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战略：印度为何紧握美国？｜GBA编译

译者按 ·2026·10·10

9月12日至13日，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八次会晤在印度新德里举行。习近平主席时隔七年再赴印度，同莫迪总理举行双边会晤，双方就“中印要做伙伴而不是对手”达成重要共识。

但缓和之下，紧张态势犹存。印度战略学者C. Raja Mohan近日在《外交事务》撰文指出：即使特朗普第二任期以关税施压印度，莫迪政府却仍极力维系对美关系——印度走的是一条“美国+”路线，并极力维持同美国盟友的关系。在印度看来，在经济与安全上，中俄都取代不了美国。务实合作与战略拉拢并行，印度将如何取舍？

本文原载于《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原题为“India Is Sticking With America—for Now.”，囿于篇幅，有所删减，供读者参考。

特朗普的第二任期对美印关系构成严峻考验。对印度施加关税，威胁实施次级制裁，显著拉近与巴基斯坦的关系，并积极与中国接触——而中国被印度视为其最大的长期军事威胁。然而，这些紧张局势并未导致某些观察家所预言的决裂，也没有迫使印度外交政策发生根本性转变。相反，新德里采取了所谓“美国+”战略，即在维持与美国伙伴关系的同时，扩大与其他大国，尤其是美国盟友的交往。

印度总理莫迪对特朗普的挑衅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克制，并抵制了要求印度疏远华盛顿的声音。在对美关系上，印度继续推进贸易谈判，加强了国防合作，并拓展了技术和商业联系。此外，他还维系了包括澳大利亚、日本和美国在内的区域安全组织“四方安全对话”（Quad）；与美国盟友关系更加密切；保持了与俄罗斯的关系；并致力于缓解与中国的紧张局势。这些努力并不代表印度对美国的退缩，也不是一种多边结盟战略。印度正试图减少对美国政策波动的依赖，但仍认识到华盛顿是其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毕竟，在寻求大国庇护方面，印度“别无选择”。中国和俄罗斯很难像美国那样大规模采购印度的商品和服务，俄罗斯也无法帮助印度“制衡”中国。迄今为止，正是这些现实维系着美印关系。但如果特朗普继续欺压印度，舆论可能会迫使莫迪放弃克制的做法。

2025年，美国总统特朗普和印度总理莫迪在白宫出席联合新闻发布会（图源：联合早报）

美印是否渐行渐远？

2024年全年，莫迪和其执政的印度人民党都对特朗普可能重返白宫感到兴奋。在特朗普首个任期内，莫迪与他建立了不同寻常的亲密个人关系。在2019年和2020年，他们共同在休斯顿和阿默达巴德主持了集会（译者注：分别指2019年举办的“你好莫迪”集会，和特朗普第一任期内对印度的访问），扩大了双边国防合作，并就亚洲安全问题形成了共同立场。

特朗普第二任期伊始，两国领导人之间的个人友好关系似乎将延续。2025年2月，他们在白宫会晤时宣布了一项涵盖贸易、国防、能源和技术的雄心勃勃的议程。为了表达善意，印度总理顺应特朗普的要求，大幅削减了印度对美国产品的部分关税，并接收了一飞机被遣返的移民。

但两国关系很快恶化。2025年5月，特朗普将印度与巴基斯坦之间短暂军事冲突的平息归功于自己。尽管巴基斯坦方面盛赞特朗普的干预，但印度方面拒绝承认总统曾采取此类行动，坚持新德里的标准立场，即其与伊斯兰堡的争端纯属双边事务，无需外部调解。随后，特朗普对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青睐有加，并通过让伊斯兰堡在与伊朗的谈判中担任调解人，以及批准巴基斯坦、沙特阿拉伯和土耳其之间的三方安全协议，提升了巴基斯坦在白宫外交议程中的地位。

特朗普与印度另一个竞争对手中国的关系也更加亲近。在第一任期内，他曾寻求与澳大利亚、印度、印度尼西亚和日本建立更牢固的伙伴关系，以在亚洲构建新的区域架构来制衡中国。但在第二任期内，他花大量时间与中国领导人接触，甚至不经意间提到建立所谓的“G2”，即中美定期会晤以商讨全球问题的机制。特朗普还未能如期举行“四方安全对话”的年度峰会，这让人怀疑美国是否仍致力于这一安全伙伴关系，是否仍致力于阻止中国主导亚洲。

贸易紧张也加剧了两国关系的矛盾。当特朗普因印度的保护主义政策及其购买俄罗斯石油而对其征收高额关税时，许多印度人认为本国遭到了不公正的针对。华盛顿曾为自身及部分欧洲国家购买俄罗斯石油开辟了例外通道，拜登政府甚至曾鼓励印度在价格上限范围内购买俄罗斯石油，作为稳定全球石油市场计划的一部分。然而到2025年底，印度却承担着美国所有贸易伙伴中最高的关税之一。

