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我摸到眼镜,屏幕上是闺女的名字。
“妈,奶奶摔了,爷爷也住院了,爸电话打不通,后妈不见人,你去伺候伺候吧。”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窗外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
半晌,我冷笑一声:“找你后妈去。我跟你爸早散了。”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我听见她颤着嗓子问,妈,你说啥。
我没解释,挂了电话。床头抽屉里,暗红色离婚证压了快半年。她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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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杨慧颖出嫁那天,天热得人发昏。酒店门口摆着龙凤拱门,红毯从台阶铺到马路牙子上,被太阳晒得发软。
我早上五点就起了。
先把陪嫁的六床被子数了一遍,被面是杭州绸缎,绣着鸳鸯,三年前就开始攒的。
又检查了红皮箱里的东西:两套睡衣,一双红拖鞋,一对银镯子。
银镯子是我妈留给我的,我擦了又擦,用红布包好。
杨卫东坐在客厅抽烟,烟灰弹在茶几上。我拿抹布擦了三回,他说:“行了行了,别擦了,又不是你结婚。”
我没接话。闺女出嫁,我不想吵。
婚宴定在中午。赵芝兰穿一件暗红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油光,别了朵红绒花,坐在主位。我给她端茶,她眼皮都没抬,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敬酒到第三桌,赵芝兰忽然站起来,敲了敲酒杯。叮叮叮,满桌人都看过去。
“慧颖啊,你嫁过去就是梁家的人了。你妈收的彩礼,是不是该拿出来,给你弟弟凑个首付?”
我手里端着茶壶,壶嘴抖了一下,热水溅在手背上,烫得我缩了缩。
慧颖脸上挂不住,小声说:“奶奶,这事回头再说。”
赵芝兰不依不饶:“回头什么回头,你弟都二十八了,对象谈一个黄一个,还不是因为没房子。你当姐姐的,不能光顾自己。”
满桌亲戚你看我我看你。杨卫东低头扒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翻来翻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我把茶壶搁下,笑了一下:“妈,彩礼是给慧颖的陪嫁,回头我存她卡上。小叔子买房的事,回头再说。”
赵芝兰脸一沉,嘴巴抿成一条线。我没再看她,转身去下一桌敬酒。背后听见她哼了一声。
婚宴散场,我收拾东西。慧颖拉着我的手,手心热乎乎的。
“妈,你别往心里去,奶奶就那样。”
我拍拍她手背。她不知道,我早就不往心里去了。三十年了,往心里去,心早该烂了。
晚上回家,杨卫东喝多了,倒在沙发上打呼。鞋没脱,一只脚搭在茶几边上,袜子破了个洞。
他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我本来不想看。但那条微信弹出来,名字是“苏瑰”。
“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
头像是个卷发女人,四十来岁,眼角有颗痣。我认得她,街口开理发店的,杨卫东跑车回来总去那儿剪头。
我坐了很久。杨卫东的鼾声一下一下,像拉风箱。挂钟滴答滴答,走到十一点。
我拿起他手机。指纹解不开,试了他生日,开了。转账记录一长串。五千,三千,八千。最近一笔是前天,两万。备注写着:买沙发。
我手没抖。翻到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大半年。有些话我看了,有些没看。看完把手机放回去,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一口喝完。
杯子搁在灶台上,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慧颖嫁了。该走了。
那晚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02
第二天早上,杨卫东还在睡。我把早饭做了,稀饭、馒头、一碟咸菜。
他起来吃饭,我坐在对面。他呼噜呼噜喝稀饭,筷子夹咸菜。
“杨卫东,咱俩离婚吧。”
他嘴里塞着馒头,抬头看我,嚼了两下,没噎着,也没呛着。
“你说啥?”
“离婚。今天就去。”
他把馒头放下,拿纸巾擦手,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你抽什么风?”
我没说话,回屋把户口本、结婚证找出来,搁在桌上。
结婚证的红皮磨白了,照片上我二十四,他二十七。
我扎两条辫子,他穿一件白衬衫,领子硬邦邦的。
杨卫东看了半天,忽然说:“你知道了?”
