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袁成业推了我一把。
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没吵,也没闹,进厨房给他盛了碗热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吃完,倒头睡熟。
我摸出那把老式剃刀,刀片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头上那顶假发歪着,内衬里露出一角纸。
我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隔天清晨,屋里传来他嗷嗷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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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袁成业退休那年,正好六十五。
从机械厂出来的人,手上有劲,心里没着落。
头两个月他还去公园下棋,后来嫌人家棋臭,不去了。
再后来,他迷上了听讲座。
最开始是鸡蛋。
十只一板,用红塑料袋拎回来,往餐桌上一搁,说是健康讲座送的。
我问他讲什么了,他说讲养生,讲怎么活到一百岁。
我说你信这个?
他把脸一沉,说人家专家是北京来的,你懂什么。
我没接话。那十只鸡蛋,我腌成了咸蛋,早上配粥吃。袁成业吃了两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过了半个月,挂面来了。
五斤一捆,说是听课满一个月发的。
又过半个月,洗衣液、毛巾、食用油,家里堆了一堆。
厨房角落里码着四桶油,阳台柜子里塞了十几条毛巾。
我跟儿子袁盛打电话,说你爸最近不对劲,天天往家拿东西。
袁盛在电话那头笑,说妈你别多想,老年人不就图个热闹嘛。
我说热闹归热闹,他连棋都不下了,天天往那栋写字楼跑。
袁盛说那你就让他去呗,总比在家闷着强。
我挂了电话,心里还是不踏实。
袁成业年轻时不是这样的人。
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钳工,手上的活精细,脾气也硬。
退休前一年,车间主任让他带徒弟,他嫌人家笨,带了半个月就不肯带了。
主任找他谈话,他说现在的年轻人,心浮。
主任说那你也得带。
他说我带不了,你另请高明。
后来主任没办法,把他调去看仓库,他倒乐得清闲,每天拿着钥匙串晃来晃去,见人就点头,也不多说话。
退休那天,他把工作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好,搁在衣柜最上头。
我说你还留着干什么。
他说留个念想。
那件蓝布工作服,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一块补丁,是我早年给他缝的。
他偶尔翻衣柜看见了,会伸手摸一摸,也不说话。
后来就不摸了。他有了新念想。
那天我翻存折,发现少了两万。
存折搁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盒子上面压着他的工作服。
我拿出来一看,余额对不上。
上个月还有八万三,这个月只剩六万三。
我算了算日子,正好是他开始听讲座那阵。
晚上他回来,我把存折摊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借给老蔡了,他儿子买房差点首付。
我说老蔡儿子买房是前年的事。
他筷子一搁,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借钱给朋友还得跟你报账?
我说我不是报账,我是问清楚。他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烫了我手背。他看都没看,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那两万,我没再问。
但我留了心。
他手机以前从来不设密码,现在设了。
我问他密码多少,他说你查岗啊?
我说我看看天气预报。
他说你自己有手机。
我说我手机坏了。
他哼了一声,没理我。
其实我手机没坏。
我就是想看看,他在跟谁聊。
我趁他洗澡的时候,拿起他手机试了试。
他的生日,不对。
我的生日,也不对。
最后我试了袁盛的生日,开了。
微信置顶是一个叫“小李”的人,头像是个卡通女孩,朋友圈里全是理财讲座的照片。
最新一条写着:鑫瑞达理财,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五,让您的养老钱翻倍。
我没点开聊天记录。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进了厨房,把凉了的菜又热了一遍。
袁成业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在热菜,说你不是吃过了吗。
我说菜凉了,热热。
他坐下来,又吃了一碗。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他年轻时候吃饭快,狼吞虎咽的,我老说他,你赶火车啊。
后来年纪大了,吃得慢了,可还是改不了那个习惯,筷子夹菜夹得满满的,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起来。
现在他还是这样,可我看着,觉得那腮帮子鼓得不对劲,像是嘴里含着什么,咽不下去似的。
我没说话,起身收拾了碗筷。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台换得飞快,一个台停不了三秒。
最后停在戏曲频道,放的是黄梅戏,他也不看,就听着,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歪在沙发上睡觉的样子。
头顶的头发稀稀拉拉,头皮露出来,在灯光下发亮。
我想起他年轻时候,头发又黑又密,夏天剃个平头,精神得很。
现在不行了,头顶快秃了,两边的头发也白了。