正是出于这些原因，2025年印度公众舆论开始转向反对特朗普。反对党领袖拉胡尔·甘地指责莫迪在美国的压力下低头。长期以来对美国持怀疑态度的人士认为，华盛顿已经证明自己不可靠。莫迪的批评者们将印度对美国农产品市场审慎开放的举措描述为让步过大，以此煽动农民反对美印贸易协定。部分政界人士甚至建议，印度与中俄建立更紧密的关系会更好。

莫迪基本上无视了这些呼声，并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与特朗普的对抗。去年，印度与美国敲定了新的十年期防务框架，深化了双边和区域安全合作。当2025年“四方安全对话”领导人年度峰会因特朗普拒绝参加而未能举行时，新德里通过主办外长会议，努力维护了该论坛的运作。莫迪还坚持推进艰难的贸易谈判，并投入了大量政治资本来克服印度传统上奉行保护主义的贸易官僚机构的阻力。美国方面也做出了些许努力来修复两国关系。例如，今年8月，美国驻新德里大使将有争议的克什米尔地区称为“印度的重要组成部分”，这表明华盛顿在此问题上仍保持了敏感度。

莫迪与特朗普关系一度亲近，但在第二任期，逐渐疏远，就印度而言，对特朗普政府反复无常的外交政策的担忧，正是重要原因之一（图源：BBC）

美印关系为何来之不易？

莫迪保持了克制态度，部分原因在于印度花了多年时间才与美国建立起稳固的关系。印度独立后的几十年里，对美国的猜疑弥漫在印度的政治阶层、国防机构、官僚体系和科学界之中。这种疑虑因华盛顿在冷战期间与巴基斯坦结盟并同中国接触、印度在1947年独立后数十年间倾向社会主义，以及新德里与苏联的密切关系而进一步加深。

冷战的结束为修复美印关系创造了契机，但进展缓慢。2005年，时任总理曼莫汉·辛格与小布什签署的民用核能协议成为决定性的突破。该协议结束了印度的核孤立，为建立更广泛的战略伙伴关系铺平了道路。然而，该协议遭到了印度教民族主义政党印度人民党、共产主义左翼以及辛格所属的国大党内部部分批评派的强烈抵制。

2014年莫迪就任总理时，他决心加强与华盛顿的关系。他与奥巴马、特朗普和拜登三任美国总统都建立了富有成效的关系。他敦促印度官僚机构、武装部队和科学界与美国同行开展合作，政府签署了长期搁置的基础性防务协议，扩大了情报和军事合作，重振了“四方安全对话”，并推动在关键和新兴技术领域与美国开展更深入的合作。莫迪在国内的政治主导地位，使他能够压制因美印关系日益密切而引发的任何反弹。

到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宫时，印度与美国的互动已建立在日益扩大的联系之上，涉及美国企业、大学和印度侨民。2016年，莫迪在美国国会发表演讲时宣称，印度已克服了历史上对与美国结盟的犹豫。如今，美印关系已具备一种“韧性”，无论是特朗普的反复无常，还是印度长期存在的反美倾向，都难以轻易动摇。印度的经济抱负、军事规划和技术愿景，如今都在某种程度上围绕着美国展开。

印度能离开美国吗？

诚然，莫迪自就任总理以来，也加强了与其他大国的关系。例如，2023年，俄罗斯成为印度最大的石油供应国。尽管过去二十年来俄罗斯在印度武器进口中的份额有所下降，但它仍然是印度军方的重要武器供应国。

莫迪的外交触角也延伸到了中国。上台之初，他曾希望与中方实现关系缓和，但2014年、2017年和2020年接连发生的军事危机使这些计划一再推迟。如今，新德里迫切希望缓解与北京的紧张关系，旨在降低冲突风险、寻求解决边界问题，并为美中关系可能改善的情形做好对冲。自2024年以来，印度放宽了中国专业人士的签证政策，恢复了两国间的直飞航班，并取消了对中国投资的部分限制。今年9月，习近平主席自2019年以来首次访问印度（译者注：指2026年金砖会议，该会议于印度新德里举办）。

东道主莫迪在峰会欢迎普京总统与习近平主席到来（图源：BBC）

许多分析人士认为，这些向北京和莫斯科伸出的橄榄枝构成了一种“多边结盟”战略——即在不承诺加入任何一个集团或国家的情况下，在多个伙伴之间寻求平衡。但这种说法并不完全准确。对这一战略更贴切的描述应是“美国+”。印度这个历史上一直采取“对多方保持平衡”外交政策的国家，如今将相当多的“鸡蛋”都放在了美国的“篮子”里。在关系多元化方面，印度主要与美国盟友——澳大利亚、加拿大、日本、英国及欧洲各国——展开合作。印度的增长战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紧密地与这些伙伴联系在一起。