我看着他。
他说:“行。离就离。但有个条件。”
“你说。”
“别告诉慧颖,也别告诉我妈。刚办完婚礼就离婚,亲戚面前不好看。”
我盯着他。他眼神躲了一下,又补一句:“房子给你一套,老小区那套小的,你住。存款没多少了,给你五万。”
五万。三十年,五万。我心里算了一下,没还价。
“行。”
当天下午我们去民政局。排队的人不多,前面一对小年轻在吵架,女的哭,男的玩手机。女的说不结了,男的说随便。
轮到我们,办事员抬头看了一眼,问:“想好了?”
杨卫东说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盖章。两个红本换成两个暗红本。办事员把证推过来,说:“下一位。”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杨卫东眯着眼说:“回头我妈问,你就说搬出去打工。”
我说:“行。”
他站了一会儿,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摆摆手,走了。车拐上大路,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尾灯远了。
旁边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吆喝一声,又一声。我买了根老冰棍,站在树荫下吃完。甜得齁嗓子,后味有点苦。
老小区那套房在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墙皮有点鼓,窗户朝北。厨房水龙头滴水,我拧了半天没拧紧,找了块布垫上。
搬进去那天,只带了两个箱子。一箱衣服,一箱杂物。三十年的家当,两箱装完了。
擦地板擦到天黑。
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
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咕噜咕噜的响。
窗外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照进来,落在一只纸箱上。
纸箱上印着“易碎品”,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慧颖打来的。
“妈,我爸说你出去打工了?”
“嗯,找了个活。”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去哪了?”
“就市里。你好好过日子,别操心我。”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地板上。
地板凉,屁股坐得发麻。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泡了杯茶,坐在窗边喝。
茶是旧的,味道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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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超市找了份理货员的活。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一个月两千八。
活不累,就是搬货、摆货架、查保质期。
超市里放轻音乐,循环一整天,听多了也就听不见了。
我最怕放那首《回家》,萨克斯吹得人心慌。
每次放到这首,我就去仓库整理货。
同事里有个大姐,姓卢,叫卢素芳,跟我同岁。她管生鲜区,我管零食区,中午一起吃饭。她带饭,我也带饭,坐在仓库后面的小凳上吃。
卢素芳爱说话,东家长西家短。她说她儿子娶了个外地媳妇,娇气,炒菜放辣椒,她吃不惯。又说她媳妇怀了,天天躺着,地都不扫。
我听着,嗯嗯应两声。她问我:“郑姐,你家孩子多大了?”
“闺女,刚嫁人。”
“嫁哪儿了?”
“南边,坐高铁三个钟头。”
卢素芳啧啧两声:“那够远的。我家那个就住隔壁小区,天天回来蹭饭。”
我没接话。慧颖嫁得远,我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她有自己的日子,我也有我的。
下午三点下班,我去菜市场买菜。一个人吃,简单。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有时候买条鲫鱼炖汤。卖鱼的老头认得我了,每次都多给我一把葱。
晚上看会儿电视,九点就睡了。早上五点醒,天没亮,听见楼下有收废品的吆喝。日子清静。清静得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慧颖隔三差五打电话。她怀孕了,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婆婆卢素芳不给她做饭,说闻不了油烟味。
“妈,我婆婆做的菜太咸了,我吃不下去。”
“你自己做点。”
“我闻油烟就想吐。”
“那你点外卖。”
她在那头叹气:“妈,你能不能来住一阵,帮帮我。”
我拿着手机,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我早上忘了浇水。
“慧颖,你嫁人了,婆家的事得自己拿主意。我这边上班走不开。”
她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我给绿萝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咕嘟咕嘟的。
过了半个月,她又打来。这回是哭的。
“妈,梁英飙天天出去喝酒,半夜才回来。我说他两句,他就摔门。”
“你婆婆呢?”
“她向着他,说男人在外面应酬正常。”
我听着,手指头在窗台上抠了一下。窗台上有点灰,抠出一道印。
“慧颖,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妈帮不了你一辈子。”
她哭得更凶了:“妈,你是不是不疼我了。”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一个一个亮起来。有家人在炒菜,油烟飘出来,隔着玻璃都能闻见。
我不疼她?她不知道,我生她的时候疼了三天。她也不知道,她爸第一次动手打我,是因为她发烧,我让他去买药,他说我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04
杨卫东跟苏瑰领证的事,我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那天在超市,卢素芳翻手机给我看:“你看这个,我们小区群里转的,说老杨又结婚了。”
照片是杨卫东和苏瑰,站在民政局门口。苏瑰穿红裙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杨卫东站在旁边,头发梳得油亮,跟三十年前跟我照相时一个样。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是吗。”
卢素芳看我脸色:“你认识?”
