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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水网专栏作者】高德恩原创小说 : 底 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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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 线 (短篇小说)

高山型(天水)

一

阳光下,他那蒜头似的酒糟鼻经太阳一晒,血红血红的,全身的血似都被那鼻子兜揽了。他跟着田行健穿过马路,跨上台阶,走进餐厅坐下了。前一阵洗完澡,换上姐姐买的新衣,他俨然一位阔佬。良久,他放下茶杯,踱步餐厅,一双黑黄杂拌的双目闪闪烁烁,似在思忖什么,谋算什么;鼻洞中展出后上弯的一根鼻毛,如秤钩,煞是惹人。抬起左手,他一下一下在捋那鼻毛,似要拉直当绳使或捋出什么神机妙招。

他是今天刑满获释出狱的。

田行健要在自己的餐厅为他接风洗尘。不!为他冲去四年牢狱之灾的晦气;淘来掘金铸银,快快发财的喜气牛气。

接上他先走一步的姐姐别小华,和田行健的妻子刘嘉,已经拾掇好了饭菜。酒足饭饱,他放下筷子,打了个响响的饱嗝。

“好兄弟,日久见人心。”他顺手抓起桌上的一包餐纸装兜里,接着又从手捏的一包中抽出一张边擦嘴边说:“你们俩口子的真情,大哥我,来日,一定加倍报答。”

四五位吃罢大碗烩面找餐纸擦嘴的打临工者,望着他的既装又拿,睨视中抬手揩揩嘴走了。


他和田行健是一个院子里长大的林二代,两家交好多年,上学前大人便让他俩换了庚帖,跪拜盟誓,结为兄弟。他大田行健二岁为兄,田行健为弟。后来,他俩参工被分到了两个林场。一年后,他以自己的聪明接替了退休的出纳,成了和钱打交道的人;而在另一林场当大师的田行健,改革中停薪留职开起了餐厅。

看着他的信誓旦旦,田行健和妻子刘嘉笑了笑。

转眼望着楼角高悬的餐厅的雕漆牌匾,他也笑了。

“有啥打算?”田行健为他点烟中关切的问道。

他吐一口烟,说:“以跌倒的地方为平台,争取早日翻身。”

田行健瞅瞅他,说:“要帮忙了言传。”

些许时日后,他引着三十多人,在官峡林场参加春季造林去了。

二

站在逶迤的秦岭山脉上,他抬手捋捋少得可以数清的头发,望着山坡上弯弯曲曲一字儿排开,倒退着从上往下栽树的老少,嘴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半月多来,每天如此:天还没亮,吆喝着,头上摇着,一个一个 叫醒帐篷中熟睡的他们,提着毛巾,沟渠的流水中蘸湿抹一把脸,趴倒噙口水涮涮嘴,揣个冷蒸馍,背上苗子,爬上山顶,保姆膏儿童似哄着顺毛捋着,甚至许愿给这些人:好好栽树,挣个养家糊口钱。即使这样,时不时还是有人撂下树苗和镢头,一脟尿尿着翻山回家,另找活干去了。最可恶的是那二三个巧舌如簧,并和他歃血盟誓的小子,用尽心思,从他手中千二八百借上钱半夜溜了。连他最信得过的伙管员刘求求,八百元揣上去买菜,快三天连影子都没了,摸天爷的屁股冰冰凉。那钱是从林场借的伙食费。秋季验收,成活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结算付款时一分不少的扣回。别说借得有多难了——主管造林的副场长一次又一次爬上山坡,对着设计图纸,逐沟逐块逐小班审核,老师课前点名似喊人对号后才签名;场长问清人员的年龄、健康状况等,方签上请霍会计审核后以借的批语和大名;而后只见指头短粗,掌心厚厚,眼一皱鬓角的皱纹似在提醒:少借、少借的会计,右手翻看着借条后的人员名册,左手叭叭的拨着算盘一算,再大笔一挥,将三万二千元核批成了二万整。他发现,林场的管理比过去细致多了,严格多了,服务意识也强多了。

