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齐母女，翻出了多少家庭的「旧账」？

「“我不能说是爸妈养大的孩子，

我是队里养大的孩子。”」

去年11月，张家齐结束了自己长达15年的跳水运动员生涯。

东京奥运会以后，发育和伤病越来越明显地影响她的竞技状态。曾经为了维持体重严格控制饮食，她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后来回忆起那段时间，张家齐用的词是「煎熬」。

2025年全运会结束后，她正式宣布退役。半年以后，她和母亲一起参加了综艺节目《我家那闺女2026》。

令人意外的，比退役生活更受关注的，是她和母亲肖英杰之间的关系。

肖英杰对「金项链」的解释

最早引发争议的，是一条13.1克的金项链。

13岁那年，张家齐在第十三届全运会上拿到两枚金牌。肖英杰说，自己专门给女儿买了一条13.1克的金项链，「13」代表第十三届全运会，「1」代表第一名。在镜头前提起这件事时，她有些委屈：给女儿买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为什么女儿从来不戴？

可在其他人的追问下，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因为这条所谓送给女儿的项链，从买回来的第一天起就被肖英杰自己收着，张家齐从未见到过这份礼物。

被网友调侃为「战书」的「家书」

9月27日，节目接近尾声时，一封肖英杰在2021年写给张家齐的家书又进一步触发了争议。

面对一个刚刚站上奥运最高领奖台、17岁的女儿，信中「你把我们对你的信任当做什么了？」「妈妈还是选择信任你，原谅你」「每分每秒都不能离开我」等表述，让不少网友感到难以理解。有些观众认为，这些话本意是关心和鼓励，但读起来更像一种长辈式、督促式提醒，少了一些平视女儿的尊重。

节目的观察室里，常以父母关系为素材的脱口秀演员唐香玉也半开玩笑地说，看完反而觉得：“我的父母，我觉得还有救”。

讨论进一步随之扩大。一场关于张家齐、肖英杰母女的争议，也逐渐变成了许多人重新审视自己家庭关系的契机。

激发讨论的根本原因，或许在于亲子关系的普遍性和个体经验独特性之间的矛盾。

情感/家庭向真人秀

近年来，《我家那闺女/小子》《再见爱人》《心动的信号》等真人秀的热播，将原本发生在私人空间里的情感关系进一步推至了公共视野，给予了我们重新审视个体经验、理解亲密的新契机。

有人从「XX妈妈」身上看见自己母亲的影子，有人回忆起自己成长过程中遭受的委屈。「家书」的争议之后，也有许多网友把书信原文转发给父母，希望借助别人的故事讨论那些自己一直难说出口的问题。

许多网友将肖英杰所写的「家书」分享给自己的父母

这些家庭内部的讨论进而成为衍生的讨论素材。私人生活与公共讨论相互影响，循环往复。

而在这场争议的边缘，也有不少网友质疑节目是否存在剧本，或者通过刻意安排进一步激化了张家齐母女的矛盾。

但无论这些猜测是否成立，综艺节目的叙事方式都不可避免地影响着观众对人物的理解。

观众对节目真实性的质疑

在无数「切片」与「解说」传播后，观众看到的也不再只是节目里的张家齐和肖英杰，还有无数人对这段关系附加上的种种解释。

因此，节目与社交媒体共同将原本复杂的家庭关系逐渐「加工」成了一个特点更加鲜明、也更便于传播的版本：一个以自我为中心、习惯控制打压的母亲，和一个野蛮生长、心灰意冷的女儿。

不同社交媒体账号上对心理学名词的阐释

此外，随着心理学知识在网络上的普及，越来越多专业词汇成为人们描述亲密关系的日常语言。「情感漠视」「表演型人格」「吹狗哨效应」……这些概念在一定程度上替我们道出了过去难以表达的感受，也让一些长期被忽视的情感问题、家庭行为开始受到重新审视。

可当心理学概念越来越频繁地被用于解释日常生活，另一种隐患也随之出现。

在张家齐母女事件中，最初的愤怒或许来自那些具体的事件。但随着讨论不断延伸，这种愤怒也可能逐渐转移到「NPD人格」「煤气灯效应」所代表的某种抽象的形象和行为上，从而远离了原先叙述的主体、具体的个人。

心理学原本是帮助我们理解复杂经验的工具，却也可能成为简化经验的捷径。当我们习惯于用「病理性」的标签概括一个人时，可能会产生歧视和忽视，从而消弭了人与人之间那些矛盾、暧昧、难以解释界定的感情，也缺乏了对原因深入挖掘的能力。

而在「战书」和「奥运冠军大战NPD父母」的讨论之外，也有不少观众注意到了这对母女关系的另一个侧面：除去那些激烈的争执，两人之间仍然有着难以割舍的亲近与关心。

在节目中，尽管母亲此前拒绝了她的邀请，张家齐还是带妈妈去了美甲店。她问妈妈年轻的时候流行什么穿搭，陪她挑款式。告诉她不用一直盯着美甲师，可以玩会儿手机。

不同网友对此事件作出的另一种分析

那个可以当面说出「你是个不合格的妈妈」的女儿，仍在尝试把妈妈拉近自己的生活。

电影《钢琴教师》中，已经四十多岁的埃里卡是维也纳音乐学院的教授。可每天回家，她仍然和母亲睡在同一张床上。母亲干涉她的日常生活，藏起她的衣服，甚至撕坏她的裙子。她撒谎、反抗，最激烈的时候甚至动手攻击母亲。可等愤怒过去，她又哭着扑回母亲怀里，请求她的原谅。