“以前一个厂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低头扒了两口饭,又说:“听说这女的开理发店的,比老杨小十岁。”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我多炒了一个菜,青椒肉丝。吃完把剩的装饭盒,第二天带。
杨卫东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那天晚上十点多,手机响了。
“玉静,我妈摔了。”
他声音发急。赵芝兰在厕所滑的,髋骨骨折。杨世昌本来就有脑梗,一着急,也躺下了。
“送医院了?”
“送了。医生说我妈得卧床,我爸也得人看着。我跑车走不开,苏瑰……”
他停了一下。
“苏瑰说店里忙,走不开。”
我没说话。
“玉静,你能不能来帮帮忙?就几天。”
“杨卫东,咱俩离婚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妈她……”
“你妈有儿媳妇。苏瑰是她正经儿媳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玉静,你别这么绝情。”
我把电话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嘴角往下耷拉。我对着屏幕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
第二天,慧颖打电话来。她说她爸找她了,说奶奶摔了,让她劝劝我。
“妈,奶奶对你是不好,但她现在躺在床上动不了,你就去看看嘛。”
“慧颖,那是你奶奶,你爸的妈。跟我没关系了。”
“妈,你怎么这么说?你伺候奶奶三十年,现在说不伺候就不伺候了?”
我握着手机,指头有点发麻。
“慧颖,你爸没跟你说别的?”
“说什么?”
“没什么。你怀孕呢,别操这些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慧颖小时候,扎两个羊角辫,缺了颗门牙。我看了很久,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柜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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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下雨。雨从傍晚开始下,越下越大,砸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
我睡得早,九点半就躺下了。被窝刚暖热,手机响了。
屏幕上亮着慧颖的名字。两点零七分。
我接起来,她哭得直抽气。
“妈,奶奶摔了,爷爷也住院了,爸电话打不通,后妈不接电话。妈,你去伺候伺候吧,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靠在床头。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道一道的。
“慧颖,你爸电话打不通,你打给谁了?”
“打了,关机。”
“后妈呢?”
“打了三遍,不接。”
我闭上眼睛。雨声更大了。
“妈,你听见没有?奶奶摔得厉害,爷爷也……”
“慧颖。”
她停住了。抽泣声一下一下的。
“你听好了。找你后妈去。我跟你爸,早散了。”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雨砸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
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嗓子发颤:“妈,你说啥。”
“我说,我跟你爸离婚了。快半年了。”
“不可能……”
“离婚证在我抽屉里。你要看,明天来。”
她在那头忽然哭出了声,哭得撕心裂肺。我没挂电话,也没说话。等她哭。
哭了大概两分钟,她哽咽着问:“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刚嫁人,又怀着孕,告诉你有什么用。”
“那奶奶……”
“你奶奶有你爸,有你后妈。轮不到我。”
她抽了一口气,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掌心掐出四个印。
“慧颖,妈要过自己的日子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照出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我躺下,睁着眼。雨下了一整夜,我就听了一整夜。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铃响了。响得很急,一声接一声。
我开门。慧颖站在门口,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身后站着杨卫东,再后面是苏瑰。苏瑰穿着红裙子,跟照片上一样。楼道窄,三个人挤在门口。对门邻居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妈。”
慧颖喊了一声,嗓子哑的。
我让开门。他们进来,屋里一下挤满了人。慧颖坐在沙发上,杨卫东站着,苏瑰靠着门框,手插在兜里。
“妈,你跟我爸到底怎么回事?”
我从床头抽屉里把离婚证拿出来,搁在茶几上。暗红色的本子,翻开,照片上我跟他并排坐着。
慧颖拿起来看,手在抖。
“为什么离婚?”
我看着杨卫东。他避开我的眼神,掏出烟,又想起来屋里没烟灰缸,把烟别在耳朵上。
“问你爸。”
慧颖转头看她爸。杨卫东嘴唇动了动。
“过不到一块儿了。”
“过不到一块儿了?”慧颖声音尖了,“过了三十年,突然过不到一块儿了?”
