湿着,眼睛瞪着我。
她说,我是想,把钱还了,就不欠他了。
然后好好跟你过。
我看着她。路边有家早餐店,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我说,那现在呢。她说,现在你欠我的。我说,欠什么。她说,欠我十年。你得还。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没躲。
我说,怎么还。
她说,回家再说。
她往前面走了。
我跟上去,两个人隔着半步远,走得很慢。
梧桐叶一直在落,铺了一地金黄。
到家门口,她掏钥匙开门。
博超不在,桌上放着张纸条:爸,阿姨,我去学校了,你们别吵了。
她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嘴角弯弯的,眼角有细纹。
她进厨房做饭,我在客厅坐着。茶几上那份协议还在,她加的那八个字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是我的笔迹:以后不瞒了。
饭做好,两菜一汤。
她给我盛饭,自己盛了半碗。
吃到一半,她说,那个次卧的灯,周末让博超修修。
我说,不用,我搬回主卧。
她筷子停了一下,脸有点红,谁让你搬的。
我说,我自己让的。
她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窗外有人喊收废品,声音拉得长长的。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饭碗边沿。
我夹了块豆腐放她碗里,她没拒绝,也没说谢谢。
饭后她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郭文丽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同学会那天的合影。
我在角落,她在中间,许长旺在另一边。
三个人,三个方向。
我看了两秒,把照片删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客厅的样子,她在厨房,我在沙发,中间隔着餐桌和十年。
窗外天黑得早,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问我看什么。
我说没看什么。
她说,明天你复查,别忘了。
我说,你陪我去。
她说,我不陪你谁陪你。
说完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民政局门口,她穿那件红毛衣,没笑也没哭。
今天她穿灰外套,在阳台上收衣服,嘴里哼着歌。
调子跑了,听不出是什么。
我靠在沙发上,胃部隐隐发胀,但不疼了。
茶几上那份协议,被她收进了抽屉。抽屉没锁,但我也没去翻。日子还长,翻不翻,都在那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