我进卧室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我关了电视,回屋躺下。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那晚我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那两万块钱,还有那个叫小李的。
02
小李叫李依诺。第一次见她,是在菜市场后头那栋写字楼里。
那天袁成业出门,说去听讲座。我说我也去。他说你去干什么,人家讲的是投资。我说我听听不行吗。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爱去就去,别捣乱。
我跟他进了电梯,上到七楼。
电梯门一开,就看见走廊里摆着花篮,地上铺着红地毯,墙上贴着横幅,写着“鑫瑞达养老理财说明会”。
门口站着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见人就发矿泉水。
袁成业走过去,其中一个姑娘迎上来,挽住他胳膊,说袁叔您来了,第一排给您留着呢。
那姑娘就是李依诺。
三十来岁,脸圆圆的,说话带笑,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管袁成业叫干爹,声音脆生生的。
袁成业应得也痛快,哎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卡,但心里咯噔一下。
李依诺接过卡,看了一眼,笑得更甜了,说干爹您真守信用。
然后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这位是。
袁成业说,我老伴。
李依诺马上换了副表情,说阿姨好,阿姨您坐第二排吧,第一排满了。
我没坐第二排。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前面坐了满满当当的老头老太太,有的戴着老花镜看宣传单,有的在交头接耳。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梳着大背头,正在讲养老产业的前景,说国家政策扶持,说鑫瑞达有实体项目,说投十万一年返一万五。
我旁边的老太太跟我搭话,说你也是来投资的?
我说我看看。
她说我投了五万,上个月返了七百五,到账挺准时的。
我说你儿子知道吗。
她说我没跟他说,说了他肯定不让。
讲座结束,李依诺端着一盘鸡蛋过来,一人发一板。发到袁成业跟前,她多塞了一板,说干爹您拿两份。袁成业笑得合不拢嘴,说还是小李懂事。
回家的路上,袁成业拎着两板鸡蛋,走得挺快。
我跟在后面,说那个小李,跟你很熟?
他说人家是业务经理,专门服务大客户的。
我说什么大客户。
他说你不懂,人家公司正规得很,有营业执照,有实体项目。
我说你投了多少。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说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我说我是你老婆,我问问不行?
他说,投了点,不多。你别跟袁盛说,他不懂。
那天晚上,他拎回来一顶帽子。
灰色的,毛茸茸的,说是理疗生发帽,李依诺专门给他申请的,市场价三千多,免费送。
我说你头发本来就少,戴帽子捂汗。
他说你懂什么,这帽子里面有芯片,能按摩头皮,还能放重要资料。
重要资料。
我心里又咯噔一下。
我说什么重要资料?
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说你别管。
那帽子戴在他头上,看着有点大,边沿毛毛糙糙的,不像三千多的东西。
过了几天,我发现他睡觉也不摘帽子。
我说你睡觉戴帽子不难受?
他说人家说了,每天戴够八小时才有效。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帽子歪在一边,后脑勺露出一截内衬,硬邦邦的,像是缝了什么东西。
我想伸手摸摸,他翻了个身,帽子又正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趁他上厕所,拿起帽子翻了翻。
帽子里面有一层灰色内衬,摸上去确实硬,像是夹了东西。
我捏了捏,听见纸响。
我想把内衬翻开看看,听见卫生间门响,赶紧把帽子放回原处。
袁成业出来,看见我站在床边,说你在干什么。我说我找衣服。他没再问,戴上帽子,出门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出小区大门,拐上马路,往写字楼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快,腰板挺得直直的,那顶灰帽子在人群里很显眼。
我忽然想起他年轻时去上班的样子,也是这么挺着腰,拎着饭盒,大步流星。
那时候他是去厂里,现在他是去听讲座。一样的是那个背影,不一样的是他头上多了顶帽子,帽子里面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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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兰英是我老邻居,住对门,干了十几年社区调解员。那天她在楼道里碰见我,把我拉到一边,说淑英啊,你家老袁最近是不是在听什么讲座?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可盯紧点。
最近好几家老头老太太来社区投诉,说有个理财公司,让老人投钱,说投一万返两千,投十万返五万。
有人把养老钱投进去,头两个月确实返了,后来公司人找不着了。
我问她公司叫什么名字。她说好像叫鑫瑞达,老板姓什么不知道,底下业务员有个女的,姓李。
我手心里全是汗。我说兰英,你帮我打听打听,这个姓李的,是不是叫李依诺。
何兰英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说你等我信。
三天后她给我回话,说就是她。鑫瑞达,李依诺,已经有三家老人报案了,派出所那边说正在查。
那天晚上袁成业回来,帽子没摘,直接进了卫生间。
我听见他在里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小李啊,那个返利什么时候到?
