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会过日子的年轻人，开始让陌生网友审批花钱

换季时节，衣柜总会迎来新一轮“扩容危机”。最近，刘伽就看上了一条裤子，她已经在脑海里想好了一整套OOTD：配上刚买的新毛衣，应该会成为秋冬衣橱里的常驻单品。

不过，搬家时整理衣物的经历，让她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的购买欲有多旺盛。那天之后，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则：不要再冲动消费。可就像在夜跑时遇上烧烤，规则遇上购物车时，也往往会变得很脆弱。

（图/《一个购物狂的自白》剧照）

就在这条裤子即将被加入“后悔清单”前，她想起了最近在年轻人中流行的购物审批小程序。人们可以把想买的东西发布到广场上，写下商品价格、购买理由以及替代方案，再由陌生网友帮忙“审批”。

刘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这条裤子的购买申请提交到了名为“钱包请等等”的小程序。她在上面写道，购买理由是“可以搭配新买的衣服”，替代方案则是“去年已经买过同颜色的裤子”。没想到，陌生人“冷傲退丑裤”：“太丑了，买回来要压箱底的。”刘伽不甘心，又上传了一张同款不同颜色的上身图，想为这条裤子争取一次机会，但网友依然“维持原判”。

（图/《包青天》剧照）

冷静下来后，刘伽深刻反省自己，“衣服最终还是要穿给别人看，既然连陌生人看了都觉得丑，买回来大概率也只会躺在衣柜里”。于是，这条裤子最终被她从购物清单中划掉。

刘伽想买的裤子被网友无情驳回。（图/受访者提供）

在购物审批小程序里，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发生。某种意义上，这届年轻人正在尝试把自己的消费冲动，交给一群素未谋面的“网友评审团”来把关。

购物审批不通过，钱包就能“松口气”

和刘伽一样，火山最近也意识到自己需要一次“消费刹车”。

成为一名新晋打工人后，她第一次拥有了稳定收入，变得更容易奖励自己。她常信誓旦旦：“下个月一定要省钱。”但到了月初，她又开始溺爱“老己”：“这个月还有什么没吃的，赶紧吃吧。”一个月过去，她发现自己光吃饭就花掉了3000元。即使生活在物价高昂的上海，她依然觉得这样消费性价比不高。

8月初，火山在网上刷到了一种“购物审批”的玩法：把想买的东西填进表格，写下购买理由和价格，再发给朋友，由对方决定“通过”还是“驳回”。她觉得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一方面，她确实需要这样的提醒；另一方面，她觉得表格操作并不够方便。

火山在网上刷到表格OA审批，很感兴趣。（图/受访者提供）

在读研究生时期，她学的是交互设计，研究用户心理和产品体验，做小程序、App本就是她专业范围内的事。不过，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做一个真正上线的小程序，“能有几千个用户就已经很好了”。

小程序上线后的反馈远超她的预期。她原本就想做一个公共广场，但因为资质问题，这个小程序的初版只能先在群聊里审批。即便如此，小程序发布9个小时后，其用户数便已突破1万名。后来，“漂流瓶”功能成功上线，用户可以匿名把购物申请发布到公共广场，等待陌生人审批。一些有趣的审批记录被搬运至小红书，更多人因此认识了这个小程序。截至目前，已有超过30万名用户参与其中。

火山制作“钱包请等等”小程序demo。（图/受访者提供）

刘伽真的因为小程序省了不少钱。国庆期间，她突然产生了拍写真集的想法，兴冲冲地将想法发给朋友，“我朋友行动力特别强，很快就联系好了。”然而，当1500元的报价发过来时，她看了一眼余额，又开始后悔，“但因为是我主动提的，不好意思突然说不拍了”。于是，她把这个消费计划提交到了小程序上。

没想到，网友第一次审批竟然毫不犹豫地通过了。刘伽不甘心，又把价格改成800元重新提交，购买理由也改得更加“情真意切”。这一次，申请终于被驳回，她把其中一条反对意见的截图发给对拍写真集恋恋不舍的朋友，“但我保卫住了自己的钱包”。

后来，她打开自己的小程序主页，发现因为这些被驳回的消费申请，自己已经“省”下了1049元。其中最大的一笔，就是那套最终没有拍成的写真集。

刘伽通过“钱包请等等”省下不少钱。（图/受访者提供）

大学生小Q也是购物审批的受益者，她在申请中写道：“最近沉迷于手帐，已经买了一些本子了，但是马上很多店又要上新品。克制一点买50元左右吧，主要是买了我会开心，情绪会好一点。”替代方案则简单粗暴：“不买。”