印度认识到，无论是中国还是俄罗斯，都无法取代美国成为同样有价值的经济伙伴。美国是印度最大的商品和服务市场，也是资本和技术的关键来源。2025年，美印商品和服务贸易总额达到2400亿美元，印度保持贸易顺差。中国是印度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但双方关系严重失衡。2025年，印度对华商品贸易逆差远超1100亿美元。北京是印度制造业产品的重要供应方，但无法为印度提供像美国那样庞大的市场，也无法像美国那样为印度提供广泛的先进技术。俄罗斯同样很少进口印度商品，也不是人工智能等当今先进技术的来源地。

印度近期的贸易外交体现了其“美国+”战略。新德里在2019年拒绝加入由中国主导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后，已与新西兰、英国和欧盟签署了自由贸易协定。此外，印度还扩大了与澳大利亚的经济合作，并重启了与加拿大的贸易谈判。今年2月，美国和印度敲定了一项具有深远影响的贸易协议——这是两国间首份此类协议，承诺到2030年将双边贸易额提升至5000亿美元。但特朗普尚未签署该协议，并继续寻找对印度加征关税的新途径。

华盛顿为新德里提供了情报共享、先进军事技术、联合演习以及更广泛的安全伙伴关系网络。四方安全对话（Quad）作为可能限制中国在亚洲海域主导地位的区域海上联盟，继续展现出潜力。印度还扩大了与美国盟友在国防生产、技术、供应链韧性和海上安全方面的合作。即使印度愿意，也无法向中国或俄罗斯寻求这些方面的支持。印度在某些武器和备件方面仍依赖俄罗斯，但莫斯科的能力已大不如前。“金砖国家”和“上海合作组织”这两个集团也无法替代美国提供的安全合作网络。

印度明白，华盛顿出于自身的经济和政治原因，需要稳定与北京的关系。新德里也深信，美中之间围绕技术、海上力量、同盟关系和地区秩序的根本性竞争不会消失。即使特朗普软化了华盛顿对北京的立场，美印合作的结构性基础仍将持续。

印度国内反美情绪难撼美印关系

迄今为止，莫迪成功遏制了特朗普造成的损害。但他的应对能力有限。印度政界中越来越多人迫切希望新德里与华盛顿正面对抗，即便这会损害本国利益。美印关系面临的最直接威胁来自美国一项拟议中的立法，该法案将授权对购买俄罗斯能源的国家征收最高100%的关税。如果该法案生效——且特朗普不给予印度豁免——将损害印度经济，并加深印度民众对美国已不再是天然伙伴的看法。如果美国只针对印度、对其他国家网开一面，印度国内沉寂已久的反美情绪将再度觉醒。

直到最近，莫迪在国内政坛的统治地位，还使他对美立场免受国内批评。但最近因考试试卷泄露而引发的青年抗议活动（译者注：指8月份印度示威者抗议公务员招聘考试题目外泄），已经刺破了莫迪那层“不可撼动”的光环。如果他在国内的权威继续削弱，他可能因被视为对特朗普过于顺从而面临左右两派更多的反弹；最终他或许会发现，与华盛顿对抗在政治上反而有利。

这种反美情绪或许不会导致印美关系出现正式决裂，但可能会放缓两国在国防和科技领域的合作，并为采取对冲策略提供更多动力。最坏的情况下，莫迪可能会面临压力，被迫向中国做出让步以稳定边境局势，并引进更多中国的投资和技术。新德里购买美国武器的理由也将减少。印度还可能停止在金砖国家（BRICS）和上海合作组织中发挥缓和作用——例如，不再淡化旨在取代美元作为世界主导货币的努力。

印度尚未走到这一步。那些批评莫迪对华采取审慎策略的人，至今未能提出令人信服的替代方案。呼吁与北京建立更富有成效的关系固然容易，但中国为与印度实现持久和平所提出的条件——包括对中方有利的领土解决方案以及削弱与美国的安全联系——其代价将高得难以承受。简而言之，如果没有美国，印度实现经济增长和技术现代化的道路将艰难得多。目前，加强与美国盟友的联系并同特朗普合作，仍是印度的最佳选择。

本文作者

C. Raja Mohan

印度金达尔全球大学莫特瓦尼-贾德贾美国研究学院杰出教授。

本文译者

周宇笛

GBA学术编译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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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钟 天

排版｜许梓烽

终审｜冯箫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