我这边又凑了五万。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指节攥得发白。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我说你跟谁打电话呢。
他说老蔡,约着下棋。
我说老蔡上个月去海南了。
他脸一沉,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天天盯着我。
我说袁成业,那五万是哪来的钱。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翻。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管,到时候给你换个大房子。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他倒是睡得很沉,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骑二八大杠带我去领证,骑到半路链子掉了,他蹲在路边修,修得满手黑油,抬头冲我笑,说马上就好。
那时候他多精神,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鼓的。
路上遇到他厂里的同事,人家喊他,袁师傅,带媳妇去哪儿啊。
他大声说,领证去!
那声音里全是得意。
现在他头上戴着那顶三千多的帽子,帽子里面硬邦邦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我侧过身,看着他后脑勺那顶帽子。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耳朵。
他睡觉不老实,翻身的时候帽子蹭来蹭去,我借着月光,看见内衬的暗袋口子露出一点白。
是纸。
我想伸手去摸,又缩回来了。我告诉自己,再等等,等何兰英那边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我去社区找了何兰英。
她正在调解一起邻里纠纷,两家人为了一棵树吵得不可开交。
我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她才出来。
看见我,她叹了口气,说淑英,你来得正好。
她把我拉进办公室,关上门,说派出所那边有消息了。
鑫瑞达已经被立案调查,老板姓周,在隔壁市。
李依诺是业务员,底下管着几十个老人,涉案金额有三百多万。
我说,我家老袁投了二十多万。
何兰英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翻了存折,少了二十万。还有,他拿房产证复印件出门了,说是投资养老公寓。
何兰英脸色变了,说房产证复印件?他有没有拿原件?
我说原件还在家里,他拿的是复印件。但是合同上写了抵押,我怕他签了字。
何兰英说,你赶紧把原件收好,别让他拿到。然后你去银行查查,看那张卡里还有多少钱。
我点点头,站起来要走。何兰英拉住我,说淑英,这事你先别跟老袁吵。他要是知道自己被骗了,脸上挂不住,说不定干出什么事来。
我说我知道。
从社区出来,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树荫底下,忽然觉得腿有点软。我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稳了,才慢慢往家走。
路上经过菜市场,卖菜的老刘跟我打招呼,说程姨今天买什么。我说不买什么,看看。老刘说今天的芹菜新鲜,给您留一把?我说行,来一把。
拎着芹菜往家走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我不能跟他吵,吵了四十年的架,我知道吵解决不了问题。
我得等他睡熟了,看看那帽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04
存折上的钱没了,是彭薇发现的。
儿媳妇彭薇是会计,对数字敏感。
她打电话来,说妈,爸是不是动过那张定期存单?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今天帮你们查了一下,那张二十万的存单,上个月被取走了,取款人是爸。
二十万。我耳朵里嗡的一声。我说你没看错?她说妈,我做这行的,数字不会看错。
那天晚上袁成业回来,我把存单的事说了。他坐在沙发上,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不说话。
我说袁成业,钱去哪了。
他说投资了,养老公寓,一年返利百分之十五,比存银行划算。
我说你把合同给我看看。
他说合同在公司,改天拿回来。
我说现在就去拿。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不认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程淑英,你这辈子就是不相信我。
我干什么你都拦着,我挣点钱你也拦着。
我在这个家,算个什么东西。
我说你算我丈夫,算袁盛的爸。但你不能把家里的钱拿去打水漂。
他站起来,帽子往茶几上一摔。帽子落在玻璃上,发出闷响。内衬翻出来,我看见里头有个暗袋,袋口露出一角白纸。
我伸手去拿,他一把抢过去,把帽子攥在手里,说你干什么。
我说你把帽子给我看看。
他说你有完没完。
他往卧室走,我跟上去。在卧室门口,我拉住他胳膊,说袁成业,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咱俩没完。他回身,推了我一把。
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我眼前一黑。我扶着桌子,慢慢蹲下去。他站在那儿,手还举着,脸上有点慌,但没过来扶我。
他说,你自找的。
然后他拿了房产证复印件,摔门走了。
门关上那一声响,震得整个屋子都安静了。我蹲在地上,后腰一阵一阵地疼,疼得我直冒冷汗。我扶着桌腿,慢慢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