她把申请直接发到广场，有的驳回理由让她忍俊不禁：“‘手帐er’表示，可以，但是我刚刚发的买本子的申请被驳回了，所以我也要驳回一下你的。”选择通过的人也很心慈手软，“同意我买的人说，‘如果真的只买50元的话那我同意了’，有些通过意见中也带着一点对我的‘不相信’”。

这份申请的“驳回方”以7∶8惜败，她最终还是买了手账本，但控制在了20元以内。“我没有后悔，因为收到新手账本时开心的情绪是真的，而且我确实比预期花得少，也算一种克制的结果。”

（图/《欲望都市》剧照）

在火山看来，购物审批真正发挥作用的是填写申请的过程。“填写价格、购买理由和替代品，本身就是一种很短暂的自我审视。写购买理由的时候，你必须回答自己，到底为什么需要它；写替代品的时候，又会提醒自己，是不是已经有类似的东西，或者有没有成本更低的解决办法。很多时候，申请还没有提交，冲动已经消退了一半。”

陌生人的建议，反而更有影响力

有学者曾进行过一项实验研究，发现朋友的建议确实会影响人的判断，但这种影响并没有显著高于其他信息来源，包括陌生人的建议。研究者还发现，人们更倾向于寻找能够增强自己信心的信息，而不是单纯降低信心的信息。

也就是说，当一个人犹豫“到底要不要买”时，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帮助自己重新确认判断的理由。而陌生人的意见，恰好提供了一种不同视角。

朋友更像售后客服。他们知道你的近况：最近是不是加班太累，是不是刚发工资，买完这件东西后会不会后悔。刘伽的朋友就很容易被说服：“每次都是‘你买我也买’，买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还会说‘再买一个降均’。”

刘伽和朋友“热爱降均”的一生。（图/受访者提供）

陌生人不一样。他们不知道你的生活，也不了解你的处境，少了一层人情滤镜，驳回起来反而心狠手辣。

小云就是“冷酷审批官”中的一员。有一次，她刷到一条申请，申请者刚刚失业，身上只剩5000元，却在纠结是否要看之前抢到门票的演唱会。“退票可以拿回约1400元，但如果继续去看，将花掉2000元左右。”小云最终选择驳回，并建议对方退款。“我理解大家会有情绪消费，会想通过喜欢的东西获得快乐，但如果经济状况已经比较紧张，花这笔钱可能并不值得。”

她感叹：“文字真是一个巧言令色的东西。”她在描述购买理由时，可以很容易地把申请包装成“必须买”或“不可以买”的状态，“这样吸引来的评论，可能也是作者已经在筛选自己想听的观点，就像在玩‘海龟汤’”。

很多人发申请，更像是在现实生活里已经被朋友劝过一次，却并不甘心，于是来到陌生人的世界里，寻找一次“翻盘机会”。

（图/《最爱女人购物狂》剧照）

社会学家马克·格兰诺维特将人际关系分为“强联系”和“弱联系”：前者通常指亲密朋友、家人等高频互动关系，后者则是那些相互联系较少、了解较浅的关系。他认为，在获取新信息和新观点时，弱联系往往比强联系更容易发挥作用。而购物审批里的陌生人审批，本质上就是一次弱联系的调用。

刘伽在购买零食时，也会把申请发到漂流瓶。“陌生人会给我推荐一些东西，也会提醒我避雷一些东西。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因为我自己经常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广告。”广告只会一味“劝买”，而陌生人的审批提供了真正的消费者视角。

火山在设计小程序时，也有意强化了这种“陌生判断”的独立性：审批者只有完成审批后，才能看到其他人的评论。她解释：“如果一开始就看到其他人都选择通过，人很容易受到群体意见影响，就像社交平台上的热门评论，会影响后来者的判断。”因此，她希望每个人先基于自己的第一反应做决定。

评论风向取决于博文的前几条评论。（图/小红书网友发布）

而在不断审批别人的过程中，审批者也在重新审视自己。

小云过去也会陷入“为了采购而采购”的循环。后来，她开始调整自己的购买方式：不为了节日氛围强行购买，而是在确实需要的时候，尝试买一些新的东西。有一次过节前，她觉得“总该买点什么”，但打开家里的储物空间后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缺。最后，她买了一瓶意大利黑醋，简单给生活尝尝鲜。

