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爱上纪录片
纪录片 // 电影 // 放映 // 课程
2013年,公众号“爱上纪录片”发布第一篇文章,为广大读者朋友们建立了纪录片分享与交流的平台,至今已经13年。2024年,平台全新改版,开启新的栏目“独家专访”系列。该栏目不仅是纪录片行业创作与交流的窗口,更将深度挖掘中国纪录片的创作基础和理论发展,对前辈进行档案保护性质的职业生涯梳理、档案留存,以期为广大纪录片爱好者、从业者、研究者提供专业、独家、一手的阅读研究资料。
![]()
本期导读:
“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人生方向,其实是我们在探寻适合自己与世界连接的一种方式!”周浩的这句话,或许是对他创作生涯最好的注脚。在本篇对话中,两位导演将话题从具体作品延展至更宏大的命题:独立纪录片人的生存之道、AI时代纪录片的不可替代性、以及“我们为什么需要纪录片”这一根本问题。周浩坦言自己“可能是为数不多,现在在国内的人里面可以靠拍片子为生的人”,却始终保持着“再窘迫,我也不会焦虑”的淡然心态。他认为做纪录片就是在“制造意义”,在寻找不确定性中感受“活着的感觉”。这段对话将为我们呈现一个更加立体、更加通透的周浩——他如何看待金钱与理想、如何理解时间与种子、又如何在这个算法时代坚守“人和人之间那种很微妙的关系与细节”。
采访人:纪录片导演周兵(以下周兵简称“兵”)
受访人:纪录片导演周浩(以下周浩简称“浩”)
![]()
一
独立生存:不为钱焦虑,但为意义找钱
兵:我一直好奇,很多独立制作人怎么维持正常收入?我们私下好像也聊过,很多项目就是有人主动来找你?
浩:对,我现在很多项目都是别人主动来找的。我可能是国内为数不多可以靠拍片子为生的人。
兵:我也是,哈哈......我们俩都是,至少目前是这样,但我们类型完全不一样。
浩:我觉得这个世界其实不缺钱,缺的是你跟有钱人要钱的一个理由嘛。我做的事也不可能暴富,对吧?有人觉得挺有意思的,那这世界养我们这几个闲人,好像也不为过。
兵:我可不觉得我们是闲人啊。可能我们对这个世界看法不一样。我做历史文化,不是给自己贴金——那些价值观、审美,需要有人去解读。当然我的解读不一定正确,但至少我在努力,这是我活在这个时代的任务。
浩:对,人活着就得去制造意义。
兵:对对,我们可以自己制造意义。
浩:我们通过片子跟世界发生连接,也希望片子变成人与人连接的方式。所谓意义,是我们自己找的,让自己活得更有乐趣。同时,一些有资源的人也知道你的意义。中国发展到现在,很多人有资源、有钱财,他觉得自己应该拿出这么一份东西。这个理由会随时代变化,但机会始终存在。
兵:说到做《棉花》的这个过程,其实你是离开了《南方周末》之后还在坚持,对吧?好像差不多耗时达8年时间?
浩:离开了。我也不会等到各方面条件都成熟才会动手,先干再说。
兵:那在这个过程中,你怎么去找挣钱的机会?
浩:那个时候肯定是还蛮捉襟见肘的。我有一个比方,就是说吸烟的人绝对不会因为人穷而戒烟——你总归会想到办法走下去。而且它也不是一个要那么大花销的一件事情,对于我来说,我的片子它不够那么精致,画面也不够那么优美,但是有时候就觉得走吧,先走了再说吧。
兵:那你总要去找挣钱的方法吧,不然的话你收入断了怎么办呢?
浩:就这么一步一步……
兵:然后就等着人来找你投资吗?
浩:对,比如说两次金马奖以后就好一些了。
兵:第一部金马奖是哪部?
浩:《棉花》,第二部是《大同》。
兵:啊,有品牌了。
浩:然后就会自然而然接些小广告什么的。
兵:我问这话其实是替年轻人问的——很多孩子说,周老师,我要先挣钱解决生存问题,等挣够了再去做……
浩: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角度就是——看你的爱有多深。像《书记》《大同》这样的机会出现,我可以放下所有事情去干,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你是社会人,总归有办法。非要等所有条件成熟,那老天爷为什么要青睐你?
兵: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也有过很尴尬的时候,行业都觉得我一拿就是上千万的项目,其实我也拿过几万、十万、二十万的——为什么?生存啊!前两天还跟同事说,苍蝇小也是肉。最尴尬的时候,账户里只有200块钱,但我照样能睡着觉,该吃吃、该喝喝,但过两天项目就到账了。老天总会眷顾足够爱的人。
浩:对,不能等条件成熟再做事,咱俩心态相同吧。我的确不是一个很焦虑的人,就是再窘迫,我也不会焦虑。天无绝人之路吧,慢慢走啊走啊,你就走通了。你非要问我说有什么经验可以总结,真没有。我也没什么秘籍——怎么去跟采访对象打交道、怎么去找到钱,做到一定时候,钱自然来找你了。
二
学习与传承:从“偷学”到教课
兵:你说到这,我也在观察你。因为我想对中国纪录片近二三十年历史做个观察——我们其实有共同的经历,比如我是学院派出来的,你是自学的,但都是从不懂怎么做纪录片开始的,我也跟你一样,一开始是偷学别人。这几年我常看见你办讲座,在这个过程中,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的身份也在慢慢转变?