茶几上那顶帽子还在,内衬翻着,暗袋口子张着,露出白纸的边角。
我盯着那顶帽子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拿。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存单,借条,抵押合同。
李依诺让他把重要东西都藏在帽子里,说是“贴身保管”。
袁成业信了,把家里的底子都塞进了那顶三千多的帽子里。
我坐在沙发上,想起他刚才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恼火,有慌张,还有别的东西。
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我认识那种眼神。
他年轻时候跟人打架,打输了回家,就是这个眼神。
他不认错,但他知道自己错了。
后腰的疼慢慢变成了酸。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还行,骨头没事。
我进了厨房,把芹菜洗了,切了,炒了一盘。
又和了一块面,醒着。
然后我坐在餐桌前,等。
等到晚上十点,他回来了。进门没看我,直接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房产证复印件,搁在茶几上,说没签成,人家要原件。
我说原件在柜子里。
他说我知道。
他坐下来,自己盛了碗饭,就着芹菜吃了。吃完把碗一推,说今天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接话。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起身进了卧室,往床上一倒,没一会儿就打起呼噜。
我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从抽屉最里头,翻出那把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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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剃刀是我在纺织厂理发组用过的。老式折叠刀,刀片薄,刃口磨得发亮。退休那年我带回来,一直搁在抽屉最里头,用一块蓝布包着。
我打开蓝布,刀刃在灯下泛着冷光。我把剃刀合上,攥在手里,进了卧室。
袁成业睡得很沉,嘴里还带着酒气。他睡前喝了半斤白酒,说是压压惊。那顶帽子歪在枕头边上,内衬的暗袋口子张着,露出纸角。
我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顺眼,眉头松开了,嘴角往下耷拉着,像个小孩子。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帽子拿过来。
我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把帽子翻过来。内衬是灰色的,暗袋缝在头顶的位置,线脚很密。我用手指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有三张纸的厚度。
我把剃刀打开。刀片贴着缝线,一点一点割下去。线断了,暗袋裂开,里头掉出来三样东西:一张存单,一张借条,一张抵押合同。
存单是二十万,取款日期是上个月。
借条和牛皮纸信封里那张一样,写着“今借到袁成业先生人民币二十万元整,年息百分之十五”,落款鑫瑞达,盖着红章。
抵押合同上写着,房产抵押五十万,借款人是袁成业,出借方是鑫瑞达。
我把三张纸摊在膝盖上,借着月光看了一遍。抵押合同最后一页,袁成业签了字,按了手印。那个手印红得扎眼。
我把三张纸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机一张一张拍清楚。闪光灯闪的时候,袁成业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拍完照,我把三张纸放回帽子暗袋,把割开的线往一块拢了拢,看着不明显。然后把帽子放回枕头边,摆成原来的样子。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张抵押合同又看了一遍。
二十万存款没了,房子也押出去了。
如果李依诺的公司跑了,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给袁盛发了条消息:你爸出事了,明天回来一趟。
然后给何兰英打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说你那边怎么样。我说证据拿到了。她说好,你明天一早来社区,我陪你去派出所。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下。袁成业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李依诺发来消息:干爹,那五万明天到位吗?公司这边名额快满了。
我拿起手机,想了一会儿,回了一条:到位,明天来家里拿。
发完我把消息删了,把手机放回原处。然后进厨房,把昨晚剩的面汤热上。
06
袁成业是六点醒的。
他先是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揉眼睛。
揉到一半,手停住了。
他摸了摸头顶,光溜溜的,帽子没了。
他低头看见枕头边被割开的帽子,脸色变了。
他跳下床,光脚跑到客厅,看见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那三张纸。
他说,你翻我东西?
我说,袁成业,二十万没了,房子也押了。
他说,你懂什么,这是投资。
我说,李依诺是骗子。
他说,你放屁。
这时候他手机响了。李依诺打来的,声音大得我坐在对面都能听见:干爹,我一会儿到啊,钱准备好没?