“请坐,你喝茶等等,出纳银行提款快来了。”瓜子脸,双眼皮下生就一双水灵灵大眼睛的记帐员,给他边递茶边说道。

咯噔!他心里一颤,似想起了什么。但第二杯茶没喝完,他便从出纳手中接过钱,连数二遍后离开了财务室。

望望眼前的绿水青山和似曾相识的一切,他喟叹了一声。自己虽然不是这个林场的,但同为一个上级单位领导下,共同为秦岭山脉添绿增翠的务林人,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心是通的,情是真的,血管中流淌的血液仿佛都是绿色的。钱,都是那可憎可恨,却又令他脸热心跳,只要一动,就会想入非非的钱,毁了他这个林二代的好光阴好前程。多年前的他,这时候正是全林场的当红人物。二三万亩的造林面积分布在五个营林区,十多个育林队上千人,没有那个育林队队长不求他。量盐倒油,秤菜买面,吃的使的都要用钱。而钱,都要从他这个不是管家的管家——出纳的手中数出。在他心中,只要钱过他的手,那就是有求于他,既然有求于他,从而也就欠了他什么。即使场长批了,会计审核了,如碰上他心情不好或瞧着不顺眼的借款人,一句钱没提来,就能让你干等一二天;若和他私交甚笃,偶尔作主借你万二八千也不是难事。在这个有二百多名职工,建场已五十多年的林场,春造的借款,秋季幼林割草抚育、来年春季造林地的割灌平整,那一样不是钱,只要动钱,一分一毛都要过他的手。所以,只要靠马滩林场的金山银山养家糊口、功绩儿女上学的,碰上他老远就笑脸软语,双手敬烟,巴结讨好。别看两个副场长,给他说事总是笑笑的;即使以政治领导为主的场党总支书记,也从不小觑他。而此时此刻,年过半百的他,却啃着冷馒头,喝着瓶装的沟水,在海拔二千多米的山上爬上退下,退下爬上的和这些苦力一起栽树挣钱。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上下唇,喟叹道:“老天爷,你咋能这样对待我!”

春风习习,鸟啭莺啼。他掏一包烟给跟班的现场员温守江,说:“温师傅,全林场的现场员,你是顶认真负责的。山顶风大,你坡底下歇着去,这儿你就放心交给我好了。”

这已是他第三次装烟劝小温了。

谦让有时,秦腔迷温守江唱着《二进宫》下山了。瞥瞥小温,他顿感心中五味杂陈,忿忿不平。成天给过去他懒得正眼瞧的龟孙子陪笑敬烟,讨好巴结,这不是他要过的生活,也不是他的处世为人。他要过的是自己不掏钱,让别人化钱请他吃喝玩乐中挣钱的生活,或用兄弟姐妹的钱为他挣钱。在他心里,弟弟妹妹你永远只有屈居我之下,凡事听我的,看我的脸色行事的份儿,谁比我过得好就不行。只是近年来他隐隐感到:他的这些过日子法则,兄弟姊妹似越来越不买帐了。

瞅着眼前挖好坑放苗子的一青年,他气愤的骂道:“窝窝再挖小些,那样栽你吃屎去都没。”

“这已经比林场培训时要求的小一半了,别老板。”那青年不服气的回答道。

“你他妈的,头里咯狗屎塞黏了。”他边骂边夺过镢头高举,倏地扎进土里,朝前一推,再往后一拉拔出,旋即抓过一株须根多多,高约四十公分的幼松,强戳进一镢头挖开的缝缝中,踏二脚便完事。

撂下镢头,他气愤愤的对那青年说道:“你再不听话,就……”不要你的话已到嘴边,他蓦的住口,转而和颜悦色的说道:“就这样栽。”

三

那年的春季造林他没挣多少钱,但却从码在黑白沟坡底的多种木材中谋算出了发财的路数。在日后办木材经销点买进卖出,继而经营棺材铺子的生意中,他以带着礼品联络感情,送棺材到死人灵前上香磕头等作派,赢得了八方的钱财和各路宾朋的赞许、认可。当有些头一回给老人买寿棺的孝男孝女短一二百元时,他看看求情的女人,说:“不就一百元,让了。”

久而久之,他既赢得了丰赡的人脉,也拓出了意想不到的滚滚财源,名义上的股份制棺材铺,却变成了他非法吸储的地下钱庄。

“别老板是有德之人,人落草脚地,一个电话棺材就送到灵前了。”城中村的拆迁户田满仓晒太阳中抽着烟对其他人说:“手头多余的闲钱,放小别那儿挣高利息,人放心。”

“利息比银行的高得多,人家挣的是阳世的钱,积的是阴间的德。”刚送终妈妈不久的妥求娃,接过话茬说:“应该没啥,听说别总快当上县政协常委了。”

“喂把朴木棺材当柏木的卖,你都不认得。”一年轻人愤然说道。

“人交人交心里,水交石头交冰里。”一位年过七十的老妪,说:“我女儿托熟人才把拆迁补偿的钱存小别那儿了,人家按月打利息,还把我女儿招成员工了。”