苏瑰在门口咳了一声。慧颖的目光移过去,盯住她。
“你什么时候跟我爸好的?”
苏瑰脸一僵,看杨卫东。杨卫东还是不吭声。
我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我早就打好了。
“慧颖,你看看。”
她接过去,一页一页翻。手越抖越厉害。
“两万,买沙发……八千……五千……”
她抬起头看杨卫东。杨卫东脸白了。
“爸,你跟妈还没离婚的时候,就给这个女人转钱?”
杨卫东张了张嘴。苏瑰抢着说:“那是他欠我的,之前借的。”
慧颖猛地站起来,肚子顶了一下茶几角。我伸手扶她,她甩开了。
“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怎么样?你怀着孕,闹一场?”
慧颖站在屋子中间,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
苏瑰扯了扯杨卫东的袖子:“走吧,别在这丢人了。”
杨卫东没动。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杨卫东,离婚是你答应的。房子给我,五万块。存款你转了多少给苏瑰,你自己心里清楚。”
杨卫东终于开口:“郑玉静,你够了。”
“我够了?我伺候你妈三十年,她连条围裙都没给我买过。你爸住院,哪一回不是我守夜?你跑车回来,哪顿饭不是我端上桌?”
我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屋里。
慧颖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
苏瑰拉着杨卫东往外走。
门关上的时候,杨卫东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我蹲下来,把慧颖扶起来,拉到沙发上坐下。
她靠着我肩膀,哭得浑身发抖。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小时候做噩梦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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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慧颖哭了很久,哭累了,在我床上睡着了。我给她盖了条薄毯子。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赵芝兰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声音又尖又利:“郑玉静,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慧颖怀着孩子你让她哭!你还是不是人?”
“别叫我妈!”
“赵芝兰。”我改了称呼,“你儿子跟苏瑰好了快一年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胡说!”
“转账记录我这儿有。你要看,我发给你儿子。”
赵芝兰喘着粗气,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也不能不管我们。你伺候了我们三十年,现在说走就走?”
“我伺候你们三十年,是因为我是杨卫东的媳妇。现在我不是了。你让苏瑰伺候你。”
“苏瑰算个什么东西!”
“她是杨卫东的媳妇。你认不认,她都是。”
赵芝兰在那头骂起来,骂得很难听。我把手机搁在桌上,等她自己骂完。骂了三四分钟,声音小下去,挂了。
我进厨房做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煮了面条。慧颖醒了,坐在床上发愣。我把面端过去,她接过来,吃了一口。
“妈,奶奶以前是不是老欺负你。”
我坐在床边,没回答。
“我记得小时候,奶奶让你跪在地上擦地板,你膝盖都破了。”
“记这些干什么。”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说你奶奶不好?她是你奶奶。”
慧颖放下碗,眼泪又下来了。
“妈,对不起。”
我拍拍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下午,杨卫东又来了。这回一个人来的。苏瑰没跟来。他站在门口,不进来。
“玉静,我妈那边……我请个护工,行不行?”
“你请护工,跟我商量什么。”
“钱不够。”
我看着他。他头发白了不少,眼袋耷拉着,衬衫领子皱巴巴的。
“杨卫东,你把钱转给苏瑰的时候,想过钱不够吗?”
他脸涨红,憋了半天:“那你说怎么办。”
“把你的钱要回来。要回来请护工。”
“苏瑰她……”
“她怎么了?”