袁成业拿着手机,看着我。我把那三张纸往前推了推。
他说,程淑英,你……
我说,你让她来。正好,派出所的人也快到了。
他拿着手机愣在那儿,李依诺在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他最后说了一句,你来吧。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脑袋。
我进了厨房,把面汤盛出来,搁在他面前。他没抬头,也没动筷子。
过了十分钟,门铃响了。我去开门,李依诺站在门口,穿一件红毛衣,脸上带着笑。看见我,她说阿姨好,我找袁叔。我说进来吧。
她进了门,看见袁成业光着头坐在沙发上,笑容僵住了。她说干爹,您这是……
我把那三张纸摆在茶几上。李依诺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我说,小李,二十万是你转走的,房子是你抵押的,对吧?
她说,阿姨您听我解释,这是正常的投资……
我说,派出所的人在路上,你有话跟他们说。
她转身要走,门开了。
何兰英带着两个警察站在门口。
后头还跟着几个邻居,卢安邦、王淑兰,都是被李依诺拉去听过讲座的老人。
王淑兰看见李依诺,冲上来就要打,被警察拦住了。
她哭着说,你这个骗子,我那八万块钱是养老钱啊。
李依诺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袁成业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怨。袁成业站在客厅中间,光着头,脸上的肉抖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邻居们散了之后,袁成业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脑袋。我给他倒了杯水,搁在他面前。他没喝。
过了很久,他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你推我那一下之前,我就知道了。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我说,我拦了,你听吗?
他不说话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头皮上有一道浅印,是帽子勒出来的。我看着那道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天下午,袁盛赶回来了。他进门看见他爸的光头,愣了一下,没笑,也没说话。彭薇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
袁盛把流水看了一遍,说爸,二十万是活期取走的,上个月取的,分三次。
彭薇说,妈,我查了,房子抵押的合同手续不全,应该能撤销。
袁成业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袁盛说,爸,你到底怎么想的。
袁成业说,我想挣点钱,给你妈换个大房子。
袁盛说,咱家房子够住。
袁成业说,你懂什么,你妈跟着我一辈子,没享过福。
我坐在旁边,听着这话,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四十年了,他头一回说这种话。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因为他光着头坐在沙发上,是因为他被骗子骗了,不是因为别的。
袁盛说,妈,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钱分开,各管各的。房子的事,等案子结了再说。你爸,先分房睡。
袁成业抬起头,说你要跟我离婚?
我说,不离婚。但我也不想跟你睡一屋了。
他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袁盛要进去劝,我拉住他,说让他自己待着。
那天晚上,社区调解员何兰英上门,跟袁成业谈了半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她冲我点点头,说老袁认错了。
我说认错就行了吗。
何兰英叹了口气,说淑英,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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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袁成业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稀饭,咸菜,一人一个煮鸡蛋。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稀饭,没动筷子。
我说,吃吧。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说,程淑英,我那顶帽子呢。
我说,垃圾桶里。
他放下碗,去厨房翻了垃圾桶。帽子还在,暗袋被割开,内衬翻着。他把帽子拿出来,捧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
我说,你留着吧。
他拿着帽子,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进卧室,把帽子搁在衣柜最上头,跟那件蓝布工作服放在一起。
那天上午,我去派出所做了笔录。
何兰英陪我去的,王淑兰也在。
她眼睛哭得红肿,拉着我的手说,程姐,咱俩一样,都是被那个狐狸精骗了。
我说别哭了,钱能追回来多少算多少。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何兰英递给我一瓶水,说淑英,你挺沉得住气的。
我说沉不住气又能怎么样,哭闹管用吗。
她说你夜里拿剃刀的时候,不怕他醒?
我说怕。手都在抖。但是怕也得做。不做的话,房子就没了。
何兰英看了我一眼,说你这辈子,活得明白。
我没说话。
我活明白了吗?
我要是活明白了,就不会让他把二十万转走。
我要是活明白了,早该在他第一次拿鸡蛋回来的时候就拦住他。
可我拦了吗?
我没有。
我总想着,老夫老妻了,他高兴就好。
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栋写字楼。
七楼的横幅已经撤了,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写着“鑫瑞达公司涉嫌非法集资,已被立案调查”。
几个老头站在门口看告示,其中一个我认识,是跟袁成业一起听过讲座的老赵。
他看见我,说程姐,你家老袁也投了?