好口碑使他如日中天,好评如潮,仿佛成了县城的明星。捐资助学、孤寡病残慰问、灾后救助等,到处有他的身影,他似乎已挨近创业发财的巅峰了。只待在上交所或深交所申请上市,敲锣开盘,日进斗金,给新朋老友和至交闺蜜以厚报了。前妻尽管在他服刑期间已和他离婚,并且没养儿女,却毕竟给他拉扯大了抱养的儿子别桂甲。因此,给她名下已存的应该再增些;至于对他垂涎已久,他也对其觊覦多年的小妻妹子,那是地上再无来者的连理枝,她离婚后和他胶燃不到一年,头彩就跌地了龙凤胎一儿一女。什么水精死精,全他妈的扯蛋。再者,她以自己近狮之年的风姿,和师傅爽心爱听的媚语,将靠别人的钱开的汽车美容店和美容院经营得风生水起,钱赚得盆满钵溢。还有她催了二三次的领结婚证,等等再说。现在的社会,完全没必要吊死一棵树上。只要有钱,那儿都是家。比翼鸟连理枝,那只是和她拍结婚照时的逢场做戏而已。还是娘说得对,男人手里没钱,出门走路都不敢挺直腰板走中间。坐拥金山,用钱埋住一半身子,闭住眼睛想想钱,睁大眼睛翻里转面看看钱,捏在手中搓一会,挼一会,真是妙不可言,要多美有多美。如此这般拼打十来年,瞅准机会,开办银行,让路人见我仰视,特别姊妹们,不!全家族的男女老少,跪着求我,再树长兄如父的崇高威望。

手握方向盘,他的思绪比汽车飞得更快更远。听着春光中悦耳的鸟叫,他也忍不住喊起了“刘秀十二走南阳,大刀苏显赶驾忙,马武姚期双救驾,才扶光武坐洛阳”的唱段;隔车窗一瞅,枝头喜鹊的喳喳叫声,仿佛在提醒他,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光宗耀祖,挣大钱的机会就在眼前,千万别错过。去一乡村送完棺材开车返回的他,目光灼灼,声嘶力竭的喊道:“我要把六十二当二十六活!”弯道中错车时急刹车的颠踬,惊醒了他。

否极泰来,雨过天晴。他从新闻报道的经济领域的相关案例中,悟出了以服务地方经济,办投融资公司,挣快钱挣大钱的奇招诡计。不再这样没黑没明,下话讨辛苦钱了。他告诫自己,我要反其道而行之:不蒙不坑,不骗不诈,一切按国法、规矩要求的挣钱。因为钱,我已是有前科的人,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嘿……他嘴角绽出了一丝诡异的佞笑。不过有机可乘时,该钻的空子钻一二次见好就收手,凡正不出问题没人管。那些喜好隔些时日吃一嘴,端午、中秋盼购物卡,春节企冀年货眷的小官大僚,只要东西到手,只会顺情说好话,没人说你是高息集资,扰乱金融秩序。不怕没钱花,就怕不会挣钱!独自前行的他,高兴得拍拍油光闪亮的尖脑袋,没忍住抱住路边的一棵雪松亲了一口。那一晚,他以去远乡里给老朋友过世的父亲送棺材、守灵为名,骗过妻妹子,在名曰无界的酒巴搂着一位比儿子还小的妞,疯狂到天麻麻亮。

一周后,他出让了经营多年的棺材铺子。二个月后,他撕掉面纱,堂而皇之的做起了高息集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敛财生意。

四

“别总,我刚接了个电话,您快被提名为巿政协委员了。”女秘书胡姣然,仿佛有人和她抢功或争宠一般,一脚刚踏进办公室,就急不可待的报告道。

他瞥一眼胡姣然,笑了笑。这事前天晚上饭局中已有人给他说了。他懂得,这是相关部门走公事程序之前,向他卖乖讨好,等待吃请或购物卡。

“别爻,你终于时来运转了。六十二,多么吉祥的年龄段,”他呷口茶,弹下烟灰,瞅瞅墙上那幅刺绣的群狼图中头狼绿生生的眼睛,自言自语道:“再活一百年,创造我自己的人生辉煌。不!我要把日月紧握手中,向天再借五百年,创造万世基业。”