他搓了搓手,没说话。后来我才知道,苏瑰根本没把那些钱存着,买包买衣服,花了大半。
杨卫东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叹气,一声接一声。我关了门,坐在慧颖旁边。
“妈,你以后怎么办。”
“妈有房子,有退休金,有手有脚。日子能过。”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08
慧颖在我这儿住了三天。第四天,梁英飙来接她。
梁英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叫了声妈。我让他进来坐。他坐立不安,搓着手。
“妈,之前是我不对,我以后不喝酒了。”
我没说他。年轻人的事,我说不着。
慧颖跟他回去了。走的时候,她抱着我,在我耳边说:“妈,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她走了以后,屋里又安静下来。我把床单换了,窗户打开透气。床单上还留着她的味道,淡淡的洗衣粉味。
过了两天,慧颖打电话来,声音闷闷的。
“妈,我婆婆让我做饭。”
“你怀着孕呢。”
“她说她腰疼,让我做。梁英飙也不管。”
“你做得了吗?”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那边锅铲碰锅的声音,叮叮当当。
“慧颖,你听着。你做不了就不做。你是嫁人,不是卖身。”
“可是……”
“没有可是。你婆婆腰疼,让她儿子做。她儿子不做,就下馆子。”
她在那头嗯了一声。
过了几天,她又打来。这回声音轻快些了。
“妈,我昨天没做饭,梁英飙带我出去吃的。他妈妈脸拉得老长。”
“她拉她的。”
“妈,我以前觉得你伺候奶奶是应该的。现在我知道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有个老头在扫叶子,扫成一堆,又吹散了。
“慧颖,妈不是不疼你。妈是疼了三十年,疼不动了。”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懂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楼下。老头还在扫叶子,扫着扫着,停下来点了根烟。烟飘上来,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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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入冬的时候,卢素芳在超市跟我说,杨卫东家出事了。
“苏瑰跑了。”
我正往货架上摆薯片,手没停。
“跑了?”
“听说是假的。她跟杨卫东说她怀了,要了五万块钱说是保胎。后来杨卫东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怀。”
卢素芳说得眉飞色舞。我把最后一袋薯片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还有呢。”
“杨卫东气得不行,要跟她离婚。苏瑰把家里能搬的都搬了,电视冰箱都拉走了。”
我没说话。卢素芳凑过来:“郑姐,你认识杨卫东?”
“认识。”
“那你知不知道他前妻?”
我看着她。她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了,嘴巴张得老大。
“郑姐,你就是……”
“嗯。”
她半天没说出话,后来拍拍我的胳膊:“那你离对了。”
那天晚上,慧颖给我打电话,说了苏瑰的事。她声音里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担心。
“妈,我爸给我打电话,哭了。”
“他哭他的。”
“他说他后悔了。”
我没接话。
“妈,他还说想见你。”
“不见。”
慧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支持你。”
过了两天,慧颖发来一张照片,是杨卫东当年转钱的银行凭证。她去银行查的,查了三天。
“妈,这个你留着。以后他要闹,你有证据。”
我把照片存了。存完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进去。屏幕里在放一个家庭剧,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有说有笑。我换了台。
10
冬天来了。我给阳台上的绿萝换了盆,根须缠得满满的,掰都掰不开。
超市过年忙,我加班多,一天站八个钟头,腿有点肿。晚上回家泡脚,看电视。热水泡到膝盖,脚趾头慢慢舒展开。
慧颖的肚子大了,走路费劲。她婆婆卢素芳终于松了口,请了个钟点工做饭。
慧颖说:“妈,我婆婆问你,过年要不要来家里吃顿饭。”
“不去。妈自己过。”
“那我来陪你。”
“你挺着肚子跑什么。在你婆家待着。”
腊月二十九,我一个人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买了把青菜,买了半斤肉。卖鱼的老头说,过年好。我说,过年好。
回来路上碰见赵芝兰的邻居,老周。他说赵芝兰出院了,请了个护工,天天骂人。
“骂谁?”
“骂苏瑰呗。骂她卷钱跑了,骂她不是东西。”
我哦了一声,提着菜上楼。
除夕那天,慧颖发来视频。她坐在婆家的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饺子。
“妈,你看,我包的。”
饺子歪歪扭扭,有几个还破了皮,馅漏在外面。
“挺好的。”
“妈,你吃的什么?”
我把手机转了一圈,给她看我的桌子。一盘鱼,一盘青菜,一碗米饭。
“妈,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清静。”
她眼圈红了。我说:“别哭,大过年的。”
她擦了擦眼睛,笑了笑。
挂了视频,我坐下来吃饭。鱼炖得有点咸,我多吃了半碗饭。吃完收拾碗筷,手机又响了。是慧颖的消息。
“妈,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你以后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我不管了。你要是想我了,我去看你。你要是不想见我爸,我永远不让他去找你。妈,你辛苦了。”
我看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锅里还剩半碗鱼汤,我热了热,端到阳台。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亮一下,又暗下去。
我喝了口汤。咸淡正好。
洗完碗,关了灯。躺在床上,听见远处还有鞭炮声,稀稀拉拉的。明天是初一。我打算睡个懒觉,起来去公园走走。
日子还长。我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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