我说投了。
他说投了多少。
我说二十万。
他倒吸一口凉气,说我家投了八万,还没敢跟老伴说。
我说你赶紧说,瞒不住的。
他点点头,走了。我站在告示前又看了一遍,然后拎着菜回家了。
08
案子查了两个月。
李依诺背后确实有上线,鑫瑞达的老板姓周,在隔壁市被抓的。
派出所追回来十五万,剩下的五万还在追。
房子抵押的合同因为手续不全,被判无效,房产证重新办回来了。
这期间,蔡仁安来找过我一回。
他是袁成业的老战友,头发全白了,走路拄拐。
他坐在我家客厅里,说淑英,有件事我一直没脸说。
三年前我也投了鑫瑞达,赔了八万。
我没敢跟老袁说,怕他笑话我。
我说老蔡,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丢人啊。咱们这辈人,要了一辈子面子,到老了栽在钱上,谁愿意往外说。
那天袁成业也在家,坐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
蔡仁安走了之后,他进了卧室,关上门,我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他在翻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那顶被割开的帽子,说这个还能缝上吗。
我说缝上干什么。
他说,留着,当个教训。
我说,你留着吧,我不碰。
他拿着帽子,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进厨房,把帽子扔进了垃圾桶。
我听见垃圾桶盖响了一声,然后他出来,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戏曲频道在放黄梅戏,他也不看,就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程淑英,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挺失败的。
我说,你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有房子住,有儿子孝顺,失败什么。
他说,我把家里的钱赔了。
我说,钱能追回来大半,房子也保住了。
他说,我不是说钱。
我没接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不是在说钱,他是在说他这个人。
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手艺好,脾气硬,谁见了都喊一声袁师傅。
退休了,没人喊了。
李依诺喊他干爹,喊得他心里舒坦。
他知道李依诺是哄他,可他就是愿意听。
这话我没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他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日子还得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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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案子结了一年之后,钱追回来大部分,剩下的还在走程序。
袁成业的退休金卡交给我保管,每月我给他一千五的零花,剩下的存起来。
他开始不愿意,说我自己会管。
我说你会管,就不会把二十万管没了。
他没再犟,把卡交了。
分房睡的事,我们没再提。
他睡主卧,我睡次卧。
次卧小,搁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还有我陪嫁过来的那个樟木箱子。
箱子上面摆着那台老式缝纫机,我偶尔用,给他改个裤脚,缝个扣子。
他头几个月不适应,早上起来看见我从次卧出来,脸上讪讪的。
后来就习惯了,该吃吃,该睡睡。
我们的话比以前少了,但也不吵架了。
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他看他的电视,我做我的针线。
何兰英说我,你们这算什么事啊,一个屋檐底下,跟两家人似的。
我说这样挺好,清净。
她说你真不打算跟他和好了?
我说和好不和好的,日子不就是这么过吗。
她说你心里还有气。
我说气早消了,就是回不去了。
她没再劝。她是明白人,知道有些事劝不了。
那天我在菜市场碰见王淑兰,她拉着我的手说,程姐,我的钱追回来六万,剩下的两万估计没戏了。
我说能追回来六万就不错了。
她说我老伴现在还跟我闹呢,说我把他的养老钱赔了。
我说你别理他,钱是你自己的。
她说程姐,你说咱们这辈人,怎么就这么容易上当呢。
我说不是容易上当,是太想给儿女减轻负担了。
她愣了一下,说你说得对。咱们总想着,能挣点是点,别给孩子添麻烦。谁知道挣着挣着,就把老本赔进去了。
我说以后别投了,钱搁银行,利息少点就少点,踏实。
她说对,踏实。
从菜市场回来,袁成业正在客厅里跟人打电话。
听声音是老蔡,约他下午去公园下棋。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拎着菜,伸手接过去,说买了什么。
我说芹菜,晚上炒芹菜。
他说好。
他把菜拎进厨房,搁在灶台上。然后出来,坐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我进厨房,把芹菜洗了,切了,放在盘子里。又和了一块面,醒着。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袁盛打来的。
他说妈,我爸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下午还去下棋。
他说你们俩还分房呢?