接下来的三年多里,他着实将形如陀螺的头脑中的聪明才智发挥到了极限:时而端午在城中村得政府安置补偿的人家吃粽子,中秋一起端着月饼、苹果献月亮;时而在老年大学下课回家的人群中姨姨长、伯伯好的扶男搀女;忽而在放闲钱他手的老友家和更多的人一起捣罐罐茶、吃油饼中听“头盅土茶,二盅苦茶,三盅神仙茶”的民谚,并递上八万已增至十万、十万已滚到十二三万的本利单子,让对方和还在徬徨的人看个明白,踏实存款。“田叔叔,你已经是我的业务员了,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他适时的将一千二百元拍在了田叔手上。他清楚:让这些不需聘用,见点蝇头小利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人,象自己的姐姐一样,拿着徒有空数据,而无真金白银的白条子去现身揽储,既能为自己承担万一犯事后的部分刑事责任,效果还远远强过自己提上礼品的苦口婆心;继则和给樱桃或苹果套袋子的女人打情骂俏,“如今的世事真个怪,女人的裤衩穿在外”,等顺口溜中猎取新客户,增加非吸量。

“妈……”大年初一阖家团圆的饭桌上,他掏出专门为老年人办的一笔一笔打印有月息的存单,当着老小近二十人的面,说:“你存我那的十六万元,本利已近十九万了。这才多长时间?”他转眼瞄瞄一身艳装,脸上刮了白乳胶似的前妻。

“一年过些。”虽说早已离婚,却仍狗皮褥子没反正似搅和一起的前妻,鹰捕兔似睃巡遍围桌而坐的人,说:“我姐和弟弟、妹妹的,腊月二十八才存上。”

“年后我们以二十万为下限,低于这个数的不接待,太麻烦了。”他盯着年已八十五的妈妈,端起酒杯说:“大姐、兄弟、妹妹,让我们一家四代,为年后我背着老娘登上天安门城楼,去欧盟开眼界,干杯!”他口若悬河,振振有辞的同时,目光暧昧的的看姐姐望弟妹中暗忖道:温水煮青蛙,慢慢来,贸然行事,功倍事半,断不可行。他看看姐妹后对妈妈说:“妈……你放心,我给咱们家里人和亲戚开的专户,利息比别人的还高。”他再次举杯,和姐妹碰在一起了。

天地交泰,渭水东流,秦岭竞秀,陇头梅怒。姐妹攒的给儿子娶媳妇、买房子的钱来了,外甥的工资每月打进了专户,舅舅的退休金在妈妈的担保下入户了,大姐的有舅舅背书,瘸腿堂弟因儿子掉下脚手架摔死,建筑公司赔偿的五十万人命钱虽迟了四五天才到账,却不影响大局。当他看到表弟手捏的存款合同,和给他送的一纯净水瓶自榨葫蔴油的一刹那,他似乎动了一丝恻隐之心,签字的右手颤抖了一下——那是用二十八岁儿子的命换的钱!退给他!万一……少顷,他如狼眼的绿光一闪,铁心了。不退!一个乡里人,吃的喝的是自产的,不掏钱,要那么多钱干啥呢!放家里贼偷走,一分都见不上。靠我挣多了本利一起还他。再说,他有低保兜底哩。想到此,他在总经理旁签上了别爻二字,并把着表弟的手,签名后摁下了血红的指印。他懂得:狗咬自己人,伤者只会默默承受,绝不找事;即使伤残了,大不了象征性的赔点钱了事。今天赔五百,明天软语笑脸借八百或一千,稳赚。聊天中他曾对妻妹子夸过,舅舅过世,他一上午给先去的妹夫打了八次电话,第九次仍以抬举对方的口气,只问妹夫一句话,你说我咋弄好。即之,被骚扰得无奈至极的妹夫替他搭情了事。至于平时化的,他会适时抓住每周看完妈妈的弟弟妹妹、妹夫陪娘蹓跶的机遇,与弟妹在忆童年,念亲情,思感恩中以姐姐侧击弟弟,以弟弟旁敲妹妹,让她们心悦诚服,高高兴兴的一百二百的掏钱给他,接着错后二步,按响电话铃,自问自答中赶紧回家,将钱交给老婆存了生息。还钱,没门!我的生活字典中从来就没还钱这个辞!化你的钱,那是哥高抬你。长兄如父,也是你们应该孝敬哥的。在这道上他自恃玩得顶成功的是:二千一百八十元买的电视看了十多年,有一年国庆节,麻团似的连线绊倒了接家中团聚的妈妈,也摔坏了电视,他斜眼瞄娘中只叹了一口气,咬牙爬起的妈妈,让小女儿取款三千元赔他。因为从小到大,娘教他的处世为人规矩就是,你要学会让别人高高兴兴的为你化钱,靠别人的钱为你多赚。