浩:会吧,现在我在港大和北大都有课,我其实还蛮愿意跟年轻人打交道的。很多年轻人在网上找我,不说100%,至少90%我都会回应——他们拿片子给我看,我都会给意见,跟他们交流。我太太说,她发现我是真的喜欢这件事。哪怕看一个很一般的片子,好像是在浪费时间,我也能从中得到些东西,然后给出意见。我觉得做纪录片没有那么难,就是你刚才说的——真诚地跟人打交道,真诚地去感受,不要装。
兵:是是是,这很重要。
浩:对,这样你就会得到很多。这个世界其实渴望人和人之间的交流,真诚的交流永远是稀缺的。只要有人的世界,我们就需要互相抱团取暖、互相慰藉。我们做的纪录片,虽然不太主流,但它提供了一种人和人之间交流的方式——而这种方式是稀缺的。现在大数据这么多,什么都依赖算法,我不觉得是好事。它算准了你的习惯,像人造奶粉一样,知道婴儿的口味就投其所好,但到一定时候,人会觉得厌倦的。
兵:我特别同意你说的抱团取暖和相互尊重。自古文人相轻嘛,你的艺术主张和他的艺术流派不一样,就容易看不上。我做中国古代艺术史,见过很多这样的事。圈子本来就小,我觉得相互欣赏和鼓励蛮重要的,各美其美嘛。
浩:对。每个人看世界的方法不一样。尤其当我们被算法算得精准的时候,你反而会排斥,会想看不一样的东西——那种新奇感是刺激、是营养,我需要这种东西来滋养自己。
兵:说到“滋养”,我马上60岁了,也在想接下来要学什么。你有过这种感觉吗——做了二三十年纪录片,面对着不同的人,依然还有激情吗?
浩:我觉得我还会啊,至少目前为止是。以前《大同》之后我有段时间没自己拍,因为老花,聚焦有问题。但后来触屏对焦出来了,我把近视度数调低一点,也能拍了。现在我又开始自己拍。这种快乐会一直存在,我也会被采访对象吸引,当然你得找不同的、能刺激你的对象。现在我拍的题材就挺好,而且我很有信心,会比《大同》更好——因为那是一个你们完全没见过的人。
兵:对,完全陌生的……
浩:完全陌生的世界。
兵:你说到拍摄,我也想插一句。我做导演时从来不自己拍,尤其拍电影,奢侈的时候身后坐着十几个摄影组、灯光组,几十上百人都有。但从前年开始,我发现索尼出了自动对焦,我现在也开始自己拍了。拍纪实的时候我更喜欢自己掌机,因为拍的时候就在想后期怎么接,我享受这个过程,不知道能不能拍好。(笑)
浩:其实很多年前我就说过,起码5年前,现在都快变成现实了——当脑机接口普及,就所愿所见即所得,就是我们看见的东西,这个影像就能够被保存下来。
兵:那太可怕了。
浩:也不一定完全可怕,但还是需要后期整理和编辑能力。世界繁杂,需要找到某种逻辑。等老了,技术更便利,我可能一个人就能完成一部片子,我很享受那种一个人跟人打交道的方式。
兵:说到AI和脑机,按佛教的观点,我们所有的世界都是意识构想出来的——很像AI这个时代。
浩:对,就像玩游戏,画面是你往前走才生成的。你不观察,那个世界就不存在。人活着的意义不就是去观察、去体验那些看似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吗?
三
AI时代:不可替代的是人的细节与不确定性
兵:回到AI的话题,有00后问我,纪录片会不会被替代?我说最不可替代的就是像周浩、范俭你们拍的这种,AI制造不出来。
浩:对啊,AI制造不出来,是因为人和人之间会产生那种很微妙的细节——就像刚才我们列举的各种各样的事,这些细节不是大数据能算出来的。我们惊喜的、能得到营养的东西,其实就是意想不到的细节。世界对我们来说最好的地方就是不确定性。很多人为什么想去当公务员?他想寻找确定性。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更多的是寻找不确定性,因为只有不确定,你才能有活着的感觉。
兵:是是是。
浩:而且做纪录片,这件事本身有点像“手搓”的东西。当生产力越来越发展,AI能生成越来越多东西的时候,我觉得社会反而更需要去寻找活着的意义——当我们不需要那么繁重的劳动力劳作的时候,那短短几十年,以后的人也许能活一百年,那我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也许那些手搓的、笨拙的东西,比AI生成的东西更能让人找到活着的感觉。我们这些人做的,不就是寻找这种意义吗?
兵:你有没有自己特别喜欢和欣赏的、在世界范围内的纪录片导演的作品?
浩:(思考中)我觉得应该有吧。
兵:受过他们的影响吗?