我说分着呢。
他说妈,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我说你别操心了,我们过得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把面擀开,切成细条。水烧开,下面。袁成业闻着味儿进了厨房,说今天吃面?我说嗯。他说我来盛。我说不用,你坐着吧。
他没坐,站在厨房门口看我下面。
面在锅里翻着滚,水汽腾起来,模糊了窗户。
我拿袖子擦了擦玻璃,看见楼下花坛里,几个老头在下棋,其中一个光着头,正弯腰挪棋子。
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他直起腰,笑了。
面煮好了,我盛了两碗。一碗搁在他面前,一碗搁在我自己面前。他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地吃。我坐下来,慢慢吃。
吃完面,他主动收了碗,拿去厨房洗了。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碗碰着水池,叮当响。洗完碗,他出来,说我去下棋了。我说嗯。
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我买点豆腐回来。我说行。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照在对面那把空椅子上。
那把椅子他刚才坐过,椅背上还搭着他的外套。
他忘了穿外套,外面风大,一会儿该冷了。
我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开了门。楼道里空荡荡的,他已经下楼了。我站在门口,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走,越来越远。
我没喊他。
我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转身回了屋。
中午的太阳很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戏曲频道在放黄梅戏,唱的是《天仙配》,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我听了一会儿,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10
现在,袁成业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社区理发店帮忙。他剃了光头,说是凉快。理发店的老赵问他怎么想通了,他说省洗发水。老赵笑,他也笑。
我每天早上还是煮面。一碗,我自己吃。头几天他还问,我的呢。我说锅里有,自己盛。他愣了一下,自己去盛了。
后来他就不问了。
每天自己盛面,自己洗碗。
吃完就去理发店,中午回来吃饭,下午下棋。
我们分房睡,各花各的钱。
他每月退休金到账,先转一千五给我,说是伙食费。
我收了,记在本子上。
袁盛打电话来,问我们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你爸现在自己洗碗。袁盛在那头笑,说妈,你们这算什么事啊。我说算什么,算过日子。
那天傍晚,我在厨房擀面。
袁成业从理发店回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我来帮你。
我说不用。
他没走,站在那儿,说程淑英,那一下,我推你,是我不对。
我没回头,手上继续擀。面擀开,切成细条。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坐下,电视打开了,放的是新闻。
面下锅,水汽腾起来,模糊了窗户。
面煮好了,我盛了一碗。锅里头还有,我没盛第二碗。
窗外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
我把面端到桌上,坐下来,慢慢吃。
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说鑫瑞达非法集资案又有新进展,警方追回涉案资金三百多万。
画面里,几个老人排着队领钱,有个老太太哭了,旁边人给她递纸巾。
我低头吃面,面汤有点咸。可能是盐放多了。
门开了,袁成业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鸡蛋。他说,讲座那边退的,一人一板。搁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我的碗,没说话,进了厨房。
我听见他盛面的声音,碗碰着锅沿,叮当响。然后他端着碗出来,坐在桌子那头,呼噜呼噜地吃。
两个人,一张桌子,两碗面。窗外路灯亮着,照着楼下的花坛,照着那些下棋的老头。有个光头,棋子捏在手里,半天没落下。
吃完面,他收了碗,去厨房洗。
我坐在桌前没动,听见水龙头哗哗响。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面汤还有吗。
我说锅里有。
他转身又进了厨房,盛了半碗汤,端出来,搁在我面前。
他说,喝点汤,原汤化原食。
我看着那半碗汤,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我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咸淡正好。
他坐下来,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回升。他说,明天把被子拿出去晒晒。我说嗯。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去睡了。我说嗯。他进了主卧,关上门。我坐在客厅里,把剩下的汤喝完,碗拿去厨房洗了。
洗完碗,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的花坛里,路灯照着几棵冬青,叶子绿得发亮。
下棋的老头们散了,花坛边空荡荡的。
远处马路上,车来车往,车灯连成一条线。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关了客厅的灯。经过主卧门口,听见里头传来他的呼噜声,还是那么响。我站了一下,然后进了次卧,关上门。
躺在床上,我想起那年夏天,他骑二八大杠带我去领证。
路上链子掉了,他蹲在路边修,修得满头大汗。
我坐在后座上,看着他后背的汗渍,心里想,这个人,我要跟他过一辈子。
一辈子。四十多年了。他推了我一把,我没吵没闹,给他盛了碗面。他睡熟的时候,我拿剃刀割开了他的帽子,也割开了这个家藏了多年的面子。
那一下推搡,没过去。但也没把这个家推散。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点光,落在樟木箱子上。箱子上头搁着那台老缝纫机,机头上还缠着一截蓝线,是他工作服上补丁的颜色。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隔壁主卧的呼噜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日子就这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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