种子已经发芽,且次第成长、结果,只待如期收获。诚然,他依靠自己的勤奋和睿智,让非吸的网点和办事处如流浪狗下崽似遍布乡镇。座落在城区的办公室金碧辉煌,炫人眼目。专设的一祭拜堂中供着一尊财神,每天的头一件事就是净手后烧香磕头跪拜,只是当他瞄见关云长那正气凛然,似已洞穿他心灵的双眸,内心就惊悚不安,三天睡不好觉。接着请僧道念经作法,讨德才,求平安;初一十五零点定然去庙观抢烧头炉香;周日请长老,善男修女祷告合唱,以祈福禳灾纳财;求得各路神衹保佑他那一半让钱砸死,另一半数钱的万世基业梦成真。传销似的业务员阵营中,美女飞眼,少妇抖乳,时时刻刻滋养着他已有点昏花的双眼。“就要成功了,走稳走正最后这半步。”坐在老板椅上的他,身子后仰,双脚架桌上,数着眼前飘升的烟圈,时不时这样自慰道。“用全世界的各种货币做床垫,治好我的腰椎尖盘突出就要变成现实了!”摁灭烟头,走出办公室,隔窗仰望着一尺一丈爬高的飞机,他的心彷佛随飞机一起飞到了金融中心上海陆家嘴,飞到了香港或用金银叠床架屋的美妙去处。“您已进入艳遇高发地段,请妥善保管您的媚眼、贞操和风骚。”望着窗外树上作爱的麻雀,他背起了那家酒吧的广告。继则,他大声道:“苍天不负我也!四年,硕果累累的四年!”的确如此,每每四年过些,他就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近四亿元。只是有一天,当他开着豪车,和前妻提着网购的化妆品等礼物厚谢田行健夫妇,提及存款挣高利息时,被对方回绝了。

“我的钱投给女儿的良种基地了。”听完他又一遍充满诱惑的甜言,田行健边说边将和女儿签的合同推到了他面前。

田行健的女儿田甜研究生毕业于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依靠国家政策扶持和自筹,建设的小麦、胡麻良种基地已初具雏形。

“你那周期太长,”他边看合同边说:“我这利息高,挣钱快。”

不等说完,他意味深长的朝田妻刘嘉笑笑,又望向前妻,那眼神似在提醒前妻,趁热打铁,拿下刘嘉。

“这是我和妹妹去韩国时专门给你买的,真个好,我们这里掏再多的钱买的是假的。我还给你带着一瓶法国香水。”前妻会意的从包里掏出一瓶护手霜,拧开盖子,剜一点抹在刘嘉手背上,摩娑着说:“嘉嘉,我们两家,都两三代人的交情了,爻爻和健健又是结拜兄弟,上次爻爻出狱健健开车接,还在餐厅招待,真没法报答你俩。想来想去,这样的报答最省事,也实在。你就给力力和甜甜挣点买房的钱,嘉妹妹。”她握住刘嘉的右手,轻抚重揉中暗忖道:“我姐、我妹妹等十多人就这样拿下的,我就不信你刘嘉不入套!”

望望刘嘉,他下意识的嘘了一口气。

隔桌相望的田行健,抬手扇扇令人作呕的化妆品怪味,噙口茶水去卫生间了。片刻,他点燃一支烟吸着说:“爻爻老哥,出狱接你,我只干了人应该干的,没必要感谢,也没钱存你那儿。这是我最后一次答复你了。”

夕阳西下。他失望的拾身站起,望着田行健,四目相触,他顿感全身战栗。特别当他那绿黄的双目中游移的鼠光,和对方眼中闪烁的刚正、诚笃相碰时,心中的诚慌诚恐有增无减。也兀的想起了昨天晚上和妻妹子吵架时,对方指着他鼻子骂的话:“别怂,凡事干过头了会遭天报。在你眼中,骨肉亲情就是任你咂血、剁肉、割鞭子吃的鹿,啥时需要啥时宰割。你除了害自己人,真本事半点都没。好在你骗来你妈你舅你弟妹的钱,还了我娘家人的。别爻啊别爻,你是在免费吃喝的监狱住上瘾了,想再进一回。去吧,那里面日晒不着,雨淋不上,安全,还不怕贼偷。”

旋即,她和前妻以矿山老板请客为由,推掉田行健夫妇的挽留,拿上化妆品和香水,落寞的走出了餐厅。这也是他多年中唯一没在对方家吃饭的一次。

“说轻点,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晚饭吃完时,田行健对全家人说:“重了,就是经济诈骗。”

“哦!”田行健的妻子幡然醒悟道:“怪不得看见我要搭话时,你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那头一次他为啥坐牢的?”