浩:影响我觉得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吧。我也没有觉得谁是独一无二的。比如有个荷兰导演,叫Leonard Retel Helmrich,已经去世了,拍过印尼三部曲(《日光之眼》《月亮的形状》《群星之间》)。印尼有很多宗教冲突,他拍一些家庭的状态。他当年发明了一种设备,画面特别灵动,导演好像就是那种可以无处不在的,但你都不知道他怎么会在。他的叙事方法很极致,拿过IDFA的最佳长纪录片奖。还有赫尔佐格,像《灰熊人》这种,我也很喜欢——他有自己解读世界的方法。喜欢一个导演,其实喜欢的是他看世界的方法。拍纪录片运气很重要,你碰见什么事很重要,但有的导演一以贯之地用自己独特的方法跟世界发生连接,那种“好特别”的感觉,是很动人的。
兵:你说到这个,我想起张以庆跟我说过一句话,大意就是他做的片子是他用自己最特别的方式来观察这个世界。
浩:对,你的方法别人没有,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你看世界的方式,这很享受。当然也需要不断打磨,到我们这个年龄,最缺的就是学习,容易掉进自己舒适的圈子里。我每做一部片子都想有些变化。
兵:比如什么样的变化?最近你在学什么?
浩:比如我有个短片叫《听,鸟儿在叫》,一个30分钟的短片,B 站上有,讲甘肃腾格里治理沙漠的故事。
![]()
兵:哦,那是我的出生地,也算我的家乡。我看到封面了,我还没来得及看。
浩:就讲两个老农民每天在山上种树聊天,没有任何逻辑,因为种树太无聊了,他们就自己找话题。跟我以前的片子不太一样,声音处理也很特别,建议你戴耳机看,感受一下。
兵:好的,我一定看和感受。
四
做人与做事:真诚是唯一的技巧
兵:网上有句话叫“真诚是必杀技”。就是我刚才问你技巧,你答我觉得没什么技巧,就是凭着冲动和喜欢去做——我能理解。
浩:我们活到这个岁数,我从来没发现这世上有怀才不遇的人。真有才气却落魄潦倒的,我没见过。
兵:除非情商低或者极度自私。过于傲慢、自负,确实容易走不顺。
浩:而且做纪录片就是在跟人打交道、跟社会打交道。如果连自己的生存都有问题,你怎么跟采访对象相处?这其实是一脉相承的——你知道怎么跟社会相处,就能找到生存的办法。像我们这样,只要有个缝隙,就扎下去,让自己活下来。这种能力是需要的,不然怎么应对采访中的各种问题?
兵:你最新的在做的片子可以说吗?
浩:一个全新的纪录片。一个蛮重要的原因,就是我的主角在上大学的时候看过《高三》。你说这种子是多久才会发酵?这个反射弧到底有多长?做纪录片,时间是非常漫长的,就像种种子一样……
兵:所以你还在保持跟世界的接触,没有想过要停下来?
浩:很难说清楚我觉得。也许有一天我发现新的表达方法,就不拍纪录片了,完全有可能。但至少现在,我还是保持跟世界的接触,不想被淘汰。被淘汰是到了一定年纪自然会发生的事,但我对世界还是充满好奇。拍纪录片要有强大的心脏,要找到自己舒服的生活方式。
兵:你唯一生存的空间,就是因为你有着一种独特的看世界的方式?
浩:对,保持独特性才是创作者活下去的空间。你之所以能做纪录片,就是因为你独特的个人魅力和观察世界的方法,要去找到你自己的方法。你不能太从众,如果太从众的话,就一定会被大浪淘沙淘掉。
兵:这一两年对长视频是个转折点,短视频的吞噬效应特别明显。面对这种变化你有没有改变?
浩:至少对我来说,会关注短视频,但仍会坚持做自己的事。可能你觉得很多人不做了,但从绝对值看,现在中国做纪录片的年轻人肯定比二十年前多。既然如此,怎么能说这个行业彻底衰败了呢?每年都有拍完广告又回来拍纪录片的朋友,说明这行还是有吸引人之处。
兵:年轻创作者数量确实没减少,但他们担心获得的资金和行业支持会变少,机会可能也会变少。
浩:这世界就是这样,抱怨没用。喜欢就去做,别想着一定要得到足够多的回报才去做。有时候回报是内心的滋养,能让你不抑郁,不伤害自己。总归有办法的,不至于饿死人。
兵:最后,如果让你对想进入纪录片行业的年轻人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浩:做电影要先学会自我感动。面对不确定的现实,要找到自己确定的表达。拍摄中遇到“不确定”的事,要当成宝贝捡起来并放大,不断修正预设、调整表达,就能变成“确定”的故事。顺势而为,别拧巴,别执着于自己的想象。
爱上纪录片
出品人:周兵 蔡小敏
主 编:张安宁 李田
编 辑:爱群 谢晓晗 陈佳苗
转载|商务|合作
添加爱上纪录片小助理 :aishangdoc
B站|视频号:爱上纪录片放映室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