电影《钢琴教师》

面对复杂的母女关系，薇薇安·戈尔尼克曾用一本自述《你为什么不离开我的生活？》描绘这种漫长的纠缠。她已经四十多岁了，却还是一次次和母亲走在纽约街头翻旧账、争吵。

我无比渴望远离她，却没法走出她身处的房间。我害怕她下班回家，但她归来的那刻我却从未缺席。

这本书的英文名叫 Fierce Attachments——「一种猛烈的、难以挣脱的依恋」。

家庭最复杂的地方或许就在于此。

电影《秋日奏鸣曲》台词

我们最早在这里渴望爱、学习爱，也可能最早在这里遭遇伤害。此后爱和伤害相互交叠，并不会因为彼此矛盾就自动抵消。随着时间推移，爱、恨、金钱、责任、权力……共同织起了亲情的网。

而对于那些渴望独立的孩子来说，如何走出亲情的牵绊，或许是成长中最漫长的一道难题。

尼采在《道德谱系》中谈到过一个词：ressentiment，通常被翻译成「怨恨」。

在ressentiment的驱动下，一个人将逐渐不再从「我想要什么」出发思考问题，而是从「我反对什么」出发。

尼采《道德谱系》节选

表面上看，我们已经和那个伤害自己的人划清了界限。但实际上对方仍然是无比重要的坐标——我们依然在通过他们决定自己是谁。

最激烈的反抗，有时仍然是一种依赖。

小红书平台画师「麦麦薯条」作品

配文：妈妈，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家庭系统理论在大量临床观察的基础上，逐渐发展出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自我分化」（self-differentiation）。

它并不意味着人要和家庭彻底切割。恰恰相反，一个拥有自我分化程度更高的人，仍然可以和重要的人保持情感联系，只是不会再被对方的期待、焦虑和判断吞没了。

电影《伯德小姐》

《伯德小姐》里的克里斯汀，最初也是通过不断说「不」来寻找自己的。

她不要父母给自己的名字，坚持让所有人叫她「Lady Bird」；她嫌弃萨克拉门托，不顾母亲的反对，偷偷申请了纽约的大学。

当然，反抗往往是重新建立自我边界的第一步。对于那些长期处于控制性关系中的人来说，学会拒绝、表达不满，甚至做出与对方期待截然相反的选择，都可能是争取自主权的必要过程。但问题在于，顺从与反抗并不是仅有的两种选择。

如果我们始终通过反对另一个人来确认自己，即使走了很远，也未必真正摆脱了对方的影响。

电影《伯德小姐》结局台词

所以影片真正动人的，或许是克里斯汀去了纽约以后，反而重新看到了自己曾经拼命想逃离的萨克拉门托。

当然，她没有忘记和母亲的争吵，也没有就此认同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切。但当她重新审视自己与母亲、与故乡的关系时，那些曾经迫切想要逃离的事物，也不再只是需要被否定的过去。她可以怀念故乡、亲近母亲，同时坚持自己的选择。

张家齐的告别长文

10月4日，节目结束后，张家齐在微博上发了一篇长文作告别。

错过的时光和积攒已久的距离感，都是真实存在的。时光没法回头，我们还得继续往前走。

也祝我，祝妈妈，也祝每个你：愿我们都顺着自己的节奏，成为更快乐的自己。

约翰·列侬写给父母的歌曲《Mother》

镜头关闭，《我家那闺女2026》结束了。但现实仍在进行时。

在网络讨论中，我们习惯于为一段关系寻找明确的答案：谁对谁错，应该和解还是决裂。但对于真正生活在其中的人来说，亲近与疏远有时不是一种二元对立的选择。

因此，这次争议或许不应该因热度的散去就画上句号。

它更值得成为一个起点：让我们回到具体的生活中，重新理解周遭的亲密关系。

《我家那闺女2026》节目最后一期，肖英杰与张家齐在演播室见面

毕竟，面对那些与我们生命纠缠最深的人，「独立」实实在在是个难题。

无论父母还是子女，接纳「分离」带来的焦虑，都意味着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旅程。

（图片来自网络 ）

参考资料：

1. 《钢琴教师》（La Pianiste，2001）迈克尔·哈内克

2. 《你为什么不离开我的生活？》（Fierce Attachments，1987）薇薇安·戈尔尼克

3. 《秋日奏鸣曲》（Höstsonaten，1978）英格玛·伯格曼

4. 《致父亲》（Brief an den Vater，1919）弗兰茨·卡夫卡

5. 《道德谱系》（Zur Genealogie der Moral，1887）弗里德里希·尼采

6. 《热锅上的家庭：原生家庭问题背后的心理真相》（ The Family Crucible，1978）奥古斯都·纳皮尔、卡尔·惠特克

7. 《家庭评估》（Family Evaluation，1988）迈克尔·克尔、默里·鲍恩

8. 《伯德小姐》（Lady Bird，2017）格蕾塔·葛韦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