儿子田力道:“在我们林场当出纳时,贪污二十八万,被判了十二年。”

“哦……”田妻瞅着儿子和丈夫,似乎明白了许多。“对啊,猪洗净了,还会跳到泥里打滚,狗回头还会吃自己呕的。”

“妈妈就是聪明。”洗涮毕的女儿田甜声如铜铃,笑容粲然的说道:“爸爸的律师朋友,逯叔叔没白交。”

“人做事,就得象你和妈妈经营餐厅一样,一碟一碗做出合口味的饭菜,让客人爱吃,吃好才行。对吧,老爸?”给妈妈揉背的田力大声问道。

“那你这个林三代呢?”田行健适时抓住机会,问儿子道。

田力瞅瞅爸爸,笑着答道:“守护好黑白沟的十二万亩森林的同时,调查、充实我的《秦岭西端高等植物志》,争取得到爸爸的支持,早日出版。”儿子也没放过眼前的机遇。

“OK!”田甜举起大拇指在夸赞。“哥哥不愧是北林大的研究生,黑白沟营林区的掌门人。”

她们一家,舒怀的笑了。

晚饭后,当田行健一家去天河湖公园散步时,眼快的田甜捣了一下妈妈,刘嘉转眼看见,别爻和前妻正在路边一小面馆门口吵架。

“妈,那化妆品和香水全是假的。”挽着妈妈的田甜道。

妻子望望丈夫,二人脸上现出了无法言状的表情。

“三更时三点月昏黄,明星朗朗出东方。架上雄鸡五更唱。待露朝臣五更忙……”天河湖畔雕梁画栋的厅外,她们一家和其他人一起,为票友的满嗓子清唱在鼓掌。

“这是《二进宫》的唱段,三更起床,五更早朝,古人做官、干事、够勤奋的。”望着犹疑、困惑的儿女,秦腔迷田行健释疑道。

“做个问心无愧,踏实干事的人,不勤奋行吗,儿子?”田妻拍拍儿子,问道。

瞅瞅爸妈和妹妹,田力道: “尽管世道混浊,人心叵测,但我已从拒接别人的一支烟、不喝一盅酒开始,向踏实干事,遵规矩,守底线的好人努力。”

“好人虽然难做,但我和哥哥要努力对得起那一撇一捺,不给爸妈丢人,更不干辱没祖宗之事的人。”田甜望着爸爸说。

瞅着儿女的神情,刘嘉噗哧笑了。

五

一觉醒来,别爻一开家门,门把上吊着一枚手雷。惊魂未定,办公楼上扎人眼球的张挂着五六条“別爻、还我血汗钱!”“还我养老金、不是人养的鳖娃子!”“不还钱灭你满门鳖腰子!”等血红色条幅。斥巨资请宗教界一位名人题写的“秦枫市仁德中小企业投融资服务有限公司”的金字招牌上,屎尿嘀嘀哒哒朝下淌。走近办公室门口一瞥,烫金把手上垂着一血红色布袋,打开一瞧,八发子弹;展开纸条一扫:“你们家三代共八口,每人一发,还钱还是吃它,望自斟酌。”

怒从心头起,狠向胆边生。他狠妻妹子这个丧门星,都是她那骚嘴臊的;更恨不知好歹的张挂横幅之人。你耐心等着,我的市场正在扩大,政府今年拆迁、改造的赔偿还多,少说点我能弄一个亿,李四存了就还你张三。这好,你把窗户纸一捣烂,一切都完了。大不了来个二进宫,再说那里面总得有人呆去,吃穿用度政府管着,家里的省下,又挣不少,还有专人背枪保卫。再者,我给儿孙挣的不仅落下了,要钱的更没处寻;说不定判个监外缓刑,我照挣不误。值了!人没钱,㞗都不如!万一进去了,说不定在监狱里我还能结交些人才,甚至精英,为日后的东山再起提前作好人才储备。他的暗忖,被保安部经理的话打断了。

“别总,你退我的十五万本钱,利息和半年的工资,我分文不要了。”平时唯唯喏喏的孙利江,命令似的说道。

“三个月的工资全当我妈喂流浪狗了,你退我的十万元,别总。”

“我妈的八万元是擀着卖面条挣的,你行行好退了吧!”

“鳖三,房产证和手机给我。”说话中,一把屠夫使的尖刀,已横在他脖子上。那男人中等身材,浓眉大眼阔口,年约四十上下。

见此情景,其她要钱的男女,如鸟兽散了;来上班的绿男红女或装缩头乌龟大气不出;或混进人群溜之大吉。

“哦……”此时的他,内心少了忐忑,多了些平静。帐多不慌,虱多不咬。

唉……我的龙凤胎亲骨肉在这滚刀肉手上哩,要是那没血缘关系的贼儿子,我才不会给房产证呢!

