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网上看到几张截图，某品牌汽车刹车测试后，VIP车主群里的聊天记录。看完，我不愤怒，只觉得悲哀。
悲哀的不是有人买了那款车。买什么车，是个人自由。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这些车主的愤怒指向。他们愤怒的，不是自己可能被误导，不是产品可能有缺陷，甚至不是自己面子上过不去。他们愤怒的是：这场测试影响了车企股价，损害了“民族品牌”，让外人看了笑话。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乡村电影。老太太拽着孙女往家走，嘴里念叨：“二丫啊，别再跟那个‘七叶子’打交道了，你对他再好都没用，他分不清好与坏。”我后来特意查了查，“七叶子”是骂人像驴一样蠢——因为驴的肺，是七片。
这个比喻刻薄，却精准得让人心惊。
我们不妨做个思想实验。某天，矿区开采的一批矿石检测品位不达标。一位检测员出于良心，在外来收购商的群里说了一句：“这批矿石可能有问题。”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什么？是立刻检测自己已经收购的矿石，看看是否真的品位不够。如果检测员说的是真的，那就能挽回不必要的损失。这个时候，正常人应该感谢这个检测员。
真正应该恨检测员的，是矿区的大佬。因为检测员的良心，影响了他们把矿石卖出去。
但现实往往比这荒诞得多。率先跳出来斥责检测员的，恰恰是那些收购商。他们冷笑着说：“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意思是我们买的矿石不合格？你脑子有病吧？”
这种不正常的认知，根源在于一种病态的“物化为己”。你说我家的房子不好看，你就是针对我；你说我家门口的树长歪了，你就是看我不顺眼。这类认知缺陷容纳不了任何外来观点，一切都只能以自己的思想为准。一个不接受外来意见、又不反思的群体，是没有未来的。他们或许能侥幸赚到一点钱，要么依托父辈的遗留资产，要么纯粹是赶上了一次运气。但你若仔细看，这类人的人生其实每一步都在走下坡路，没有一点上升的迹象。
这种认知缺陷，算“高阶”的，因为起码心里还有“我”这个概念。
而另一种认知缺陷，更低阶，更让人无语。
检测员告知自己买的矿石有问题，他们第一时间也愤怒到家，斥责辱骂检测员：“把你拉黑了，你闭嘴吧！你不知道你这样说，会给矿区带来多少影响？你不知道这会影响矿区的生产经营吗？”
这种认知的低阶来源，是这些收购矿石的人总觉得：我买了这家矿的矿石，好像我就是这家矿区的一份子了。我每天拉着自己花钱买的矿石运往外地，别人看着这个矿石，他内里都有一种满足感——毕竟这是啥啥矿区啊，俺这是啥啥矿的矿石。
但本真是什么？矿区不会给他一分钱的工资和股份。在矿区那里，他们不是自己人，甚至说是被当作血包来供养矿区的一类。明明检测员是告知他们利益损害的人，但他们却义无反顾站在了矿区那一边。
小时候那部电影里，老太太说得对：“你对他再好都没用，他分不清好与坏。”
回到那几张截图。那些车主在群里义愤填膺，仿佛测试机构挖了他们家的祖坟。他们不在乎自己的刹车是否真的有问题，不在乎自己每天开着这辆车上路是否安全，不在乎自己的家人坐在车里是否放心。他们在乎的，是股价，是“民族信心”，是一个宏大叙事里虚幻的自我投射。
他们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矿区的招牌，却忘了自己只是买矿石的人。
我无意嘲讽任何一位具体的车主。消费选择是复杂的，背后有经济考量、有审美偏好、有信息不对称。但认知的缺陷，是另一回事。一个人可以买任何车，但不能因为买了这辆车，就把自己的判断力也一并交出去。一个人可以热爱某个品牌，但不能因为热爱，就容不得半点批评。
驴的肺有七片，这是生理构造，改不了。但人的认知，本可以成长。只可惜，有些人跪得太久，已经忘了站起来是什么感觉。他们不仅自己跪着，还恨那些试图告诉他们“地上有坑”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悲哀。不是某款车的问题，不是某次测试的问题。是我们这个时代，有太多人把“物”当成了“己”，把“买”当成了“属”，把“批评”当成了“攻击”。他们在自己编织的认知茧房里，活得理直气壮，活得热泪盈眶。
只是不知道，当刹车失灵的那一刻，他们是否还会记得，自己曾经那么愤怒地维护过那辆车。
这大概就是“质朴”吧——质朴到分不清谁在害他，谁在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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