火山曾刷到过一个花呗还没还完，却想做个美甲的女生。“过去，我会觉得奖励自己一下，才能更有动力去学习和工作。”看完大家的讨论后，她意识到，鼓励自己并不一定意味着要提前消费。

她也曾收到用户的私信。对方说：“这个小程序不仅帮助我解决了选择困难，更重要的是，在审批别人申请的过程中，我也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消费观。”对火山来说，这或许正是开发该小程序的价值之一。

有些消费，自带“免死金牌”

有趣的是，在购物审批里，并不是所有消费都要“升堂”。

食物和教育类申请，往往自带“免死金牌”。“民以食为天”“再穷不能穷教育”这些老观念，在年轻人的消费选择里依然盛行。

刘伽每次发布食物相关的申请，评论区氛围都会明显柔和，“毕竟其他东西贵贵的，等抑郁了治疗就更贵了”。小Q也刷到过很多类似的情况，有人纠结要不要吃一顿奖励自己的旋转小火锅，有人犹豫要不要买个小蛋糕，或者几根吸吸冻。从实用角度看，这些东西并非生活必需品，但小Q通常都会选择通过，“我觉得这些申请很可爱，申请人也很可爱”。她说：“吃吃喝喝影响不了什么，这么简单的需求和快乐，应该得到满足。”

刘伽提交的食物相关申请，总是格外容易通过。（图/受访者提供）

火山统计过广场上的申请类型。中秋节前，饮食相关申请数量最多，占比约24%。其中大多数并不是昂贵消费，而是奶茶、蛋糕、零食等日常小物。“大家会觉得，想吃就吃吧，只要不是特别夸张。”她说。

相比其他消费，购买食物似乎天然拥有一种更容易被理解的正当性。而那些带着情感重量的消费申请，审批者同样下不去手。

大四学生菠萝因为无法回家给妈妈过生日，所以想订一束花寄给妈妈。她挑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花店，但不确定花束效果，也不知道妈妈是否喜欢。与此同时，勤工俭学的钱还没到账，她的经济状况也有些紧张。她把这个问题提交到购物审批，评论区里出现了不同声音：有人支持她，“妈妈一定会开心的”；也有人从性价比角度建议，应该选择其他方式表达心意。

菠萝提交的申请，想给妈妈送花。（图/受访者提供）

后来，菠萝发帖分享结果：“本来以为不会有什么人回复，结果昨天上课间隙看评论看得我热泪盈眶，感觉人间还是有真情的。”最终，她还是给妈妈送了花。“说实话，我那条投稿其实是倾向希望大家支持我买的，毕竟是妈妈生日。”她反思道，“这有一点作弊，大家肯定会看在妈妈生日这件事的面子上支持我。”

这次经历让她意识到，这个小程序打动人的地方，可能并不是帮大家省下多少钱。“很多时候，大家不只是想知道你该不该买，更是希望在这个节奏很快的社会里，暂时找到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社会心理学中，“情绪价值”通常指人在产品使用、服务体验或互动过程中获得的情感收益。而购物审批里的情绪价值，也许正来自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火山也曾看到一个关于春节回家的申请。有人纠结是否要花2000元买机票回家，因为家里老人想念他，但花这笔钱对他来说也并不轻松。火山和朋友看到后，第一反应是：“既然这2000元已经让他犹豫，或许应该考虑更便宜的交通方式，或者等年后再回家。”他们点击了驳回。但打开评论区后，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通过。通过的理由很简单：“想回去就回去，能见一次是一次。”

（图/《别告诉她》剧照）

那一刻，火山也意识到，自己的设计虽然让每个人先独立判断，但最终汇聚起来的，仍然是不同人生经验的碰撞。有人看见的是经济压力，有人看见的是亲情无法替代。

小程序已上线近两个月，火山印象最深的一条申请，是一个女孩发起的：“想花一亿元购买一点可爱”。她在申请中写道：“今天不太可爱，想向群里的女孩购买一点可爱。”评论区的大家认真地驳回她：“不准买，因为你本来就很可爱。”

或许，购物审批小程序无法改变消费的本质，却创造了一种新的联结方式。在“立即购买”和“再想想”的十字路口，总有一群陌生人化身理智的信号灯，他们拦不住踩油门的脚，但至少能为钱包亮起黄灯，也能给情绪需求开个绿灯。

参考资料：

Wagner, C., & Zhang, J. X. (2014). WHAT'S FRIENDS' ADVICE WORTH?

题图 | 受访者提供

排版 | 丁小艺

运营 | 孙天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