想到此,他乖乖的将装有两部手机和房产证的手包,给了那男子。这是两天前被此人绑架,在猪圈呆了一夜,最后以龙凤胎儿女做人质,放他时答应的。

那人看看他掏出的房产证说:“我的本利共二十八万,今天下午五点,你小姨子的手机上等我电话,还钱放娃。如报警,就等着收两娃和你妈的尸骨。”那人握刀的手紧紧,他感到脖子上凉渗渗的。“话撂这儿,房产证如是假的,我这个屠夫,宰你比杀猪还省事。”那人操刀的手又紧了紧:“我不做赔本的生意,也不干断子绝孙的事,老子就是要让你看看我这个杀猪的,是咋做人做事的,别儿子!”他突然感觉呼吸费力,嗓眼燥热。瞅着眼前墙上自诩为偶像和精神支柱的群狼刺绣画,他眼睛一睨,计上心来。只见他的头使劲向前倾,想借锋刃断喉,一死了之,再挣一笔。其实,虽然刀横脖子,挨肉的却是刀背。

“绝对真的。那是我偷的我妈的房产证。”他答道。

夕阳西斜,他和前妻、小姨子三人,手提二十八万现金,电话贴耳,听着龙凤胎儿女妈妈、爸爸的哭叫,忽而河滩挖过沙的坑里,忽而废弃的砖窑中,忽而拆得只奓着半截土墙的荒村野郊,直到太阳落山后,才在一个樱桃园和那人见面了。看着另一人搓钞票上的防伪标记中点验两遍,确信不是假币后,才走出庵棚,解下绑在屠夫背上的双胞胎儿女,和房产证一起边还他,边指着孩子说:“别总,你妻妹子给我朋友夸口说过,这心疼娃是一小鲜肉的种,你就戴着绿帽子,用骗的众人的钱好好拉扯去。”接着钻进汽车,一溜烟走了。

“小鲜肉的种!”我成王八了!我被小娼妇戴绿帽子了?做个DNA!万一结果和这滚刀肉说的一样呢?他瘫坐路边,整个人散架的骷髅一般,再无力看俩娃了。残阳,抹得他的脸庞仿佛一块半生不熟的猪肝。直到妻妹子和前妻扽了二次,他才趔趔趄趄的下山了。

六

当!审判长手中的法锤落下了。

曾经宾朋麇集,风光无限,欲创万世基业的他,被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刑九年,另以捏造虚假证据,陷害她人罪判刑一年,两项合并共执行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同时没收在外地所购豪宅三套、和二名情妇分别经营的轿车美容店、美容院,拍卖后和追回的赃款按比例发还受害者。

帮他转移部分赃款,藏匿麝香、虎骨、穿山甲等贵重物品的亲属,也受到了法律的惩处。

“对因受别爻陷害,被判缓刑一年不等的田满仓、别小华二人无罪释放。”

那是田行健的诤友,律师逯自强搜集的有效证据发挥作用了。

休厅!

热烈的掌声中夹杂着唏嘘、慨叹;更多的却是谴责和诅咒。

“别小华就是别总的亲姐姐。” 人群中有人说道。

“骗了姐姐的钱,还要把人送进监狱,简直畜牲不如!”

"你不要侮辱畜牲了,喂比有些人好得多!”

一听终审裁定,他心中顿感觳觫,似乎想起了什么或想说什么:把私心当公理使的为人处事之道?抑或大半生所走过的,把牢房当免费客店住的人生之路?完了,一切都完了——友情、亲情,自由,全都没有了。这人生最宝贵的!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临上囚车,他一转眼,瞥见瘸腿表弟——也就是儿子掉下脚手架摔死,建筑公司赔偿的五十万也被他劫储者,和姐姐别小华,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他心中一悸,张了张口,气流送话给表弟道:“弟弟,哥害了你。”接着对姐姐说:“好姐姐,上回坐牢,只有你看过我,这次……唉……你一定要勤来看我,不然,我就真的啥都没了!陷害你,那是你弟媳妇的瞎主意,别恨我。”

“这次刑满后,你还会去接别叔叔吗?”走出法院大门,田力边问爸爸,边目光亲柔的望着田甜搀扶的别小华阿姨。那是她妈妈的铁杆闺密,一个被窝里靠身体御过寒的最后一批下乡知青。

“去,招呼你满仓二爷他们上车,去餐厅庆贺庆贺。打电话让你妈取瓶好酒。”

“我妈早准备好了,在一楼仁和厅。”扶田满仓上车的田力回头对爸爸说道。

春风和煦,阳光明媚,空气中飘拂的花香弥漫车内,使人顿感心绪舒爽,精神为之一振。凭窗眺望,天翠湖畔唱歌的,打拳的,散步的男女老少,悠闲自在,尽享着安逸、舒心的生活。紫薇、樱花下的背词唱诗声不绝于耳。

田行健的餐厅五年前已从城乡结合部搬入闹市区,装璜得体,简洁大气。主厅小写意的梅兰竹菊四条屏和谦尊而光、守正创新等书法作品相映生辉,给餐厅增添了浓厚的文化气息。据说婚礼喜宴已排到七月份,二楼的婚宴正在举行。

庆祝宴接近尾声,田行健站起给田满仓等人杯中斟满酒,自己端起酒杯说:“二爸,我敬你一杯,也敬一言,”看着二爸等人喝干杯中酒,他又添上坐下接着说:“国家给你的拆迁安置款和低保够你化了,再不要为那蝇头小利劳神费心了。”他是以给二爸敬言之名说给大家的。

田满仓等人悔愧的点了点头。

“干杯!”田力端着一杯茶水笑着说道。

酒足饭饱,田行健陪二叔等人站在步行街一棵百年龙柏旁,张开鼻翼,尽情吸吮着淡紫色花朵上释放出的浓郁芳香。

“十年后,你还会去接别叔叔吗?”自上午儿子问他以后,他一刻未停,在体悟、在思考这句话,并不停的反问自己:我还会去接曾经义结金兰的別爻吗?他感到别爻的做人干事让人匪夷所思,不可理喻。亲情、友情,在别爻心中全变成他坑骗、祸害亲人的支点和平台;长幼老少,仿佛都成了他愿什么时候宰杀就什么宰杀的劫财羔羊;钱,成了他生活的唯一,甚至比生命还贵重。暗忖的田行健,被窜入鼻孔的花香刺激得想起了一年多前,別爻在餐厅边吃饭边若无其事的对他说的话,如果我真的又进去了,这回就想办法死在监狱,挣些国家赔偿。我这样的人,死外面根本没人管。还有我妈,过世后拜托你代我敬孝的同时,安排我弟妹掏钱殡葬好,刻碑时别忘了我这个长子。

那一刻,田行健愀然作色,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关键是他想不出对这种救活后,还要吃掉农夫的毒蛇之人,说什么好呢!

“咋忘了请逯叔叔,老爸。”儿子隔着车窗问道。

“他给一家公司代理的经济案件,今天也在开庭,才将这儿的事让徒弟干了。”田行健拍了拍身旁的小隋,说道。

接住烟的二叔等人在上车。

“这不,说曹操,曹操的微信就来了。”不待田行健点开,身旁的女儿田甜夺过手机,点开微信高声念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晚上,一块吃饭。”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车上的田满仓等人在叨念这句话,路过餐厅门口的男女,和婚礼结束后出门的所有人,听见后冲田甜笑的,翘大拇指夸赞的,应有尽有。看着眼前的场景,田行健纠结的心绪释然了。

望着开动的汽车,田行健和妻子刘嘉、女儿田甜及别小华四人,不约而同的回眸,凝望着楼头悬挂的中国红雕漆店牌。

阳光下,那店牌上的“善为宝餐厅”五个颜楷大字,端庄大气,夺人魂魄,给人以前行的力量。


高德恩,字山行,甘肃天水人。2015年出版《高德恩诗选集》,系《中国书画报》撰稿人、麦积山石窟艺研所特聘研究员。小说、散文见于《飞天》《朔方》《延河》《甘肃日报》《天水日报》等。以《文化成就的书法大家——吴善璋》《麦积山壁画与中国画的守正创新》《诠释王羲之的以“意”为书》《王枰——玉壶盛春见美襟》《丁尚德——耄耋方显韶华年》、《屈德洲——书如其人求和善》、《从黄宾虹80求脱谈中国画的守正创新》、《丁盈慧——情系书画写己心〉,小说评论 <如果山丹丹皇后》是一面镜子> 及书画评论和人物专访刊发于《中国书画报》《人民日报》、《中华新闻报》及《百度》《搜狐》《头条》等门户网站;中篇小说《分红》、《胭脂沟的务林人》《学费》、散文《买书》《熬臊子》《用照相机书写生活的朱诚朴》、等首发《天之水》网站,继被《甘肃文学》等多家媒体转发,获好评。

来源:天之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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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赵安生|责编|胡榕|编辑|紫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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